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寺的晨钟似乎还在耳畔隐隐回荡,那股子浸透了檀香与岁月沉淀的宁静气韵,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心尖上。
苏寒跟在白村长身后,随着最后几位祈福完毕的村民,一同踏出了那扇古朴的寺门。
山门外的景象,与禅房内的清寂恍若两个世界。
正值香火旺盛的时节,又或许是因为今日的特殊佛事,大门口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每个人面孔上都写着相似的虔诚与期盼。
吆喝声、交谈声、小贩的叫卖声、风吹动经幡的猎猎声,混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背景。
苏寒站在稍高一级的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这攒动的人头。
心里没有往日在都市人群里常有的那种疏离或烦躁,反而涌起一股极其厚重的、沉甸甸的感恩。
这感恩并非无源之水,它有着清晰而具体的流向。
她感恩那个不平静夜晚,感恩白村长近乎本能的善念,将垂死的徐天宇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
这不仅仅是救了一条命,更是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亲手了结了那笔爱而不得的混乱、惨烈、充满亏欠因果的机会。
紫金针渡穴,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一场庄严的告别与净化。
她倾尽所学,甚至透支心力,终于将那个名为“徐天宇”的男人,从死亡线上拉回人间,将他原原本本的交还给徐家。
从此,两不相欠,各归其路。
这份因果的了断,是她能真正喘过气来、抬头看向未来的第一步。
她感恩白村长,这位看似寻常的山村老者,胸中却藏着传承千年的古医绝学。
他毫无保留地将那些濒临失传的针法、药理、观气之术传授给她,不仅是为了救治徐天宇,更是认可了她那颗在苦难中未曾泯灭的医者仁心。
正是凭借这些古老智慧的精粹,她才有能力为周老施针,治好了那位功勋老人的沉疴。
而这次救治,如同投入命运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荡开,让她看见了周正阳。
那个眼神清正、肩背挺拔,会在她疲惫时默默陪伴着她,做饭递水。
元叶大师那句“命定之人已现,珍惜眼前人”,如同最后的确认,将她心中照得透亮。
她更感恩这看似残酷却又暗藏慈悲的命运。
让她以“献祭灵魂”的代价重活一世,背负着那句“注定得不到完整的爱”的可怕谶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却又在几乎要被那诅咒压垮时,将她送到了这天元寺,送到了元叶大师面前。
大师没有说什么玄奥的偈语,只说:“前尘已了,枷锁已除,心境通达,自然一生安康顺遂,福泽绵长。”
在那平和如深潭的目光,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却依然包容万物的气度,便如同煦暖的日光,缓缓融化了凝结在她心湖最深处的坚冰。
那句困扰她两世的诅咒,在佛前袅袅的青烟与平和的诵经声中,似乎失去了它那摄人心魄的魔力。
思绪纷沓间,村民们已陆陆续续聚拢过来,脸上带着心愿已了的满足和平静。
白村长站在人群前,像一棵熟悉的老树,清点着人数。“栓子家媳妇,到了。二狗,这边……嗯,齐了,人都齐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爽朗,“收拾收拾,咱们回家咯!赶在天黑前,还能走上四十里好路!”
归途与来路是同一条,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来时怀揣着对谶言的无形恐惧和对元叶大师的点化隐隐的期盼,脚步虽稳,心头却坠着石头。
此刻,石头搬开了,前路仿佛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充满希望的金边。
村民们说说笑笑,谈论着在寺里的见闻,许下的愿望,家里的琐事。
山路崎岖,但没人喊累,连最年长的几位,步伐也显得轻快。
苏寒走在队伍中段,听着乡音土语,看着远处层林尽染的秋色,只觉得肺腑间充盈着山野清冽的空气,连同那份新生的喜悦,一起在血脉中奔流。
五十多里山路,在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线天光时,终于走到了尽头。
熟悉的村落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显现,零星的灯火如同温暖的眼睛,等候着归人。
村口的大槐树下,已有人在张望。
众人到了村中空场,彼此笑着道别,约着明日再唠,便各自散入蜿蜒的小巷,回归那盏属于自家的灯火。
白村长家的院门虚掩着,透出橘黄色的光亮。
推门进去,白奶奶正从灶间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温水。
看见他们,老人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纹,眼角的每一条褶皱里都盛满了关切:
“可算回来了!赶紧的,先洗把脸,喝口水喘口气!走这一大天,脚底板都得磨薄喽!”
她一边张罗着,一边把温热的毛巾递到苏寒手里,又转身去给白村长倒水,
“老头子,还行不?你这把老骨头,可别逞强。”
白村长接过粗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笑道:
“老婆子瞎操心,我好着呢!倒是小寒,”他看向苏寒,眼神里有洞悉的温和,“今儿个,心里头敞亮了吧?”
