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如常,甚至带上一点轻松的哄劝,
“小寒,我晚上从家里带了很好吃的晚餐回来,有你喜欢的清汤和点心。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空腹喝酒伤胃,吃点东西会舒服一些。”
苏寒再次摇头,这次动作幅度更大了些,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
“你去吃吧……我今晚……吃不下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理由听起来有些混乱,
“我喝酒了……吃饭……就没有胃口了……”
周正阳看着她闭着眼、眉头紧锁、固执地拒绝进食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知道她此刻身体肯定不舒服,情绪也极度低落,硬让她吃东西确实不现实。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几缕凌乱的发丝,指尖拂过她依旧发烫的额头和湿润的眼角。
他凝视着她因为酒意和疲惫而显得格外柔弱的脸庞,心中一个念头忽然升起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在她防备最薄弱、理智最不清醒的时候,触及她内心真实想法的机会?
“小寒,”
他俯身,凑得更近了些,让自己的气息完全笼罩住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温柔和诱哄,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傻气。
但周正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苏寒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努力地睁大眼睛,视线有些涣散地聚焦在他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竟然抬起一只手,指尖有些发颤,却异常轻柔地、带着好奇和一点点迷糊,轻轻摸了摸他挺直的鼻梁。
“你是……周正阳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确认般的口吻,
指尖沿着他的鼻梁滑到嘴唇边,又缩了回来,
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混着苦涩的笑意,
“秦姨说……你是最好看的……最有前途的外交官……”
听到她还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甚至提到秦姨的评价,
周正阳心中微微一松,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怜惜涌上心头。
她在这种时候,记得的竟然还是别人对他的“介绍”。
他抓住她缩回去的手,轻轻握在掌心,继续诱哄般地追问,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那……小寒你呢?喜欢这个……‘最好看、最有前途的外交官’吗?”
这个问题,他曾在无数个时刻,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却从未敢如此直接地问出口。
此刻,借着酒意和这暧昧脆弱的气氛,他终于问了出来,屏息等待着她的回答。
苏寒的眼睛在听到“喜欢”两个字时,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层迷蒙的雾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变得更加空洞,更加遥远。
她看着周正阳,眼神里没有羞涩,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慌的挣扎与痛苦。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她浓密的睫毛末端,
倏然滑落,无声地砸在洁白的枕套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周正阳所有的期盼和温柔构筑的堤防:
“喜欢?……我……配不上你呢……”
周正阳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他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却又立刻意识到可能会弄疼她,强迫自己放松力道。
他想说“胡说八道”,想反驳,想告诉她这世上没有谁配不上谁,
尤其是她,苏寒,在他眼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独一无二。
然而,苏寒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睛缓缓闭上,
泪水却依旧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浸湿了鬓角的发丝和枕巾。
她几乎是呓语般,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句让周正阳心如刀绞的话:
“你太优秀了……你家……太温暖了……”
话音落下,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只有那不断滚落的泪珠和枕上渐渐扩大的湿痕,
证明着她方才那短暂却无比真实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宣泄。
周正阳僵坐在床边,维持着握住她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配不上”……
“太温暖”……
这几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将他所有的欣喜、满足和笃定,瞬间击得粉碎。
原来,她这些日子的接受、温顺、甚至偶尔的回应,
并非源于动心或认可,而是源于一种深深的“不配的感”和对那份“温暖”无法抗拒的贪恋?
在她心里,他周正阳和他的家庭,是高高在上、完美无瑕的存在,
而她苏寒,是那个“不配”靠近的、只能短暂偷取一点温暖的影子?
一种混合着刺痛、无力、愤怒和更深沉怜惜的复杂情绪,
如同暴风雨前的海啸,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看着床上沉睡中依旧泪痕未干的女孩,
看着她即使在梦里也微微蹙起的眉头,
看着她因为酒意和疲惫而显得格外脆弱无助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周家老宅见到她时,
她扶着爷爷,眼神清亮却带着孤狼般的警惕;
想起她为救徐天宇力竭昏迷时的苍白;
想起她在集团会议室里冷静决策时的光芒;
也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对寻常家庭温暖的陌生与渴望……
这个女孩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他不曾知晓的伤痛、负担和自我否定?
她所说的“配不上”,究竟是基于怎样的过往和认知?
周正阳慢慢松开她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世上最易碎的梦境。
他替她掖好被角,关上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点燃了一支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了。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沉而痛楚的眉眼。
他知道,今夜苏寒的“酒后真言”,
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她内心深渊的门缝。
门后的黑暗与寒风,让他心惊,却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走下去的决心。
配不上?
不,是她把一切想得太沉重,把自己看得太轻。
温暖?如果他的家庭、他所能给予的一切,对她而言是难得的温暖,那他愿意穷尽一生,将这份温暖烧成永不熄灭的篝火,只为照亮她前行的路,驱散她心底所有的寒冰与黑暗。
只是……他需要知道,那寒冰的源头,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