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头,不好看?”
“没有。
“不必拔,还会长的,”李玄麟心中很平静,看着琢云一笑,“今天这个样子像富贵人家长大的小姑娘。”
他伸手摸她的发髻,手很轻,摸过之后,心想这一劫算是过了,不会死。
门“嘎吱”响一声,罗九经拎着两个食盒进来,抬脚踢上门,走到西间。
他环顾一圈,放下食盒,力大无穷地挪开屏风,搬进来四方桌,架在床边,摆上一碗山药粥,一碟桂花糯米糕,一碟包子。
桂花糯米糕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蒸的宣软蓬松,碟子一放下就颤颤巍巍的晃,热气腾腾中夹杂着芝麻的香气,显然是下了功夫。
包子是藕丁大包子,皮薄馅大,透出油皮。
琢云先喂李玄麟喝粥,李玄麟喝了两口就摇头,她也感觉粥并不美味,就拿起桂花糯米糕,揪下来半块,塞进李玄麟嘴里。
剩下半块放回碟子里,她再揪半块,李玄麟见状,加紧咀嚼吞咽,再吃半块。
吃完糯米糕,琢云将包子掰下来一点,喂到李玄麟嘴里。
李玄麟撑到了嗓子眼,精神倒是出奇的好,连连摆手,指着没吃的那个:“尝一尝这个就够了。
琢云掰下来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看琢云吃桂花糯米糕。
琢云手指捏着糯米糕,一捏一个扁,一口半个,鼓着腮帮子嚼的沉默无声,吞下去后再吃半块。
她吃的快,吃完之后,把包子也吃掉,一口气把粥喝掉,一点没浪费。
吃干抹净,她对着罗九经一招手。
罗九经不擅长干活,把碗碟收拾的哐当作响,又把屏风、桌椅放回原位,还没出门,就听廊下传来内侍的声音:“殿下。”
屋中顿时一静。
太子悄无声息,到了廊下。
太子走过游廊,手里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小孩细胳膊细腿,身上没有半点肉,纤细的脖颈上顶着一个大脑袋,脸色蜡黄,露出来的手和鸡爪差不多,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太子蹲身和他说话:“星来,记得我和你说的吗?”
“回殿下,都记得。”星来怯生生点头,手指不自觉去绞衣摆,绞了两下回过神来,赶紧把手放下——他手上有老茧,会把衣裳勾出丝来。
“叫大表哥。”太子拍拍他的细胳膊,勾起嘴角,自觉笑的不够,嘴角再往上扬一点。
太阳光明晃晃照着他,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笑面虎,随时会张开大嘴,把这孩子吃掉。
星来看不明白。
他只觉得太子温柔可亲,不自觉腼腆一笑,紧紧挨着太子。
太子直起身来,内侍推开门,药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牵着星来跨过门槛,走到西间,星来东张西望,只觉得什么都好,走过屏风,看到靠坐在床上的李玄麟,只看一眼,就慌忙把头低下去,怕自己的目光也粗糙,会像带着毛刺的竹篾片,划伤李玄麟。
太子抬手压下要挣扎着起床的李玄麟,走到罗九经身边。
罗九经叉手行礼,垂着脑袋,想往外走。
太子伸出两根手指,按住食盒盖子,游移到边缘,轻巧往上一挑,歪着脑袋往里面看一眼,便异道:“史冠今开的什么方子?胃口倒是不错。”
他松开手指,食盒盖子“啪”一声掉下去。
罗九经连忙捡起来盖上:“回殿下,郡王只喝了点粥,吃不下,就让属下吃了。”
太子目光从罗九经脸上落到肚子上——看不出什么,罗九经人高马大,吃这点东西显不出形状。
“出去吧,把方子拿过来我看看。”
“是。”
罗九经如释重负,提起食盒滚蛋,走到廊下,叫内侍上茶点,进去伺候。
太子拉着星来,跨过火盆,走到床边,坐到绣墩上,伸手去探李玄麟额头。
他走的热,手心出了汗,有潮湿冷意,粘腻贴上李玄麟额头:“好多了。”
李玄麟打了个寒颤。
疼痛、虚弱、疲惫,再次席卷了他,他耷拉着眼睛,想躺到被子里去,但是没有力气,只能靠坐着,扫一眼太子牵着的小子。
太子把人推到他跟前,双手按在孩子凸起的脊骨上,眼中嫌恶一闪而过,随即换上笑脸:“你猜猜这是谁?”
李玄麟声音低弱:“不知道。”
太子一挑眉毛:“你看他像谁?”
李玄麟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这回连话都懒得说,只是神情茫然。
“像你,”太子说,“他叫姜星来。”
李玄愣了一下:“姜?”
太子没有开口,等着李玄麟不再愣神,重新打量姜星来,才继续道:“是你舅舅的独子。”
“我母亲——”李玄麟说的急切,立即头晕目眩,无力再说。
“是,”太子架起腿,伸头看渣斗里的东西,“吃了葡萄?”
“吃了,”李玄麟狠狠喘息一声,“哪里找到的?”
“找到他也不容易,你生母本是雇买的私身宫女,只知道家在远恩州,姓姜,你舅舅、舅母都已经过世,一个村一个村问到的。”
太子按住姜星来单薄的肩膀:“快叫二表哥。”
太阳光更亮了,屋子里也跟着明亮起来,在漆面上折射出光泽,姜星来的面目也随之清晰,有三分像李玄麟,但眉眼不够开阔,天庭也不够饱满,鼻梁也塌一些。
更女相。
姜星来抬起眼睛,细声细气开口:“二表哥。”
他承受不住李玄麟审视的目光,紧紧挨着太子,垂了眼帘和脑袋。
李玄麟看他鼻梁上透出青筋,低声问道:“多大了?”
“十岁。”姜星来蚊子似的嗡嗡。
李玄麟闭上眼睛,又扭头看一眼姜星来。
他的目光试图穿透这孩子,看到母亲的血:“你过的好不好?”
姜星来摇头:“爹娘得疙瘩病死了,我一直给修鞋匠当学徒。”
“你怎么不来京都找姑母?”
“我不知道姑母是死是活。”
他父亲是老来子,姜女入宫时,他父亲也只有十多岁。
太子拍拍姜星来胸前:“这个给二哥。”
姜星来赶紧取出三张发黄的纸,颤抖着手递给李玄麟。
“是姑母送回来的信。”
李玄麟接在手中,纸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发毛,纸面有褐斑和虫眼,稍一用力,就会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