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梁总和郑工的那场会议,敲定了太多细节。
物流空投的精确坐标、加密通信终端的初步技术参数、应急预案的每一个环节……
苏寒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将庞大的计划拆解、重组、确认,
直至形成一个清晰可执行的脉络。
当她终于驱车离开星辰集团时,太阳已经落下,城市换上了璀璨却冰冷的新装。
方向盘在掌心留下细微的汗意,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高强度思考后的虚脱感。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却无法在她眼中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思绪还缠绕在那些经纬坐标、信号波段和物资清单上,试图用工作的绝对理性,
填满内心那片因即将到来的离别和周家家宴而产生的、越来越难以忽视的空洞与焦灼。
回到金融街公寓,打开门,迎接她的是一片温暖的寂静。
周正阳果然还没回来。
他下午发过信息,说父母那边有些事情需要沟通,可能会晚归,让她不用等他吃饭。
也好。
苏寒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冰冷的脚心传来暖意。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客厅一角昏黄的落地灯。
光线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一半是温暖的虚假,一半是真实的空旷。
她走到酒柜前
——那是周正阳添置的,里面放着几瓶不错的红酒和威士忌。
她很少主动碰酒,除了必要的应酬。
但今晚,她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对抗内心那越来越汹涌的、名为“贪恋”的情绪。
打开一瓶口感醇厚的红酒,
深宝石红色的液体注入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又危险的光芒。
她没有在客厅停留,而是端着酒杯,径直走向浴室。
放水,倒入舒缓的精油,氤氲的热气很快升腾起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现实的边界。
她褪去衣物,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热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
她端起放在浴缸边缘的酒杯,轻轻晃动,看着酒液在杯中旋转,然后,仰头喝下一大口。
微涩的果香过后,是醇厚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迅速在胃里点燃一小簇火苗,然后那暖意开始丝丝缕缕地向四肢百骸蔓延,带来一种轻微的、令人放松的眩晕感。
很好。她要的就是这个。
今天的周家……不,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周家,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温度宜人的暖房。
周老的慈爱维护,福伯无声的周到,周正阳无微不至、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温柔与呵护……
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她前世今生都未曾体验过的、名为“家”的幻梦。
那氛围感太强了。
强到让她这个在冰冷和孤独中浸泡了太久的人,
几乎要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沉溺进去,
想要抓住这触手可及的温暖,再也不放手。
今天的家宴,更像是一个即将把她正式纳入这个温暖体系的仪式,
充满诱惑,也充满……未知的压力。
可是,她破碎的灵魂,她那缠绕着“献祭”诅咒、背负着前世伤痕、连一份完整爱意都不敢奢求的残破自我,真的配得上这样的温暖吗?
真的能心安理得地走进那个光鲜亮丽的家庭,
扮演一个完美的“孙媳妇”、“未婚妻”甚至未来的“妻子”吗?
每当她试图想象那样的画面,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就会尖锐地响起,
提醒她的“不配”,提醒她与徐天宇那段尚未彻底了结的过往,提醒她那个关于“完整之爱”的未解谜题。
望而却步。
是的,她望而却步。
她害怕。
不是害怕周家的门第,不是害怕未知的挑战,
而是害怕自己这副残破的灵魂,
最终会玷污了那份纯粹的美好,会伤害到那个给予她如此厚重深情的男人。
所以,她必须走。
去白家村,寻找答案,也寻找一个能让自己灵魂得以修补、或者至少能坦然面对残缺的机会。
可是……舍不得。
仅仅是想到要离开周正阳,
离开他温暖的怀抱,离开他清晨专注帮她吹头发的模样,离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真的舍不得走了。
会贪恋这暖意,会找各种借口拖延,会最终变成一个连自己都鄙视的、沉溺于温柔乡的懦妇。
趁着周正阳还没回来。
趁着理智还能勉强压过情感。
趁着……她还有力气对自己狠心。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
酒精带来的微醺感渐渐加重,思绪开始变得有些飘忽,不再那么棱角分明。
那些尖锐的自我批判、沉重的命运负担、清晰的未来规划,都仿佛被一层温暖的薄纱轻轻覆盖,变得模糊而遥远。
浴缸里的水有些凉了,她又加了点热水。
蒸汽更浓了,眼前的一切都朦朦胧胧。
她似乎看到周正阳笑着向她走来,又似乎看到白家村苍翠的群山和袅袅的炊烟。
两个画面交替闪烁,让她分不清虚实。
半瓶红酒不知不觉间已经见底。
酒精彻底发挥了作用,血液流速似乎加快,脸颊发烫,身体软绵绵的,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那种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的感觉,让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烦恼,只想就这么沉沉睡去,永远不要醒来面对那些艰难的抉择。
她试图起身,手撑在浴缸边缘,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差点滑倒,水花四溅。
“唔……”她低吟一声,扶住额头,试图稳住自己。
眼前阵阵发黑,浴室的灯光在视线里旋转、扩散成模糊的光晕。
她知道,自己喝得有点多了。
超出了她能控制的量。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诡异地感到一丝解脱。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需要去想周正阳此刻是不是正在与父母兴奋地谈论着她,规划着未来;
不需要去想他明天就要回归工作岗位,开始新一轮的忙碌与分离;
更不需要去想,几天之后,她将如何对他开口,说出那个“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的决定。
酒精暂时麻痹了情感,也模糊了时间。
她就这样半醉半醒地靠在浴缸边缘,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项上,眼神迷离地望向虚空,仿佛在凝望一个既渴望又不敢触及的、温暖而遥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