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不再多言,直接拿起书桌上的老式座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徐老爷子身边王秘书的直线。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王秘书训练有素、恭敬而不失距离感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徐办。”
“小王,是我,周毅。”
周老报上姓名,“麻烦你,请老徐听个电话,有点事想跟他聊聊。”
“好的,周老,请您稍等。”
王秘书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等待的片刻,话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周正阳紧紧盯着爷爷手中的电话,仿佛那是连接着苏寒安危的生命线。
周老则面色平静,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并不轻松的意味。
很快,电话那头换了一个洪亮却带着明显硬朗、甚至有些冲劲的嗓音,正是徐老爷子徐战:
“喂!老周同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有空给我这把老骨头打电话?”
语气里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也夹着一丝上次不欢而散后尚未完全消散的芥蒂。
周老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打了个哈哈:
“哈哈哈!老徐呀,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叙叙旧,关心关心老战友的身体嘛!您近来一切都好?”
徐老显然不吃这套,毫不客气地揭穿:
“我谢谢您的关心!我好得很,能吃能睡,不劳惦记。别绕弯子,咱们都不是闲人,有事说事,痛快点儿!”
军人的干脆利落展露无遗,也带着点“我知道你为何而来”的了然。
周老被堵得一时语塞,摸了摸鼻子,知道再客套下去只会惹人反感,只好放下那点面子,切入正题,语气也软和下来:
“那个……老徐啊,确实有件事想麻烦你。就是……去年,你家天宇那孩子,不是在南边山区被找到,用直升机接回来的吗?当时救援的那个具体坐标位置,你这边……还能不能找到记录?我这边有点事情,需要参考一下那个区域。”
果然是为了这个。
徐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带着明显的拿捏和并不打算轻易配合的疏淡:
“坐标?那么久的事情了,谁还记得清?文件资料一大堆,早不知道塞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周老一听这话,就知道老伙计是故意的,心下着急,语气却还得尽量维持平和:
“老徐,你这话可就不实在了。你徐战是什么人?带兵打仗地图坐标刻在脑子里的人,会记不得这个?别跟我打马虎眼,这事儿对我挺重要的。”
“对你重要,对我可未必。”
徐老还是不松口,语气甚至有点故意刁难,
“等我哪天有空了,让秘书处的人慢慢翻翻旧档案,找到了再告诉你吧。急也急不来。”
“徐战!”
周老这下真有些急了,音量不自觉地抬高,也顾不得再维持表面的客气,带上了怒意和更深层的担忧,
“你别跟我在这儿摆谱!我告诉你,苏寒那丫头,当初为了给你家徐天宇行那最后一次针,几乎是耗尽了心力,落下个‘双枯竭’的症候!到现在都没能彻底恢复!如今她又一个人跑到那片区域,现在失联了整整一个星期!音讯全无!你敢拍着胸脯保证,她在那荒山野岭就一定是绝对安全的吗?!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心里能过得去?!”
电话那头,陡然安静了。
徐老爷子显然被周老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以及话语中透露出的严重情况震住了。
苏寒“双枯竭”的伤势,他是事后隐约有所耳闻,但并未深知其严重性。
而如今失联……
那份因旧事和面子而生的拿捏与些许怨气,在这可能涉及一条性命、尤其是对徐家有恩之人的性命安危面前,瞬间显得苍白而微不足道。
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真正的不安,掠过了这位铁血老将的心头。
话筒里传来徐老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呼吸声。
再开口时,那股故意拿捏的硬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干脆的语调:
“……知道了。”
没有道歉,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这三个字,已是态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变。
“坐标记录,我让王秘书马上找出来。”
徐老语速加快,“你派人过来取吧。挂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干脆利落,一如徐老的行事风格。
周老缓缓放下话筒,手心里竟微微有些汗湿。
他看向一旁几乎屏住呼吸的周正阳,长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福伯!”
一直守在门外的福伯立刻应声推门进来,脸上也带着关切:
“老爷。”
“你立刻去一趟徐办,找王秘书,取一份文件回来。要快。”
周老吩咐道,神色郑重。
“是,老爷,我这就去。”
福伯没有丝毫耽搁,躬身领命,转身便快步离开了书房,脚步声迅速远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祖孙二人。
拿到了获取坐标的承诺,那份悬在半空的焦虑似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微小的支点,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周老走到孙子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恢复了长者的沉稳与安抚:
“正阳,现在急也没用。等福伯把坐标拿回来,我们至少能知道个大概方位。可以先通过一些途径,了解一下那片区域近期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通报,或者有没有什么科考、医疗队伍在活动。有时候,没有消息,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消息——意味着没有突发灾祸,没有重大事故。”
他看着孙子眼中重新燃起希冀却又依旧忐忑的目光,语重心长地补充:
“你也别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一个坐标上。寒丫头是个活生生的人,会移动,不一定总在原点。也许……也许就在我们想办法的这时候,她那边的事情刚好告一段落,信号恢复了,你的手机马上就响了。”
周正阳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谢谢您,爷爷……”声音有些哽咽。
他知道,爷爷为了他,拉下了面子,动用了关系,承受了焦虑。
这份沉甸甸的关爱与支持,是他此刻慌乱世界里最坚实的锚点。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着,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那条未曾谋面的“赫拉克勒斯结”,那象征着永恒联结与命运红绳的古老寓意,仿佛在他心头投下了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
坐标即将到手,但那是一片未知的山野,一个模糊的方向。
苏寒究竟身在何处,是否安好,依旧是个沉甸甸的问号。
等待并未结束,只是从完全的黑暗,变为在微弱星光下的眺望。
每一秒的流逝,都牵动着心脏最敏感的神经。
他只能握紧拳头,逼迫自己冷静,在爷爷的支撑下,等待福伯带回那可能指引方向的数字,同时,更煎熬地等待着那部沉默的手机,能突然传来熟悉的、令他魂牵梦萦的声响。
山海远隔,红绳之念未绝;
坐标未明,忧心之结难解。
这短暂的通话,只是漫长寻望与等待中,一个沉重而不得已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