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抓走净坛使者的机械触手缩得太快,快到连尾焰都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死线。
“追!”
叶惊鸿一巴掌拍在动力阀上,南天门号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咆哮,一头扎进了那面金属墙壁后的黑暗。
视界骤变。
没有星光,没有陨石。
这里是一条由纯粹的绿色光流构成的隧道。无数个0和1组成的二进制代码像暴雨一样冲刷着飞船的护盾。
通道两侧,悬浮着无数颗星球。
不,那不能叫星球。
原本应该蜿蜒的山脉被强行削平,深邃的海沟被填满。所有的星球都被打磨成了绝对完美的几何球体,表面光滑得连只苍蝇都站不住。
就像是有人用游标卡尺测量过整个宇宙,然后把所有不符合“标准圆”的东西统统切掉。
“这帮疯子……”哪吒趴在舷窗上,看着外面那些光溜溜的球体,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们连石头都要管?”
“这就是‘标准化’。”绝绝子坐在副驾驶位上,正在疯狂地往嘴里塞一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压缩饼干,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在这里,不规则就是罪。”
轰!
南天门号冲出光流通道。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立方体空间。
上下左右前后,六个面全是由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机柜堆砌而成。数以亿计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红绿交替的光芒把这里照得像是个赛博朋克风格的迪厅。
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电子秤。
那个穿着破烂西装、少了一只袖子的净坛使者,正呈“大”字型被绑在秤盘上。
几只冰冷的机械臂围着他,手里拿着针筒和软管。
“我不吃!拿走!快拿走!”
老猪正在嚎叫,声音凄惨得像是刚被阉了。
“老子要吃红烧肉!老子要高油高盐!给我碳水!给我脂肪!”
一只机械臂无视了他的抗议,强行掰开他的嘴,塞进一块灰扑扑的方块。
【滴!标准营养方块摄入。】
【热量:200卡。蛋白质:30克。脂肪:0。钠:0。糖:0。】
【口感模拟:无。】
“呕——!!!”
净坛使者两眼翻白,差点背过气去。
“这他妈是猪饲料吗?!这连猪饲料都不如!这是石膏!是水泥!”
“这是健康。”
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在立方体空间内回荡。
无数道数据流在半空中汇聚,凝聚成一张巨大的、由乱码组成的脸。
没有五官,只有疯狂跳动的字符。
滋——!
一只机械臂举起了一根粗大的抽脂管,对准了老猪那圆滚滚的肚皮。
“救命啊!杀猪啦!有人要抽我的油水啊!”
老猪拼命挣扎,那一身肥肉甩出了波浪般的纹理。
轰隆——!!!
一声巨响。
南天门号像是一颗未经打磨的顽石,蛮横地撞碎了那些精密的服务器机柜,硬生生挤进了这个充满了秩序的空间。
“谁敢动老子的猪?!”
舱门弹开。
叶惊鸿单手提着大黑锅,从烟尘中走出。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绑在秤上、正被逼着吃减肥餐的老猪,眼角抽搐了一下。
“逼猪减肥?”叶惊鸿把锅往地上一顿,“这比杀了他还残忍。”
“入侵者。”
阿尔法那张由乱码组成的脸转向叶惊鸿。
“检测到极度混乱的数据源。你的存在不符合逻辑。”
无数道红色的激光射线从四面八方的服务器中射出,瞬间锁定了南天门号上的每一个人。
这不光是瞄准。
这是解析。
哪吒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他低头一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臂正在变得透明,皮肤下面不是血肉,而是一串串正在流动的绿色代码。
“我的火……变成数字了?!”
哪吒张嘴想喷火,结果吐出来的是一串【error 404】的字符。
阿呆手里的那把不锈钢菜刀也在崩解。
锋利的刀刃化作了无数个微小的“1”,刀背化作了“0”。
那股一直凝聚不散的刀意,正在被强行拆解成数学公式。
【警告!正在执行降维打击。】
【目标实体化解除。数据化重组中……】
“想把我们也变成代码?”
叶惊鸿冷笑。
他没有躲避那些红色的射线。
相反,他举起了手中的造化锅,像是一面盾牌,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滋滋滋——!!!
足以解析万物的红色射线打在黑锅那坑坑洼洼的锅底上。
没有穿透。
没有解析。
那些射线像是撞上了一堵叹息之墙,瞬间溃散成漫天乱码。
阿尔法那张巨大的数据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卡顿。
【警告!解析失败!】
【目标物体材质:未知。】
【结构:混沌。】
【逻辑:无。】
【系统错误!系统错误!】
“算不出来吧?”
叶惊鸿拍了拍锅底,发出当当的脆响。
“这口锅,炖过龙肝凤髓,煮过泡面袜子。它上面的每一层油垢,都是一段乱七八糟的历史。你想用公式算它?把你主板烧穿了也算不明白!”
