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城,天气时有阴云。
而千里之外的魔都淮海路的洋房里却飘出食物的香气。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餐厅相连,整个空间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
周正阳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木勺轻轻搅动着一锅冒着热气的意大利蔬菜汤。
汤汁浓郁,番茄的红色与各种蔬菜的绿色在锅中交融,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最后一点帕玛森芝士,”他转头看向料理台,“小寒,帮我递一下好吗?”
苏寒正在餐桌旁布置餐具。
她闻言放下手中的高脚杯,从冰箱里取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磨好的帕玛森芝士粉。
她走到周正阳身边,将罐子递给他,目光落在锅里:“闻起来好香。”
“白老师的秘方,”周正阳接过罐子,撒了些芝士粉进汤里,又加了一小勺橄榄油,“他说正宗的意大利蔬菜汤必须有足够的芝士和橄榄油,这样才能激发出蔬菜的甜味。”
苏寒微笑,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这个男人,在外是沉稳干练的外交官,谈判桌上言辞犀利、气势逼人;
在家却愿意系上围裙,为她做一顿地道的意大利晚餐。
这种反差让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餐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前菜和主菜:
两份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表面焦香,切开后能看到粉红色的肉质;
旁边是手工制作的意大利面,裹着浓郁的番茄肉酱;
还有色彩缤纷的蔬菜沙拉和水果沙拉,装在精致的玻璃碗里,像一幅静物画。
苏寒回到餐桌旁,继续她未完成的工作——醒酒。
她从酒柜里取出一瓶2000年的红酒,用专业的开瓶器轻轻旋开软木塞。
她没有立即倒酒,而是将酒瓶放在一旁,
取来两只水晶高脚杯,用清水仔细冲洗,
再用洁白的亚麻布餐巾轻轻擦拭,直到杯壁晶莹透亮,不留下任何水渍或指纹。
“明天,”周正阳关了火,将汤锅端到餐桌的隔热垫上,一边解围裙一边说,
“我跟那最后两个钉子户再做一次思想工作。他们现在已经不再坚持了,只是还想最后争取一点补偿。只要明天顺利把拆迁合同签了,咱们的工作就算是大功告成。”
苏寒点点头,将醒好的红酒缓缓倒入杯中,深宝石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嗯嗯。签完合约后,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在魔都逗留。”
周正阳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我们可以去外滩走走,或者去豫园喝茶,听说最近有个不错的画展……”
苏寒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轻轻摇晃着,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短暂的“酒泪”。
她想了一下,摇摇头:“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了。把收尾工作做好后,咱们就回京城吧。”
她抿了一口酒,醇厚的单宁和果香在口中绽放:
“我需要去‘灵枢苑产业园区’看一下了。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三个月大概会把‘溯寒筑’的主体结构建起来吗?现在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看过施工进度。就着这最后一天的时间,你跟我一起去看一下吧。”
周正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回京城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被刻意压制的盒子。
那里装着周正跃电话里急促的声音,
装着徐母那张隐藏在优雅外表下的狰狞面孔,
装着一个叫“华子”的赌徒在苏寒车旁徘徊的身影……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
“小寒,”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这次我去xx国出差,要去半个月左右。我的父母也在那边的领事馆工作,要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
这个提议来得突兀,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他不是那种会因私废公的人,更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工作安排。
可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带她离开,离开京城,离开那个看不见的威胁,哪怕只有半个月。
苏寒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暖黄色的灯光在他们之间流淌,本该是温馨的氛围,却因为周正阳未尽的话语和略显僵硬的表情,而染上了一丝微妙的不协调。
“正阳,”苏寒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伸手关掉了还在保温的炉灶。
她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着他,
“你从昨天接到一个电话开始,就有点不对劲。”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正阳的心猛地一跳。
他试图避开她的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
红酒的醇香在口中化开,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没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我就是不想跟你分开太久,怕你再次不告而别……”
这个理由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苏寒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不告而别的人。
他们之间经历了这么多,早已有了无需言说的信任和默契。
苏寒没有动,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如平静的湖水,却深不见底。
“正阳,”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你看着我。”
周正阳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直达人心最深处。
“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苏寒问,“还是你并没有让我知道你秘密的打算?”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周正阳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小寒,不是!”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神里是真切的慌乱,
“我没有什么秘密是你不能知道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那你害怕什么?”
苏寒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肩膀,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问。
周正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害怕什么?
害怕她受到伤害,害怕那个潜伏在暗处的赌徒真的会下手,
害怕徐母的疯狂会毁掉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
害怕历史重演——
就像徐天宇昏迷时,她给他治疗完晕倒后那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可这些话,他该怎么说出口?
苏寒看着他的挣扎和痛苦,心中那点因为被隐瞒而产生的不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软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