苏寒用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那股暖意直透进肌肤,也渗进了心里。
她放下毛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白奶奶身边,伸出手臂,轻轻地、却是紧紧地抱住了这位慈祥的老人。
她把脸埋在白奶奶有着阳光和皂角气息的肩头,忍了一路的、混杂着太多情绪的泪水,终于毫无阻碍地奔涌而出。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汹涌的释然、感恩,和找到归属后的巨大安心。
白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哭泣弄得一怔,随即有些慌张,轻轻拍着苏寒的背,抬头询问白村长:
“老头子,这……这是咋了?在寺里受委屈了?还是路上……”
白村长放下碗,看着微微颤抖着肩膀的苏寒,了然地叹了口气,声音温和而笃定:
“没事,老婆子,让孩子哭吧。这不是委屈,是心结解开了,淤堵了多少年的气,散出来了。这是喜泪,哭出来,往后啊,心就真的亮了,路就真的顺了。”
白奶奶闻言,放下心来,眼神更加柔软,回抱着苏寒,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摇晃着:
“哦,好孩子,好孩子,不哭了啊……大师都说了,你是好人有好报,咱们往后的日子,指定都是顺顺当当、圆圆满满的。”
苏寒在白奶奶怀里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浸湿了老人的衣领。
她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洗净铅华般的明亮笑容。
她松开白奶奶,走到桌边,在白村长对面郑重地坐下。
“爷爷,奶奶,”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字字清晰,
“谢谢您们。真的……谢谢。”
这声谢谢,包含了太多:救命之恩,授业之恩,收留之恩,还有这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疼爱和包容。
白村长摆摆手,目光慈爱:“丫头,客气啥。你现在不就是我们的孙女吗?咱们之间,不讲这些虚的。我和你奶奶,不图你回报啥,就图你往后啊,平平安安,幸福美满,比啥都强。”
苏寒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像是分享一个珍藏已久的宝贝:
“爷爷奶奶,我知道您们不图回报。但是,我想把我的打算,我的‘以后’,说给您们听听。”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的夜色,却又仿佛穿透黑暗,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在京城……南边,靠近山的地方,找到了一块地。大概一百多亩,地质很特别,是古书上记载过的‘灵壤’。”
她收回目光,看着二老,认真解释,“就是那种天生地养,气息纯净,非常适宜休养生息,也……对我研习的古医术,甚至个人的静心修炼,都有莫大好处的地方。有点像咱们这里,但可能更……开阔一些。”
白村长和白奶奶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把那块灵壤地,连同旁边连着的一大片,大概四百来亩的荒山,一起买下来了。”
苏寒继续说,语气平稳而充满力量,“已经请了人在做规划,打算好好修建。不是盖高楼大厦,是想依着山势,建一些舒坦的院子,种上药材、花果,引活水,修小路……弄成一个能安安静静住着,也能让我继续钻研医术的地方。”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二老脸上,带着恳切和期盼:“等那边初步弄好,我想接您二老过去住一阵子,看看习不习惯。那边的气候、环境,我都是比照着对您们身体好的方向考虑的。如果觉得舒服,愿意,就在那边长住下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是激动,也是真挚的许诺,“让我,还有正阳,”提到这个名字,她脸上自然而然地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彩,“一起,好好孝敬您们。您们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那里有地,有山,有干净的空气,也有……我们。”
一番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白奶奶怔怔地看着苏寒,眼圈也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苏寒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无比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激动和欣慰。
白村长沉默了片刻,拿起旱烟杆,却没有点头,只是慢慢摩挲着光滑的烟杆头。
良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感慨,有满足,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心。
“丫头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你这孩子……心里头,都装着呢。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你有这份心,比给我们金山银山都强。那块地,听着就是个好地方。我和你奶奶,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看到你有这么好的奔头,还能想到我们两个老家伙……这福气,够了。”
他磕了磕烟杆,眼神明亮:“等修好了,我们去!一定去!看看我孙女打下的江山,也享享我孙女的福!”
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洪亮而畅快,驱散了夜晚最后一丝凉意。
白奶奶也连连点头,擦着眼角:“去,我们都去!给我们小寒看看家,种种菜也好!”
晚饭是简单的农家菜,却比任何时候都香甜。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热烈,三个人说着,笑着,规划着,那遥远的“灵壤”与“荒山”,仿佛已经变成了眼前触手可及的美好家园。
前世的阴霾,谶言的枷锁,在这一刻,被这人间最质朴温暖的亲情与希望,彻底击碎,化为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