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却哭得更厉害了,仿佛要把重生以来所有的恐惧、孤独、挣扎都哭出来。
她抓住白村长粗糙的衣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爷爷……我……我有事……求您……给我指点……我……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白村长心中一震,意识到这孩子心里藏着的,恐怕远不止身体上的伤。
他扶着苏寒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则蹲在她面前,用袖子笨拙却轻柔地给她擦着眼泪,声音放得极缓极柔:
“好孩子,不哭了。有什么事,慢慢跟爷爷说。天大的难处,有爷爷在呢。爷爷能帮的,一定帮你。”
温暖的承诺和全然信任的姿态,给了苏寒最后倾诉的勇气。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抽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白村长慈和而睿智的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保留。
从自己前世是如何一个活得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却最终在抑郁中结束生命的“苏寒”开始说起;
说到那个无边黑暗与痛苦中,响起的、交易般的声音;
说到“献祭灵魂换来的重生,注定得不到完整的爱!除非日月同辉!红绳同系!”这句如同诅咒又似谜题的谶言;
再说到自己如何在八岁那年高烧不退的混沌中突然苏醒,拥有了前世的记忆和难以解释的设计感悟;
如何开始拼命锻炼、学习、采药,
如何与母亲分家独自挣扎求学,
如何兼职、设计,远赴京城求学,直到奶奶去世;
如何在京城创立星辰集团,又如何先后遇见炽烈如火的徐天宇和温柔如水的周正阳;
徐母的刻薄与徐老爷子的愧疚,周家毫无保留的接纳与珍视;
自己如何在救治徐天宇时倾尽所有,又如何在周正阳的深情中既贪恋温暖又因那句谶言而恐惧退缩,最终像个逃兵一样回到这里……
她语速时快时慢,逻辑时而清晰时而混乱,眼泪擦了又流。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灵魂最深处的秘密、恐惧、愧疚、迷茫,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一个人面前。
“……所以,爷爷,”
她最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我救徐天宇,不只是为了救他……更是因为我怕,我怕他的昏迷是我带来的‘报应’,是我这偷来的人生必须付出的代价……我用尽全力,甚至不惜枯竭,是因为……我愧疚……我觉得,如果他能好起来,是不是……是不是我就不用那么害怕那句‘得不到完整的爱’了?”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迷茫:
“可是……周正阳他……他那么好,他的家人也那么好……他们给我的,是我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温暖和珍重……我……我贪心,我想要,可我更怕!我怕我最终会害了他,我怕那句诅咒是真的,我怕我根本配不上……爷爷,我该怎么办?那句‘日月同辉,红绳同系’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倾诉完毕,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石头上,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和微微的颤抖。
白村长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
到恍然,再到深沉的思索与了然。
他听着这个年轻女孩两世为人所承受的孤寂、挣扎与远超年龄的重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疼惜。
他看着苏寒哭得几乎脱力的样子,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伸出苍老却稳定的手,轻轻按在苏寒冰凉的手背上。
“孩子,”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却带着一种能定人心神的力量,
“苦了你了。”
仅仅四个字,却让苏寒的眼泪再次决堤。
“你身上的秘密,爷爷听懂了。”
白村长缓缓说道,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群山轮廓,仿佛在穿透迷雾,看向更深的因果,
“‘献祭灵魂换来的重生’……这并非寻常的轮回,而是涉及了某种古老的禁术或机缘,代价必然巨大。那句谶言,听起来是束缚,但爷爷看来,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告诉你如何才能‘真正得到’而非‘注定失去’的钥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寒,眼神锐利而睿智:
“‘日月同辉’,或许并非指的天象。日为阳,月为阴;日可喻君,月可喻臣;日可表显,月可表隐……其喻指甚广。但结合你自身情况,你需寻的,可能是一种‘阴阳调和、光暗共存、显隐相辅’的境界,或是……能为你带来这种平衡的‘人’或‘物’。”
“至于‘红绳同系’……”
白村长顿了顿,眉头微展,
“你方才提到,周家父母赠你红绳结饰,寓意永恒联结。这或许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但未必是全部。红绳系姻缘,亦系因果,系命运。‘同系’,意味着牢固的、双向的、被某种规则或力量所认可和祝福的联结。这联结,需要‘系’的双方,都达到某种条件,或者,在某个特定的‘时机’下完成。”
他看着苏寒渐渐止住哭泣、凝神倾听的脸,语气更加郑重:
“丫头,你的路,没有走错。回来是对的。你身体的暗伤,需要这里纯净的灵气和爷爷的医术慢慢调理,急不得。而你心里的迷障,更需要在这里,在远离尘嚣、贴近天地本源的安静中,慢慢去观想,去体悟。”
“徐家小子的事,你已尽力,不必再困于愧疚。因果已了,记忆已封,便是新的开始。周家那孩子……”
白村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待你之心,赤诚可见。但你的恐惧,也非空穴来风。在未明自身宿命、未解谶言真意之前,保持一份清醒和距离,未必是坏事。”
“这段时间,你便安心住下。”
白村长最后拍板道,“白日随我辨识药材,调理经脉;夜里静坐观心,体悟那句谶言。关于‘日月’与‘红绳’,爷爷也会帮你留意古籍和传说。或许,答案就在这片你获得新生的山野之中,也未可知。”
晨光已然大亮,鸟鸣清脆,山岚渐散。
苏寒听着白村长沉稳而充满智慧的话语,看着老人眼中毫无保留的疼惜与支持,那颗彷徨无依、备受煎熬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稳稳依靠的磐石。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独自面对了。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站起身。
山风吹过,带着晨露的清新和远山的呼唤。
新的修行,新的探寻,在这片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古老山村里,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