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山间的空气还带着浸入骨髓的清凉和草木苏醒前的寂静。
苏寒推开房门时，堂屋里已经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下，白村长已经穿戴整齐，正将几样东西放进一个藤编的小筐里。
“苏丫头，醒了？”
白村长听到动静，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清明如洗，
“走吧，爷爷陪你去老地方。”
“好的，爷爷。”
苏寒心头一暖，轻声应道。
在这里，凌晨的修炼不再是孤单的秘密，而是有长辈关切的陪伴。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和草叶上的露水，沿着熟悉又隐秘的小径，向山腰那片背风向阳、灵气相对汇聚的平坦石台走去。
一路上，只有布鞋和马丁靴踩在湿滑小径上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最后的啼叫。
到达石台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苏寒没有多言，在白村长鼓励的目光下，走到石台中央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调整呼吸，开始缓缓引导内息，尝试与周围山野间浮动的微弱灵气建立连接。
起初，气息在经脉中的流转有些滞涩，仿佛久未经耕种的田地被板结。
她并不心急，只是耐心地一遍遍运转着白村长传授的基础心法，
一点点冲刷、疏通。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当第一缕真正的天光刺破云层，
她感到丹田处微微一热，仿佛一颗沉寂的火星被重新点燃，
随即，那股温热感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开来，所过之处，滞涩感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涓涓细流般的舒畅。
她沉浸在那种与自然交融、汲取生机的玄妙状态中，物我两忘。
直到某一刻，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感应，她下意识地微微仰头。
东方，晨光与夜色交融的最深处，
一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凝实、更加璀璨的淡紫色光华，如同受到无形牵引的灵蛇，划破熹微，精准无比地没入她的眉心！
刹那间，苏寒周身气息为之一振，仿佛干涸的河床注入了清泉，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清，连肌肤都在微光中似乎莹润了些许。
一直静静守在一旁、目光如炬的白村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待苏寒缓缓收功，睁开眼睛时，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欣慰交织的神色。
“苏丫头，”
白村长走上前，语气带着探究，“你这趟回来，修为似乎……不止恢复了？刚才那道接引的紫气，可比你一年前强盛凝练了不少。来，让爷爷看看。”
他伸出三根手指，示意苏寒伸出手腕。
苏寒依言将手腕递过去。
白村长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初时面色平和，但不过几息，他花白的眉毛便微微蹙起，指尖的力道也稍稍加重，仿佛在仔细辨别着什么。
然后，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欣慰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后怕和浓重心疼的凝重。
半晌，他收回手，抬眼看向苏寒，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气恼：
“你这个……不知轻重的臭丫头！”
苏寒被骂得一愣，有些茫然：
“爷爷？我的问题……很严重吗？”
“严重？”
白村长瞪着她，胡子都似乎气得翘了翘，
“何止是严重！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是捡回了一条小命？不，是差点把大半条命都搭进去！”
他指着苏寒的手腕，声音发沉：
“你的经脉，尤其是奇经八脉中的带脉和冲脉，有多处极其细微的裂痕和淤塞！这不是旧伤，是近期过度透支本源、强行催谷后留下的暗伤！更麻烦的是，你心神损耗之巨，已伤及‘识海’根本，只是被一股外来的、颇为精纯的灵气暂时温养着，才没有立刻发作！”
白村长越说越气，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恢复得不错，甚至比之前更有力了？那是虚火！是透支后的短暂反弹！如果你不来找我，再这么自以为是地练下去，或者再经历一次大的消耗，不出两年，这些暗伤就会全面爆发！到时候经脉痉挛、气息逆行、识海枯竭……神仙难救！你这丫头，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苏寒听着白村长一句比一句严厉的斥责，脸上血色渐渐褪去，心中后知后觉地升起一股凉意。
她知道自己上次治疗徐天宇是拼尽了全力，昏迷后也虚弱了很久，
但周正阳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周家资源的补养，加上自己恢复打坐后感觉良好，便以为真的无碍了。
却没想到，隐患如此深重。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心虚和愧疚：
“对不起，爷爷……让您担心了。我……我上次为了给人针灸，用的是新得的、材质特殊的紫金针，行针时对‘气’的要求太高，我……我没控制好，一下子耗尽了，就昏迷了几天……”
“耗尽了？！”
白村长猛地提高声音，眼睛瞪得更圆，“你还敢到‘枯竭’的地步？你师父……唉！你简直胡闹！那是能随便试的吗？针灸治病，讲究的是以自身之气引动患者生机，哪有你这样不管不顾、以命换命的道理？你的命就不是命了？”
看着爷爷气得脸色发红，苏寒鼻尖一酸，一直强压的委屈、后怕、以及对自身莽撞的悔恨，还有长久以来背负秘密的沉重，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防线。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
“爷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害怕……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呜……”
看到一向坚韧冷静的丫头突然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白村长满腔的怒火和责备瞬间被心疼取代。
他重重叹了口气，走上前，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苏寒不断颤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怜惜：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爷爷话说重了。不怕，有爷爷在呢。既然来了，总能给你调养好。只是你这孩子，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逞强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