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有一位女子,年约十八九岁,身穿素鞋白裙,神情哀婉。
萧七称她为“六姊”,说她新近丧夫,尚在守孝。
这六姊虽着丧服,却难掩其娇艳之态,眉眼含情,言笑晏晏,尤其伶牙俐齿,善解人意。
她与徐继长渐渐熟络,言语间常以玩笑相戏,你来我往,妙语连珠。
众人行酒令,徐继长担任“录事”,负责监督规矩,严禁笑闹。
可六姊偏偏屡次犯规,被罚连饮十余杯。
不多时,她便面泛红霞,醉态可掬,身子软绵绵,几乎站不住。
忽然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去。
徐继长心中牵挂,点起蜡烛四处寻找,最后发现,她正酣睡床上。
他俯身靠近,轻吻其唇,六姊竟毫无知觉。
他胆子渐大,伸手探入其裤中,
他心神大乱,正欲进一步亲近,忽听席间,众人齐声呼唤“徐郎”!
他大惊,急忙抽身整理衣衫,慌乱中,瞥见六姊袖中露出一角丝巾,洁白如雪,绣有暗纹。
他顺手一抽,将丝巾藏入怀中,匆匆返回席间。
夜深人散,六姊仍未醒。
萧七进去轻摇唤醒,她才打个呵欠,慢悠悠地系裙理鬓,随众离去。
自此,徐继长对六姊念念不忘,魂牵梦萦。
他总想找个机会,把玩那条偷来的丝巾,细细回味那一刻春光。
可翻遍衣袋,竟发现丝巾已不翼而飞!
他疑心,是在送客时掉落途中,连夜提灯。
在庭院台阶、门外小径来回照看,一寸一寸搜寻,却始终不见踪影。
心中失落至极,整日闷闷不乐。
萧七察觉有异,便问他:“郎君近日心事重重,为何愁眉不展?”
徐继长支吾其词,不愿明说。
萧七轻笑一声:“不必隐瞒,那丝巾早已被人取走,你再找也是徒劳。”
徐继长大惊,只得坦白一切,连同心中对六姊的思念也一并说出。
萧七听罢,神色平静,只道:“她与你前世并无深缘,今生之分,止于一‘扪’而已。”
徐继长不解:“何出此言?”
萧七悠悠道:
“六姊前世乃青楼女子,你那时是个读书人,见她美貌,心生爱慕,却因双方父母阻拦,未能结缘。
你相思成疾,病入膏肓,临终前托人传话:
‘我命不久矣,只愿她能来见我一面,哪怕摸一摸她的肌肤,死也无憾。’
她感你深情,本答应前往,却因琐事耽搁,次日才到,而你已咽下最后一口气。
因此,你们前世只结下‘一扪肌肤’之缘,今生也只能如此。
再多奢望,便是逆天而行,终难如愿。”
徐继长听后,怅然若失。
后来再设宴邀请诸女,果然只有六姊始终未至。
他心中疑惑,竟怀疑是萧七妒忌,故意阻拦,言语间不免流露怨怼。
萧七察觉丈夫心有怨怼,终日郁郁,终于在一个月夜,轻叹一声,对徐继长说:
“你因六姊之事,屡屡责怪于我。
可她实不愿来,我又岂能强求?
八年来我与你夫妻相敬,情意未减,如今却要分别,我心亦痛。
临别之前,愿为你尽力一谋,解你心中执念。”
徐继长闻言一怔:“你要走?为何?”
萧七摇头不答,只说:“天命如此,非人力可挽。
但我可带你去见她一面,或许人定胜天,也未可知。”
徐继长大喜,忙说愿意同往。
萧七牵起他的手,脚步轻盈,如踏云而行。
转瞬间,二人已至一处宅院。
黄砖高墙,广厦连绵,门户曲折,与当初于氏殡宫所见楼阁一模一样。
一对老夫妇迎出门来,正是当年那对老叟与老妪。
他们见了徐继长,满面笑容:
“小女承蒙你多年照拂,我们感激不尽。
只因年老体衰,疏于探望,还望莫怪。”
说罢设宴款待,宾主尽欢。
席间,萧七问起诸姐妹。
老夫人答道:“她们都已归家,唯有六姊还住在此处。”
便命婢女去请:“请六娘子出来见客。”
婢女去后良久,六姊竟不肯出房门。
萧七无奈,亲自入内相请,半拉半拽,才将六姊带至厅堂。
只见她低头不语,神情冷淡,再无昔日笑语嫣然之态,与从前判若两人。
酒过数巡,老夫妇借口疲倦,先行告退。
厅中只剩三人。
萧七望着六姊,语气微带责备:“姐姐何必如此自持?你这般高傲,倒让我成了罪人。”
六姊轻笑一声,冷冷道:“轻薄之徒,何足与近?”
萧七也不动怒,取来两只酒杯,杯中尚有残酒,一手一杯,强行塞入二人手中。
“你们的嘴都已亲过,还装什么清高?
不如喝了此酒,了却前缘。”
六姊欲拒,却被萧七按住手腕,只得接过。
片刻后,萧七悄然离去,厅中只剩徐继长与六姊二人。
徐继长见机会难得,急忙起身逼近,欲行亲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六姊奋力挣扎,扭身闪避,口中斥责。
徐继长情急之下,牵住她衣袖,长跪不起,言辞恳切。
六姊见他如此,神色渐缓,眼中竟闪过一丝怜悯。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二人相携步入内室。
徐继长心跳如鼓,颤抖着手去解她衣带。
他刚刚解开第一颗纽扣,外头忽然人声鼎沸,马蹄声如雷贯耳,火光冲天,直射窗棂!
“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
十余名猎户手持刀剑、牵着猎犬冲了进来,高声喝问:“何人夜宿于此?!”
六姊惊得花容失色,一把推开徐继长:“大祸临头!快逃!”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闪,竟凭空消失。
再看四周,哪还有什么厅堂?
自己正坐在一片荒坟之中,身下仍是厚厚的黍穰,头顶松枝摇曳,冷月无声。
原来,方才一切不过是幻境。
他所在的,依旧是那座荒凉的于氏殡宫。
猎人们围上来,见他形迹可疑,厉声质问。
徐继长慌忙编造说迷了路,报上姓名。
其中一人恍然:“哦!你就是徐继长?我们刚才追一只狐狸,你看见了吗?”
徐继长摇头说没见。
猎人四顾,冷笑道:“这地方阴气重,常有狐魅出没,你还是快些回家吧。”
徐继长踉跄而归,心中空落,如失魂魄。他坐在灯下,久久不语。
八年来与萧七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浮现眼前。
她贤惠、温柔、知情识趣,从无半分怨言,如今离去,音信全无。
他仍存一丝希望,盼着萧七会如往常一般归来。
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萧七再未出现。
那一夜的楼阁,不过是狐鬼幻化;
那一段姻缘,也不过是前世因果的短暂偿还。
六姊与他,缘仅一“扪”,不可强求;
萧七与他,八年相伴,已是额外之恩。
终究,不过是一场梦。
梦醒处,万籁俱寂,唯余风过林梢,如泣如诉。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