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程疏言听见小安在旁边轻声说:“他们真的都听懂了。”
他没回话,只是慢慢把手机塞进裤兜,站起身。膝盖有点僵,坐得太久。一号厅的灯已经全亮,座椅整齐排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不是这样。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腕上的表,凌晨一点十七分。散场两个多小时了,还有三拨人坐在走廊里没走,抱着票根说话。有人讲自己为什么不敢照镜子,有人讲看完电影后给父母打了电话。
他走过通道时,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抬头看见他,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她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来。“谢谢你让我觉得,不完美也没关系。”
他接过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还回去。女孩低头看,眼睛一下子湿了。
小安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您今晚不回家吗?”
“再等等。”他说,“等最后一波人走。”
他靠着墙站着,老爹鞋踩在地毯接缝处。耳钉有点凉,他伸手碰了下,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周默的来电。
他接起来,那边声音很轻,像是特意压着嗓子兴奋:“醒着吗?有个事得告诉你。”
“你说。”
“《镜中人》入围了三项大奖。最佳新人导演、最佳原创剧本,还有……国际新人奖提名。”
程疏言愣住。
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
“谁提的名?评委会?”
“官方刚发的公示名单。,热搜第一就是镜中人提名大满贯。”
他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摸了下耳钉。
周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不是流量堆的,是实打实冲出来的。业内评审组有我们的人,说你这片子‘情绪密度太高,十年没见过’。”
程疏言慢慢走到第一排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想起路演那天,重庆职高班的学生举着灯牌问他:“哥,你觉得普通人的痛苦也能被看见吗?”
他当时说:“能。只要有人愿意听。”
现在好像真的有人听了。
小安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平板,眼眶发红:“您看到了吗?李奶奶给您发语音了!”
他拿过平板点开。
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方言口音:“外孙说要写作文,题目叫《我心中的明星》,主角就是你咧!老师还夸他写得真,说这年头能让人哭的片子不多,能让人心软的更少。”
他听完,把平板还回去,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前几天拍的一张照片——王导在片场喝茶,花白头发,皱着眉看监视器。“老师,提名了。”
他又点开发朋友圈。
想了会儿,发了一张图。“献给所有不敢照镜子的人。”
发完他就锁了屏,没看评论。
五分钟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点开,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他知道是谁。
但他没回,也没点赞。
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呼出一口气。
小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小声说:“知韫姐刚才也转发了提名新闻,一句话都没加,就贴了个星星表情。”
他嗯了一声。
外面天快亮了。保洁阿姨推着车进来收拾垃圾,扫到前排时,从座位底下捡出一张纸条。她展开看了一眼,递给小安。
纸条上画了幅简单的涂鸦——一个人站在镜子前,背影很小,镜子里的影子却很大。“哥哥,我现在敢看镜子里的自己了。”
小安鼻子一酸,转头看他。
程疏言接过纸条,折好放进衣兜。
“留着吧。”他说,“以后还能当书签用。”
他们走出影院时,天边刚泛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早餐铺子开始支摊子。油条锅滋滋响,豆浆味飘在空气里。
程疏言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镜面大楼的玻璃反光。
他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该请剧组所有人吃顿饭?”
“啊?”小安愣了下,“现在?都快早上了。”
“不是现在。”他笑了笑,“等颁奖礼那天,不管结果怎么样,请他们正经坐下来吃顿饭。王导爱喝绍兴黄酒,记得多备两瓶。”
小安赶紧掏出本子记下来。
“还有,”他继续说,“给职高那群孩子寄点周边,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送签名剧本和空白分镜本,让他们随便画。”
“要写寄语吗?”
小安低头写完,抬头时发现他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阳光照在他oversize卫衣上,左耳银色耳钉闪了一下。
手机又震。
这次是邮件提醒。
他点开,是提名确认函,附带后续流程说明。“最终获奖名单将于两周后公布。”
他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小安跑上来问:“紧张吗?”
“不紧张。”他说,“就是觉得……怪怪的。”
“哪怪?”
“以前我写歌拍片,没人看。现在突然有人说你做得不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您可以回一句:谢谢,下次还敢。”
他笑了下,抬手揉了揉她的马尾:“你最近梗学得挺快。”
“那当然,我可是每天刷两百条弹幕的人。”
他们走到路口等红灯。
一辆快递三轮车停在旁边,司机戴着头盔,正在翻手机。
程疏言无意间瞥见他屏幕上的页面——正是镜中人提名的话题页。“他不是突然厉害了,是他一直都在,只是我们终于睁眼了。”
绿灯亮了。
他迈步往前走。
风吹起他卫衣的帽子,露出后颈一小段皮肤。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穿越那天车祸留下的。
小安忽然说:“对了,刚才技术组发来数据汇总,说昨晚的情绪共振曲线创了纪录,连系统都标了红色预警。”
他点点头:“等我回头看看。”
“您不想现在看?”
“现在不想。”他说,“有些东西,看太快就不珍贵了。”
他们拐进小区,楼道口贴着一张告示:“今日停水,预计恢复时间:下午五点。”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张纸。
小安问:“怎么了?”
“没事。”他说,“就是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洗脸。”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安静。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点外卖盒的残留味道。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镜中人》的原始剧本。杀青那天写的字:“演完了,但故事没完。”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小安站在门口,轻声问:“接下来干嘛?”
“等通知。”他说,“还有……把衣柜里那件黑色西装拿出来,看看皱不皱。”
她立刻转身去翻衣柜。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昨晚那些掌声,那些抽泣,那些低声说话。
有个女孩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躲。”
然后另一个人说:“我也是。”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方形光斑。
他抬起手,指尖在光里晃了一下。
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