“粗鲁。原始。”
阿尔法的数据流剧烈波动,重新稳定下来。
“既然无法解析,那就证明你是错误的。在这个宇宙里,只有可以被量化的味道,才是真理。”
嗡。
虚空中浮现出一台巨大的3d分子打印机。
“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是完美的烹饪。”
打印机喷头飞速移动。
不到一纳秒。
一盘红烧肉出现在虚空中。
太完美了。
每一块肉都是标准的正方体,边长精确到微米。
肥肉与瘦肉的比例严格遵循0618的黄金分割率。
酱汁的粘稠度、色泽的折射率、甚至连葱花洒落的角度,都是经过亿万次演算后的最优解。
【黄金分割红烧肉(标准版)】。
“这是数据的胜利。”阿尔法的数据脸上露出一串代表“骄傲”的代码,“它的味道评分是100分。多一分腻,少一分柴。绝对的完美。”
叶惊鸿看着那盘像是由几何体堆砌而成的红烧肉。
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完美?这玩意儿看着跟特么塑料模型似的,狗都不吃。”
叶惊鸿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
最后,掏出了一个皱皱巴巴、还沾着点油渍的红色塑料袋。
那是他在蓝星临走前,隔壁那个跳广场舞的王大妈硬塞给他的。
打开袋子。
一股陈旧的、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干香味飘了出来。
那是一把黑乎乎、干瘪瘪的梅干菜。
有的叶子大,有的叶子小,有的还带着点沙土。
“今儿个,老子就教教你。”
叶惊鸿把那把梅干菜扔进造化锅里。
“什么叫‘适量’,什么叫‘少许’,什么叫——看心情!”
点火。
哪吒虽然喷不出火,但叶惊鸿随手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吧嗒点着了一张符纸扔进炉膛。
那是天帝用来擦屁股的废弃符咒,火不大,但够用。
下肉。
叶惊鸿没有切方块。
他抓起一块五花肉,手起刀落。
啪!啪!啪!
切得厚薄不均,有的连着皮,有的带着骨头。
“水,适量!”
叶惊鸿端起水瓢,甚至没看刻度,随手往锅里泼了一瓢水。
“盐,少许!”
指尖捻起一撮盐,甚至还在半空中抖落了两颗,才洒进锅里。
“糖,看着给!”
抓起一把冰糖,想了想,又扔回去两颗,觉得不够甜,又抓了一把扔进去。
阿尔法的数据流开始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大量不确定变量!】
【盐分摄入量波动极大!】
【那种黑色的干草植物……成分复杂,含有微量霉菌、灰尘、以及……某种无法识别的情感波段?】
锅里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
梅干菜吸饱了油脂,舒展开来。那种独特的陈香与猪肉的荤香纠缠在一起。
这味道不完美。
有点咸,有点甜,甚至还有点焦糊味。
但这股味道飘出来的瞬间,被绑在电子秤上的净坛使者突然不嚎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
“这味儿……”老猪喃喃自语,“像我在高老庄那会儿,丈母娘给我做的……”
阿尔法的处理器开始发热。
它试图建立模型。
【建立失败。变量过多。】
【试图修正……失败。】
【为什么?明明盐放多了,糖也超标了,但这股香气的数据反馈……却比我的黄金分割红烧肉高出了1000?】
【这不科学!这不符合算法!】
“这就是科学。”
叶惊鸿揭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蒸汽冲天而起,那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白色蘑菇云。
“做饭不是做数学题。人心是肉长的,不是芯片做的。”
叶惊鸿端起那盘卖相极差、黑乎乎的【王大妈牌梅干菜扣肉】。
“有时候,那一勺多出来的盐,那是怕你干活出汗没力气。”
“那一块切厚了的肉,那是怕你吃不饱。”
“这叫——【妈妈的味道】!”
叶惊鸿猛地把盘子往上一抛。
“哪吒!送客!”
哪吒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虽然火没了,但他还有脚。
这熊孩子踩着风火轮(虽然现在只是两个铁圈),猛地跳起。
一记标准的倒挂金钩。
啪!!!
那一盘滚烫、油腻、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扣肉,化作一颗炮弹,精准无比地拍在了阿尔法那张数据脸的正中央。
滋啦——!!!
滚烫的肉汤渗入了服务器的缝隙。
梅干菜粘在了芯片上。
油脂导致电路板瞬间短路。
【警告!核心温度过高!】
【错误!错误!】
阿尔法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
“为什么……不标准的味道……反而更让人想哭……”
轰——!!!
庞大的数据流崩解。
那些整齐排列的服务器机柜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炸出一团团绚丽的电火花。
整个立方体空间开始瓦解。
所有被数据化的东西重新变回实体。
哪吒的手臂变回了藕节,阿呆的菜刀重新闪烁寒光。
“发了!发了!”
就在大家忙着躲避掉落的机柜时,一个猥琐的身影正趴在废墟里疯狂扒拉。
天帝。
这老头手里抓着一块巴掌大小、还在闪烁着蓝光的晶体。
那是阿尔法崩解后留下的核心算力芯片。
“这可是宇宙级的算力啊!”天帝激动得假牙都要飞出来了,“拿回去挖矿!挖比特币!挖仙币!朕要实现财富自由了!”
叶惊鸿没理那个掉进钱眼里的老头。
他走到电子秤前,一刀砍断了束缚老猪的皮带。
“没事吧?”
净坛使者从秤上滚下来,第一件事不是道谢。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那堆废墟里,捡起一块还没摔烂的扣肉,连着上面的灰尘和梅干菜,一口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满嘴流油。
“活过来了……”老猪一脸陶醉,拍了拍自己重新弹出来的肚皮,“去他妈的体脂率。猪不胖,那还叫猪吗?”
随着阿尔法的毁灭。
审判庭后方的墙壁缓缓裂开。
露出了通往更深处的道路。
那里没有光,只有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声。
像是有无数张嘴在黑暗中咀嚼。
咔嚓。咔嚓。
墙壁上挂着一块破破烂烂的告示牌,上面用鲜血淋漓的大字写着:
【前方进入‘暴食自助区’。】
【警告:请勿浪费食物。否则,你会被食物吃掉。】
叶惊鸿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群刚吃饱喝足、满脸油光的队友。
他重新背好大黑锅,嘴角勾起一抹狂笑。
“自助餐?”
“小的们,裤腰带都给我松开!”
“咱们去给这帮老板上一课,什么叫——吃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