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巨大的针管悬在南天门号头顶。
玻璃管壁上刻度森冷,里面的灰色液体没有丝毫波澜,死寂得像是一潭被冻住的水银。
“我不喜欢乱动的食材。”
“动,意味着消耗。意味着磨损。意味着……腐烂。”
她拇指按下推杆。
滋——!
一道灰绿色的液柱喷射而出。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那液体沾上南天门号外壳的瞬间,原本坑坑洼洼、布满油烟和焦痕的装甲板,竟然诡异地变得平整、光亮。
锈迹消失了。
划痕愈合了。
连那几个用油漆喷上去的“饿不饿啊”大字,都被定格在一种绝对鲜艳、却毫无生气的状态里。
这就是【绝对防腐】。
它不破坏物质,它只是杀死了物质内部的时间。
咯吱。
南天门号的引擎发出一声牙酸的摩擦声。
活塞停止了跳动。
传动轴僵死在半圈的位置。
整艘飞船像是一只被浇筑在琥珀里的苍蝇,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啊啊啊!针!那么大的针!”
驾驶舱里,哪吒突然惨叫一声。
这熊孩子天不怕地不怕,敢抽龙筋敢闹海,但这辈子唯一的死穴就是尖锐物体。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像是太乙真人当年给他打疫苗用的大号针头。
哪吒缩成一团,哧溜一下钻到了阿呆背后,两只手死死抓着阿呆的裤腰带,脑袋埋进去,屁股撅在外面瑟瑟发抖。
“我不打针!我不打针!我没病!我不吃药!”
阿呆没动。
他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手中的菜刀对着那道射来的液体挥出一刀。
没有声音。
刀气刚刚离刃三寸,就停住了。
那道无形的刀气被染成了灰绿色,凝固在半空中,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透明玻璃。
连杀意都被防腐了。
“没用的。”
绝绝子眼神淡漠,像是在看显微镜下的标本。
“所有的能量波动都是细菌的躁动。在这里,只有静止才是永恒的艺术。”
她再次推动针管。
这一次,目标是驾驶舱的玻璃。
“静止?”
叶惊鸿站在控制台前,看着那逐渐逼近的灰色死线。
他伸手摸了摸控制台。
冰凉。
死硬。
那种感觉让他极其不爽。
就像是看到一块上好的五花肉被扔进了液氮罐子里,硬邦邦的,没了弹性,也就没了灵魂。
“这婆娘有病。”
叶惊鸿啐了一口,但唾沫还没落地就在空中凝固成了一颗冰珠。
“她想把一切都变成罐头。要想破她的招,就得跟她对着干。”
什么东西最克制防腐剂?
不是高温。
不是剧毒。
是变质。
是发霉。
是那种哪怕在真空里也要顽强生长、哪怕烂成一滩泥也要散发出味道的——生命力。
叶惊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反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黑陶坛子。
坛口用红布封着,上面贴着一张黄纸符,符纸已经发黑,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是他在各大位面征战时,专门收集的“老汤”。
里面混合了暴食君主的胃液、霉菌u盘的菌丝、还有大排档那个用了三年的卤水桶底料。
经过这一路上的发酵,这玩意儿已经进化成了【混沌发酵源】。
“哪吒!别抖了!”
叶惊鸿一脚踹在哪吒撅着的屁股上。
“把你嘴里的火给我憋回去!给我吹气!要把这坛子里的东西吹成雾!”
“吹……吹气?”
哪吒从阿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泪汪汪地看着那个坛子。
“只要不打针,让我吹什么都行!”
叶惊鸿拍开坛口的泥封。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冲天而起。
那不是毒气。
那是无数个微生物在欢呼,在雀跃,在疯狂分裂的声音。
“吹!”
哪吒鼓起腮帮子,对着坛口猛地一吹。
呼——!!!
黑气被吹散,化作漫天细密的黑雾,顺着南天门号的排气孔,逆向喷涌而出。
原本一尘不染、只有白与灰的无菌车间,瞬间被这股黑雾笼罩。
滋滋滋。
那些整齐排列的传送带上,开始长出五颜六色的霉斑。
那些被压缩成饼干的世界标本,表面开始鼓包,流出黄色的脓水。
就连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也被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却又带着奇异鲜香的卤水味强行覆盖。
“啊!!!”
