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第五章,衔魂守护。
光绪二十三年的清明,甘家祖坟的老槐树上,两只鸟儿又开始鸣叫了。
“爷,那鹦鹉咋天天来?”甘家最小的孙儿,甘小宝扒着祖父甘念祖的袖子,指着树梢。
翠羽鹦鹉正用喙梳理秦吉了的羽毛,阳光照在它翅膀上,像撒了把碎玉。
甘念祖望着鸟儿出神。
三年前孙子甘明周岁宴上,那枚随葬的鹦鹉玉佩,突然出现在礼桌上。
上面压着张娟秀纸条:“三世缘未尽,来生再续。”
他当时只当是族人胡闹,直到今天,铁路要从祖坟过,官府限三天内迁葬。
“挖吧。”甘念祖挥挥手,铁锹插进土里的瞬间,老管家突然喊停。
“东家,不对劲!这土底下是空的?”
五十年前甘珏下葬时,老管家还是个小厮。
他记得棺材是金丝楠木,可此刻掘开的墓坑边缘,泥土竟带着新鲜的松香。
“当啷!”铁锹撞上棺木的脆响,惊飞了树上的鸟儿。
棺盖打开时,甘念祖的手开始抖。
没有尸骨,只有一捧翠羽,和那枚玉佩静静躺在中央。
玉佩下压着祖父的字迹:“阿英,我来赴约了。
“奶奶说的是真的”甘念祖腿一软,想起祖母临终前攥着他的手。
“你爷爷走那晚,窗台上落着只鹦鹉,眼睛红得像哭肿了,叼着他的魂儿就往青云山飞”
青云山深处的竹楼,阿英正对着铜镜拔羽毛。
左翼第三根飞羽根部泛着黑,她一咬牙扯下来,疼得闷哼出声。
“逞什么强?”秦姑娘端着碗药草水从里屋出来,把她的手拍开。
“狸猫精那口妖气入了骨髓,你偏要引甘珏的魂魄入体,现在知道疼了?”
阿英把黑羽扔进火盆,火苗“噼啪”响:
“五十年前他断气时,魂魄都快散了,不养在我这儿,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阿英手中的铜镜里,映出个青布长衫的虚影。
甘珏正坐在桌边,对着空茶杯发呆。
“你天天用仙力喂他,自己的伤怎么办?”
秦姑娘往她伤口上涂药膏。
“上个月化人形时,腿肚子都在抖,差点摔进溪里。”
阿英笑了:“你当年被猎人打断翅膀,不也是我用三百年道行救的?现在倒教训起我了。
秦姑娘脸一红,转身去翻药箱:“少贫嘴。
今夜月华最盛,要是再凝聚不了肉身,甘珏的魂魄,就真留不住了。”
她从箱底摸出个红布包,里面是晒干的月华草。
“这是我去断魂崖采的,熬成汤喝了,能顶你练三个月。”
子时,竹楼外的月光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阿英盘膝坐在青石上,把月华草汤一饮而尽,仙力在体内冲撞得她喉咙发甜。
“准备好了?”秦姑娘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五十年前,甘珏下葬那天,阿英在坟前哭到吐血。
硬生生把他飘散的魂魄,凝成一团白光,带回了竹楼。
可狸猫精当年的抓伤,总在作祟。
每次化人形超过一个时辰,左翼就会疼得像被火烧,羽毛簌簌往下掉。
“开始吧。”阿英闭上眼,仙力顺着血脉往心口涌。
铜镜里的甘珏,虚影渐渐清晰,他好像在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听不见声音。
“甘珏”阿英喃喃念着他的名字,心口突然一疼。
左翼的金芒又冒出来了!
那是狸猫精妖气的痕迹,像条小蛇往她魂魄里钻。
“撑住!”秦姑娘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这是我用内丹炼的,能压半个时辰!”
阿英猛地睁眼,指尖射出一道绿光,直刺铜镜。
甘珏的魂魄,被光裹着飘出来,他穿着当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看见阿英时,眼泪“唰”地掉下来:“阿英我等了你五十年。”
“我知道。”阿英伸出手,魂魄化作白光融进她体内。
刹那间,竹楼外电闪雷鸣,她的身体发出刺眼的光。
左翼的金芒一点点褪去,露出整片翠羽。
“成了!”
秦姑娘刚想笑,就见阿英直挺挺倒下去,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的婴儿。
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甘珏。
婴儿是甘珏魂魄,与月华融合的新生,需重新长大。
甘念祖带着族人,打开棺材时,老管家突然“哎哟”一声:“东家你看!
这翠羽跟活的一样!”
一捧羽毛躺在棺底,根根如新,阳光照上去,竟泛着微光。
甘念祖捡起那枚玉佩,纸条上祖父的字迹,还没褪色:“阿英,我来赴约了。”
“这到底咋回事?”族叔公搓着手。
“棺材埋了五十年,咋连点潮气都没有?”
甘念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青云山跑。
祖母说过,爷爷的魂儿被鹦鹉叼走了,那鹦鹉会不会就在山里?
刚跑出祖坟,甘念祖就被两个穿官服的拦住:
“甘先生,官府催迁坟了,您要是再不动工,我们可要强拆了!”
甘念祖急道:“我去青云山找人,马上回来!”
官差冷笑:“找人?我看你是想拖延时间!给我绑了!”
就在这时,树梢的秦吉了突然俯冲下来,啄了官差的手。
翠羽鹦鹉则衔着块石头,砸中了官差的头。
“疯鸟!”官差捂着流血的额头,甘念祖趁机甩开绳子,往青云山跑去。
竹楼里,秦姑娘正给婴儿换尿布。
小家伙攥着她的手指啃,口水沾了她满手。
“你真要走?”阿英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
秦姑娘刚说,要回秦吉了一族的栖息地,南海的万鸟岛。
“不走留着当电灯泡?”秦姑娘捏了捏婴儿的脸。
“你俩折腾五十年,我这只鸟都快成精了。
再说,万鸟岛的老族长俏信来,说我娘快不行了。”
阿英摸出个玉坠,上面刻着只秦吉了:
“这个你带着,想我的时候就摸摸,我能感觉到。”
秦姑娘把玉坠塞怀里,眼圈红了:“现在你有人陪了,我也该回家了。”
她背起包袱,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了,那婴儿叫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