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云掏出帕子给李玄麟擦嘴,将参茶放回四方桌上。
茶杯压住桌上帷帽上轻纱,她端起茶杯,扯出帷帽,放到凳子上。
她走回李玄麟身边,仔细看他。
屋外是艳阳天,屋子里偏阴暗,锦衾盖得严严实实,他只露出一个头,短短几个时辰,精气神就被抽空,脸色苍白,两眼深陷,呼吸很急促,胸膛随之剧烈起伏。
她坐到绣墩上,手伸进锦衾,抓住李玄麟的手。
他手软如绵,指甲贴着肉修剪得干干净净,拇指、食指指腹有一层薄茧,皮肤滚烫,像烙铁。
李玄麟眼珠动了两下,无力睁开眼睛,只有手指轻轻勾动,想要抓住什么。
廊下响起内侍细微、机警、轻巧的脚步声,如履薄冰。
罗九经的声音则是刻意的高:“给我。”
“是。”内侍声音恭谨,没有起伏,不带感情。
随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缝,罗九经端着一碗药,从门缝里挤进来,回身单手关门,走向西间,高抬起腿过火盆,让药气熏过衣脚鞋底,轻声道:“燕都统,郡王的药好了。”
琢云不会给昏睡中的人喂药,松开手,起身让到一旁。
罗九经站到床边,把药放到床边小几上,弯腰低头,喊道:“郡王。
李玄麟没动。
罗九经再接再厉,声音一点点重起来:“郡王,喝药了,郡王。”
琢云看罗九经一眼,感觉他人高马大的身躯里,灵魂和头脑小的跟豆子差不多。
李玄麟听到的声音很空洞,像从遥远的地方发出来,经过千山万水,只剩袅袅余音进入耳中。
他伤的很重。
昨夜强行用参片吊着精气神,后背那一刀,几乎伤及脏腑,他还是撑到了最后。
回府见到罗九经后,他只来得及说“林青简”三个字,就倒了下去。
身体沉重、干涸,他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有凌乱的线条,一开始线条小、松散,随后开始变得庞大,卷成一团,线团越来越大,他却感觉越收越紧,从四面八方挤压他的身体,让他痛、躁动、骨头“嘎吱”作响。
在他无法忍受之际,线团又会骤然缩小,并且遥不可及。
巨大、渺小,真实、扭曲,重合、破碎,清醒、昏睡,循环往复。
“郡王!”罗九经声音加大,将李玄麟从噩梦中惊醒,他费力睁开肿胀、酸涩、灼热的眼睛,转动好像会掉出眼眶的眼珠。
琢云?
他看到了琢云。
垂鬓分肖、鼻青脸肿。
罗九经转身端药,琢云走上前,弯腰伸手,两手插入他身后,揽住肩膀,托住后背,将他扶起来,抽出一只手,将床里侧的软枕拖过来,放到他背后。
松开手,她让李玄麟靠坐着,从罗九经手里端过碗,喂到李玄麟嘴边。
李玄麟就着她的手,张开嘴,慢慢喝药。
喝完药,他仰头喘息,想说话、想拉住琢云的手,想把目光流淌成春水,想把她搂进怀里,但是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脸上隐隐有笑意。
琢云把碗递给罗九经:“他吃过吗?”
罗九经摇头。
李玄麟本来就吃的少,又积威深重,郡王府上的人见他不吃,也不敢劝,只是原样端出去,让药吊着他的命。
“端饭菜来。”
“是。”
琢云提着葡萄回来,放到小几上,从葡萄串上扯下来一粒又大又长的白绿色葡萄,剥掉皮,伸手塞进李玄麟嘴里。
李玄麟咬破果肉,慢慢咀嚼吞咽,随后把脸转向琢云。
琢云托起帕子,他吐出小核,琢云将帕子放在他两腿之间,继续剥。
李玄麟连着吃了五六颗,终于生出一丝力气:“够了。”
琢云放下葡萄,把他腿上的帕子拿起来,在渣斗上方一抖,抖落小核,前去净架前洗手,顺手将帕子一搓,拧干擦手,搭在床杆上。
她伸手放在李玄麟额头上,她手心冰凉,越发显得他浑身滚烫,于是她把两只手都伸出去,覆在李玄麟眼睛上。
李玄麟顿觉双眼舒适,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低声道:“琢云。”
“嗯?”
“你身上有伤,怎么到处乱跑?”
“皮外伤。”
“擦的什么药?”
“刀伤药粉,紫云膏。”
“热不热?”
“不热,没出汗,买了两篓子梨。”
“燕家没有地窖,怎么还买这么多?”
“人多。”
李玄麟听到“人多”二字,不由想起擅长繁衍生息的燕家二房,牛脊岭演武后,元蒙在燕家呆了一阵,回来时几乎崩溃。
他问起来才知道,燕家虽然分了家,但二房的孩子总是翻墙进园子,永远在争吵、打架、抢夺,一天到晚的上演兄弟阋墙、煮豆燃萁、姊妹内斗等戏文,没有一刻安宁。
而且这群孩子目不识丁,说起话来和街头的闲汉、三姑六婆差不多,以致于元蒙这样的死士,也学了“狗吃热屎”、“秃驴”这样的话。
这样的孩子放到哪里都不讨人喜欢,唯有琢云是“刺猬说儿光,黄鼠狼说儿香”,任凭孩子们爬墙撒野。
孩子们再淘气,也能让人感受到活泼、热烈,恨不能随他们一起在天地间奔跑。
当然,燕屹不在这群孩子的范畴之内——他明面上宽容大度,实则想一杆子把燕屹支到冀州去。
“燕家可以办个家塾。”
“那一个先生得配两条细犬防身。”
“先生成打猎的了。”
屋外有雀鸟清脆鸣叫,秋风干燥,树叶“哗啦”作响,他们两人像是回到过去,藏在这幽暗的屋子里,相互依偎、纠缠、加固彼此的灵魂、交换爱和恨,男孩、女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长成少男、少女,变成男人、女人。
琢云没有说错——皇帝、太子、他、王文珂,其实是一类人。
他们用爱编织陷阱,让猎物溺毙,但琢云哪怕处在低位、俯首称臣时,也是微含下巴,捕捉他们的一举一动——宣告她才是那个捕食者,只要找到破绽,就能翻天覆地。
这样好的她,他看不够,也爱不够。
他伸手抓住她一只手,拉下来,放到嘴唇,轻轻一吻。
他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刺在琢云掌心,她抽回手,忽然瞥见他头上有一根白发。
“白头发。”她站起来,很自然地抓住一把头发,将那一根白发挑出来拔掉,弯腰放进渣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