升降台上,那个一直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女人,突然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
绝绝子双手抱头,眼睛瞪大到极致,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脏!好脏!”
“细菌!全是细菌!”
她看着自己洁白的防护服上沾染的一点黑斑,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是对她信仰的亵渎。
“我要把你们……全部封存!”
绝绝子疯了。
她扔掉针管,双手在虚空中疯狂抓摄。
哐当!哐当!
无数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瓶从天而降。
那不是普通的玻璃。
那是【时间静止瓶】。
“躲开!”
叶惊鸿大吼,身体向后一仰。
一个玻璃瓶擦着他的鼻尖落下,将控制台的一角罩住。
那一角瞬间失去了颜色,变成了灰白色的石雕。
“哎哟!”
角落里传来一声惨叫。
天帝这老头本来正蹲在那儿数钱,结果动作慢了一拍。
哐!
一个巨大的玻璃瓶把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老头保持着一个极其猥琐的姿势:左手抓着钱袋,右手伸进怀里掏那块刚才藏起来的仙晶,脸上挂着贪婪的笑容。
静止了。
他变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手办。
连眼角的那条鱼尾纹都被定格得清清楚楚。
“老东西!”
阿呆看着那个被关在瓶子里的天帝,一直毫无波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他的同伴。
哪怕是个贪财、猥琐、没用的老头。
那也是会喘气、会骂人、会抢他饭吃的活人。
不是摆件!
阿呆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单纯地追求快。
快,破不开静止。
要破开这种永恒的死寂,需要的不是速度,而是——岁月。
刀是用来切菜的。
菜切开,就会氧化,就会变色,就会老。
这就是刀的规则。
阿呆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只有一种深沉的暮色。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中的菜刀缓缓递出。
这一刀很慢。
慢得像是一个老人在夕阳下蹒跚。
但在刀锋划过的轨迹上,空气开始枯萎,光线开始黯淡。
咔嚓。
刀锋触碰到那个关着天帝的玻璃瓶。
坚不可摧的时间屏障并没有被切开。
它老了。
原本晶莹剔透的玻璃表面迅速布满划痕,变得浑浊,最后像是风化千年的岩石一样,扑簌簌地掉落成粉末。
“咳咳咳!”
天帝猛地吸了一大口气,手里的仙晶吧嗒掉在地上。
“朕……朕刚才是不是看见太奶了?”
老头惊魂未定地摸着自己的脸,确认皱纹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没死就好。”
叶惊鸿没空管他。
他已经把那口造化锅架了起来。
“阿呆,刀别停!给我切!把这该死的无菌室给我切开个口子!”
“绝绝子是吧?想玩永恒?”
叶惊鸿从那个黑坛子里舀出一勺粘稠的老卤,倒进锅里。
又从冷冻柜里掏出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时间的味道!”
大火。
猛攻。
五花肉在滚烫的卤水里翻滚。
这一刻,叶惊鸿调动了造化锅里隐藏的【时间法则】。
但他不是为了静止。
他是为了加速。
加速肉的成熟,加速脂肪的融化,加速蛋白质的分解。
锅里仿佛在演绎着一场关于猪肉的进化史。
从鲜红的生肉,到发白的炖肉,再到最后红亮、软糯、颤巍巍的红烧肉。
这就是变化。
这就是时间流逝在食物上留下的最美痕迹。
一股霸道至极的肉香炸开。
那不是单一的香气。
那里面有糖色炒化后的焦甜,有八角桂皮释放的辛香,更有油脂在高压下崩解后的醇厚。
这股味道无视了防护服,无视了口罩,直接钻进了绝绝子的鼻腔。
“不……不要……”
绝绝子还在疯狂扔瓶子的手停住了。
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这种味道……
好熟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穿上这身防护服,还没有成为冷冰冰的质检员之前。
那是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味道。
那时候,世界是脏的,有灰尘,有泥土。
但那时候,世界是暖的。
“咕噜。”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响声,从绝绝子那平坦的小腹里传了出来。
她僵住了。
那是身体的背叛。
是作为生物最底层的本能,在向那个名为“永恒”的虚假神明宣战。
“饿了吧?”
