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堂内,时间在药香与低声问诊中流淌得静谧而厚重。
“林爷爷,”苏寒起身,迎上林老的目光,脸上带着晚辈特有的温顺与敬重,
“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后行事,定会量力而为,珍重自身。”
林老见她神色认真,不似敷衍,心中稍安,慈祥地点点头:
“记下就好,记下就好。你这孩子,悟性高,心气也高,爷爷就怕你太要强,伤了自己。”
苏寒微微笑了笑,那份冷冽的气质在长辈面前融化了不少。
她重新坐下,并未立刻告辞,而是从随身携带的、看似普通的手提包内侧,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不过两寸高的白瓷小瓶。
瓷瓶素净无纹,触手温润,瓶口用同色的软木塞紧密封着。
“林爷爷,”
她将瓷瓶双手递到林老面前的诊案上,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这里面有两颗药丸,是我自己试着炼制的。我给它取名‘蕴生丹’。”
林老的目光立刻被这小瓶吸引。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瓷瓶本身就不凡,是上好的高岭土所制,最能保持药性不散。
他并未立刻去拿,而是先看向苏寒,眼中带着询问:
“蕴生丹?这是……你在那个地方,跟着白村长学的?”
苏寒坦然点头:“是的。配方是古籍中所记载,我结合自己的理解,调整了几味辅药的比例和炼制火候。炼制过程,也是在白家村完成的,那里环境特殊,更利于成丹。”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门口,仿佛能看见方才离去的那位老太太的身影,
“这丹药,对于刚才那位老人家,以及类似因早年透支、元气久亏、沉疴痼疾缠身的病症,应该能有不错的固本培元之效。林爷爷您可以先看看,检验一下。”
林老这才伸出有些干瘦却稳定的手,拿起那只瓷瓶。
他先是在掌心掂了掂,感受其分量,然后才拔开软木塞。
一股极其清淡、却又异常复杂的药香瞬间逸散出来。
那香气并不浓烈刺鼻,初闻似有草木清气,细品之下,又隐约有蜜香、有微苦、有甘润,层次分明,融合得恰到好处,仅仅是闻上几下,便觉胸腹间有一股暖意隐隐流动,精神也为之一振。
“好丹!”
林老脱口赞道,眼中精光闪烁。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的好药无数,但单凭药香就能有此感觉的,实属罕见。
他小心地将一粒丹药倒在掌心。
那丹药约莫龙眼核大小,色泽是一种温润的深褐色,表面光滑,绝无寻常药丸的粗糙或晦暗。
“这……这成色!”
林老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丹形圆满,光泽内蕴,药香凝而不散,已是上品之象!小寒,你……你竟已有此等炼丹造诣?”
苏寒谦逊道:“是白村长教导有方,也是机缘巧合,那方子本就需要特定的环境与心境。我这次让林叔重点分析南郊那块地的土壤成分,就是发现其中部分区域,与白家村某些药田的土质特性有相似之处,甚至某些微量元素的含量更为优异。开春之后,一旦确定具体分区,就可以着手引种培育部分核心药材。或许用不了几年,我们就能在京郊,复现部分古方所需药材的种植环境,届时,类似‘蕴生丹’这样的丹药,就不再是可遇不可求了。”
“好!好!好啊!”
林老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充满了欣慰与振奋,
“当初听致远说起你买下南郊那片地,我还觉得你魄力惊人,但未必深知其中关窍。如今看来,你是早有深谋远虑!那块地,竟是潜在的宝地!我儿子能跟着你做这件事,真是他的造化,也是我林家的幸事!”
苏寒微笑摇头:“林爷爷言重了。林叔在医药研发和管理上的才能,才是项目顺利推进的关键。后续灵枢苑的整体建设,尤其是核心药园的规划、种植技术管理、以及未来可能的古法炮制工坊,都离不开林叔的全权负责与精心打理。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方向和起点。”
“这是他应该做的,也是他感兴趣的。”
林老将丹药小心放回瓶中,塞好木塞,语气感慨,
“若不是遇着你,给了他这样一个广阔的平台和明确的方向,他恐怕至今还埋首在研究所里,按部就班,虽然安稳,却也难有如今的格局与奔头。”
苏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她转而叮嘱道:
“林爷爷,这‘蕴生丹’药性温和而持久,重在培补先天与后天之元气,疏通郁滞。您自己也完全可以服用一颗。您常年劳心诊务,虽说注重养生,但细微损耗在所难免。此丹于您,亦有润物无声的滋养之效。”
林老闻言,再次打开药瓶,这次他凑近瓶口,更仔细地轻嗅了片刻,又对着光看了看丹药的色泽,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此丹光是药香与品相,已非凡品。丫头,你有心了,爷爷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将瓷瓶仔细收好,放入自己诊案旁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显然极为珍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诊疗室内再无病患打扰,一老一少便围绕着这“蕴生丹”细细谈论起来。
苏寒并未藏私,将丹药的核心思路、几味主药的君臣佐使之要、以及它们对生长环境的特殊要求
——比如某些喜阴,需伴特定树种;
某些需得山泉浸润,却又忌涝;
某些采摘必须在特定时辰,以保全药气等等,择其要点,娓娓道来。
她谈论这些时,眼神专注,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渊深。
林老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捻须点头,或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
苏寒皆能清晰解答,有些见解甚至让林老有豁然开朗之感,
触及了他某些以往未曾深思的层面。
两人一个倾囊相授,不吝分享,一个虚心聆听,如获至宝。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室内古朴的家具拉出长长的影子
直到仁和堂前堂传来伙计准备下班的细微声响,林老才恍觉时间流逝之快。
他有些不舍,但看着苏寒沉静的面容,知道这孩子心中自有丘壑,行事极有章法。
“不知不觉竟聊了这么久,”
林老笑道,眼中满是对晚辈的欣赏与慈爱,
“丫头,你只管去忙你的事,去学你要学的东西。京城这边,有爷爷在,有致远在,你不用担心。只一条,无论去哪里,务必保重自己,平平安安的。”
“我会的,林爷爷。”
苏寒起身,郑重地向林老鞠了一躬,“您也多保重身体。”
离开仁和堂时,暮色已然四合,街灯次第亮起。
苏寒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她靠着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与林老的这番交谈,赠丹,探讨,不仅是对长辈的交代,某种意义上,也是对自己现阶段医术与丹道的一次梳理与确认。
白村长传授的古老智慧,正在她手中一点点与现实接轨,焕发出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