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那套剪裁精良、线条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装,是她的铠甲。
高跟鞋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将身高拔起的同时,也似乎将她摇摇欲坠的内心支撑得稳固了些。
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凝聚起熟悉的、带着适度疏离感的冷静光芒。
很好,苏总回来了。
深吸一口气,开放式厨房连接着的小餐厅走去。
几乎是立刻,一股温暖而丰盛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属于清晨的实在感。她脚步略一迟疑,还是朝着香气的源头走去。
此时,餐桌上已经摆开了好几个精致的保温食盒,盖子打开着,热气袅袅升起。
虾饺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内里粉嫩的虾仁;蟹黄烧卖色泽诱人,顶上的蟹籽如同碎金;鸡丝粥熬得稠糯,撒着碧绿的葱花;还有几碟清爽的酱菜和时蔬,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
而站在桌边,正小心翼翼从最后一个多层食盒里取出一小碟水晶桂花糕的,
除了周正阳,
还有一位穿着得体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
——福伯。
周正阳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羊绒衫和休闲长裤,看起来清爽又居家。
看到苏寒,他眼中瞬间漾开毫不掩饰的笑意:
“小寒,收拾好了?快过来,正好趁热。”
福伯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带着周家老仆特有的、恭敬却不卑微的温和笑容,微微躬身:
“苏小姐,早上好。”
苏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福伯的出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刚刚努力维持的、仅限于两人之间的私密气泡。
这意味着昨夜至今晨发生的一切,至少在周家最核心的仆役眼中,已经不再是秘密。
这种被“见证”的感觉,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绪又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夹杂着窘迫和被审视的不自在。
但她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对福伯露出一个得体而略显淡然的微笑,点了点头:“福伯,早上好。这么早麻烦您送过来,辛苦了。”
“苏小姐太客气了,这是应该的。”
福伯的笑容不变,语气平和,目光在她和周正阳之间不着痕迹地掠过,带着了然与欣慰,却又恪守着分寸。
他手脚麻利地将最后那碟桂花糕摆好,又将食盒的盖子一一归位,然后退开一步,姿态恭敬而利落。
“少爷,苏小姐,早餐齐了,都是按吩咐准备的,请慢用。”
福伯说着,目光转向周正阳,等待示意。
周正阳对他点点头:“辛苦了,福伯。你先回去吧,路上慢点。”
“是,少爷。”福伯再次向苏寒微微颔首,“苏小姐,您慢用。那我就先告辞了。”
“谢谢福伯。”苏寒再次道谢,语气平静。
福伯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公寓,轻轻带上了大门。
门锁闭合的轻微“咔哒”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满桌诱人的食物香气。
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更加明亮了些,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方才因福伯在场而稍微分散的注意力,此刻又无比集中地落在了彼此身上。
苏寒感到周正阳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太专注,太温柔,让她刚刚武装起来的冷静外壳隐隐发烫。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看向满桌早餐,试图找一个安全的话题,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干巴巴地说:“……很丰盛。”
“嗯,都是你平时喜欢的。”
周正阳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走到餐桌边,为她拉开椅子,“快坐下,粥要凉了。”
苏寒依言坐下,周正阳在她对面落座,却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先拿起她面前那只细腻的白瓷碗,用木勺从那个精致的紫砂粥煲里,盛了大半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轻轻放到她面前。
“小心烫。”
他提醒道,又拿起公筷,夹了一只虾饺,一只蟹黄烧麦,放到她手边的小碟里,
“先吃点干的垫垫。”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密,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这份过度的体贴,在此刻的苏寒看来,却像一张温柔细密、无处不在的网,正悄无声息地将她包裹。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无措和……窒息感。
她宁愿他像以前那样,保持着一点距离,或者干脆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和过度关注。
“我自己来就好。”
她低声说,拿起自己的筷子,却没有去碰他夹过来的点心,而是先舀了一小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真实的暖意,稍稍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周正阳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避,他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但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和满足,仿佛看她吃饭也是一件极其愉悦的事情。
他吃得不多,动作优雅,更多的时候是在照顾她。
“尝尝这个桂花糕,福伯说用的是去年存下来的金桂,味道很正。”
他又用公筷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点缀着金色桂花的糕点,轻轻放在她碟子边。
“这个酱瓜是家里自己腌的,爽口,配粥不错。”一小撮酱菜又被添了过来。
“烧卖里的蟹黄是今天早上现拆的,很新鲜。”
他不停地为她布菜,介绍着每一样食物的来历或特点,声音温和,话题安全,却将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渗透到每一个细节里。
苏寒碗里的粥还没喝完,旁边的小碟子已经堆起了小山。
她其实并没有太多胃口,昨夜消耗巨大,早晨又心绪起伏,胃里有些发堵。
但他的热情和那双一直注视着她的、盛满期待的眼睛,让她无法直接拒绝。
她只好加快速度,努力将碗里的粥喝完,又勉强吃掉了他夹过来的虾饺和烧卖,味道确实很好,但她食不知味。
那桂花糕,她只掰了一小角尝了尝,甜腻的桂花香在口中化开,却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我吃饱了。”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尽量显得从容。
周正阳看了看她碟子里剩下的食物,尤其是那块只动了一角的桂花糕,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明亮起来,理解地点点头:
“嗯,早上胃口是不太好。喝点水?”
他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
苏寒接过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手指,温度传递过来,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低声道谢:“谢谢。”
她小口抿着水,眼睛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心里计算着时间。
九点的董事会,现在赶过去,时间还有点早,但她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她将水杯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略显刺耳的声响。
“我吃好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时间不早了,我得去公司了,上午的会议很重要。”
周正阳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许多,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部分窗外的光线,形成一个带着压迫感的剪影,但他的表情依旧是温柔的,甚至带着纵容的笑意。
“好,路上注意安全,慢点开车。”
他的叮嘱那么自然,那么贴心,像极了妻子出门前丈夫的嘱咐。
这更进一步加重了苏寒想要逃离的冲动。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含糊地应了声:
“……知道了。”
然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朝着玄关快步走去。
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明显的仓皇。
她甚至忘了拿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
走出几步才想起来,又狼狈地折返回去,一把抓起那个深色的皮质公文包,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回头看周正阳一眼。
周正阳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看着她因为走得太急而微微晃动的马尾,
看着她紧紧抱着公文包、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但眼神却愈发深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理解、心疼、势在必得的坚定,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因她的逃离而产生的无奈。
直到玄关传来开门又迅速关上的声音,最后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隐约传来,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餐厅里,阳光依旧明媚,
满桌精心准备的早餐大部分都还未动,香气犹存,却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显得有些寂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粥碗,又看了看苏寒座位上那只还剩半杯水的水杯和碟子里残留的点心。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怨怼,只有无尽的怜惜和更长远的筹谋。
他拿起苏寒用过的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上她留下的淡淡唇印,然后,将里面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
窗外,城市的喧嚣早已开始。
而他的女孩,已经驱车汇入了那钢铁洪流,试图用工作的铠甲,暂时抵挡内心的兵荒马乱。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
而他,有的是耐心。
这场温柔的围猎,才刚刚开始。
她的仓皇出逃,不过是漫长乐章中,一个短暂的、预示着重逢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