叶惊鸿端起那口大黑锅,里面只剩下一块颤巍巍、红亮亮的红烧肉,和一勺浓郁的汤汁。
他没有用刀,也没有用枪。
他就像个食堂打饭的大叔,把那勺热汤连肉带汁,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泼了过去。
哗啦。
热汤泼在绝绝子身上。
没有烫伤。
那滚烫的汤汁接触到那些僵硬的防腐剂涂层,就像是春雪遇到了烈阳。
滋滋滋——
防护服上的涂层开始剥落,融化。
那种死寂的灰色褪去。
绝绝子脸上的口罩带子崩断,那张一直被遮挡的脸露了出来。
很美。
但不是那种雕塑般的美,而是带着一点点雀斑,嘴唇微微干裂,甚至鼻尖上还冒着一颗青春痘的——鲜活的美。
她呆呆地看着胸口那块正在滑落的红烧肉。
伸出手,接住。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软的,热的,油腻的。
那是她几万年来最讨厌的触感。
但现在,她却颤抖着把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一口咬下。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咸。甜。香。
那是活着味道。
“呜……”
绝绝子瘫坐在地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冲刷掉了脸上残留的防腐剂粉末。
“我……我好饿……”
她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一边哭一边吮吸着手指上的汤汁。
整个车间的警报声停了。
那些还在运转的液压机也停了。
“这就……搞定了?”
哪吒从黑雾里探出头,看着那个坐在地上舔手指的女王,一脸懵逼。
“不用打针了?”
“打个屁。”
叶惊鸿收起锅,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绝绝子。
“吃饱了就干活。告诉我,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那帮老怪物在哪?”
绝绝子抽噎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冰冷的理智已经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食物的渴望。
“这……这里只是前置仓。”
她指了指车间深处那面巨大的金属墙壁。
“真正的‘最后晚餐’……在里面。”
“他们在筹备一场盛宴。所有的世界,所有的规则,都只是配菜。”
绝绝子看着叶惊鸿背后的那口黑锅,眼神复杂。
“主菜……是你这口锅。”
“他们要用这口锅,炖了整个宇宙。”
叶惊鸿眉毛一挑。
“炖宇宙?胃口不小啊。”
“开门。”
绝绝子犹豫了一下,但看了一眼叶惊鸿手里还没收起来的勺子,还是乖乖地抬起手。
她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
轰隆隆——
那面巨大的金属墙壁缓缓裂开。
一条漆黑、深邃,散发着更加恐怖气息的通道显露出来。
通道尽头,隐约能听到刀叉碰撞的声音。
“谢了。”
叶惊鸿转身招呼众人。
“小的们,上车!去给那帮老东西加点料!”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最后面、正偷偷用手指蘸着地上残留肉汤吃的净坛使者,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哎?这肉怎么有点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嗖!
那条漆黑的通道里,毫无征兆地射出一根巨大的机械触手。
那触手顶端是一个类似章鱼吸盘的抓钩,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它越过了前面的叶惊鸿,避开了阿呆的刀,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净坛使者的猪头。
“唔唔唔?!”
老猪手里还捏着那点肉汤,整个人就被那股巨力扯得飞了起来。
“老猪!”
叶惊鸿猛地回头,伸手去抓。
晚了。
触手收缩的速度比射出来时更快。
老猪就像是一个被钓走的鱼饵,瞬间被拖进了那片黑暗深处。
只有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空旷的车间里。
“大师兄——救命啊——我的红烧肉还没吃完啊——!!!”
哐!
金属墙壁重重关上。
严丝合缝。
只留下叶惊鸿保持着抓空的姿势,手里捏着半截被扯断的西装袖子。
“妈的。”
叶惊鸿看着那面墙,眼底的火苗蹭地一下窜了起来。
“抢老子的肉就算了,还敢抢老子的猪?”
他把那半截袖子往地上一摔,重新背好大黑锅。
“哪吒!把火给我烧旺点!”
“阿呆!刀磨快点!”
“这回不是送外卖了。”
叶惊鸿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回是——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