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轻源还真的要走了啊。
我瘫在沙发上,久久不能缓过气。
老方这是为了我,冲冠一怒,挂印而去吗?
产生这种恶果,是因为我引发的舆情、还是因为牛铎传销案的办理?
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同一个事情。
如果真的是因为我的话,那我将如何面对这个老大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又如何面对邛山公安一百多名干警?
说实话,方轻源刚到公安局时,确实挺招恨的。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全局民辅警都慢慢发现,方轻源这个人“嘴巴臭、肠子直,没心眼、人真实”,大家都喜欢上了他,觉得这个局长值得为之卖命。
要说,陈恚在邛山最大的功劳是打基础的话,那么方轻源对邛山公安最大的贡献是正警风、凝士气,现在的邛山公安氛围好得很,赏罚分明、同进共退,人人都把这里当成家。
我是不是罪大恶极?
我深陷自责和愧疚中,久久不能平静。
而事实也跟魏杰说的一样,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没一会我就接到县委值班室的通知,被要求立即到县委常委会议室参加有关会议。
刚回来又回去,这尼玛是有病吗?
问是什么事情,值班室的小伙子说他不知道,只晓得是领导安排的。
我打起精神,起身喝了一口水,然后到房间看了看。
小芷涵估计是睡着了,于是我就想悄无声息地走。
可人家小芷涵根本就没有睡,她一轱辘从床上翻身下来,走过来抓着我的双手。
她说:“元亮哥哥,你很辛苦,芷涵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句话中。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我轻吻道别,急忙开着小芷涵的车前往县委,因为行动比较迅速,所以算是到得比较早,停车位还挺宽裕的。
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这个时候开会,绝对是发生了紧急的事情。
从停车场出来,我刚到县委门口准备进楼,就遇到了一个尴尬的事情。
胡小敏的车刚好行驶过来,停在正大门。
周静一从副驾驶座位下车,小跑着拉开后座的门。
胡县长和我到达的时间刚好凑在一起。
我愣在那里,一时间不晓得咋办。
按照道理来说,刚刚的专题会上,胡小敏是最力挺我的人之一,我必须心存感恩;可是,女人的心思太难猜了,我不晓得凑过去会不会被她掂对。
现在已经搞清楚,胡小敏对我的态度,那就是:私底下要骂、大众场合会夸。
骂就骂吧,恩情那么大呢。
谁晓得,我这边刚做好心理建设,人家胡小敏那边就先开口了。
“呵呵,隔得那么远,是怕我吃了你吗?”胡小敏冷冷地说,我们的元局长现在可高冷得很,连我这个县长都视而不见了。
周静一在她旁边,拎着包、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尴尬得要死。
“我真诚感谢县长的恩情。”事情到这一步,逃避也没有用,我只有跑到胡小敏的面前,说谢谢县长,非常感谢。
“我又不是为了你。”果不其然,女人这东西,绝对不能惹,胡小敏的脸说变就变。她说,元局长你多想了,我之所以会那样说,是为了邛山的正治风气、为了邛山的劳苦大众,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唉。
一时间,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还好后面跟着来一辆车,杨雄他们从车上下来,才给我解围。
胡小敏跟杨雄打招呼去了。
可是,这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要涌起。
胡小敏去接杨雄,周静一拎着包,准备上楼前往四楼常委会议室。
秘书是要提前把领导的水杯、笔记本、资料、纸巾等放到会议桌上摆好的。
个别挑剔的领导,还要求要用食品温度计量茶水的水温。
我到底是等胡小敏杨雄,还是跟周静一一起上楼呢?
我想了想,决定跟周静一一起上楼。
周静一在前面按了电梯,我们两个站在电梯门的两侧。
那一分钟,我尴尬得要死。
我真特么的蠢,咋不晓得爬步梯呢,蒲甘之行练就的一身力气,留来干啥?
“元局长好。”最终还是周静一出言,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她恭恭敬敬地向我问好。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以前叫人家达令,现在喊我元局长。
“周秘书好。”望着眼前的美人,心中想着过往的种种,感慨万千。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
我侧身想先进电梯,周静一也想先进电梯,结果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唉……
华仔有首歌是这样唱的:不小心打翻了我的玻璃瓶,你从来没有那么多歉意,花静静躺在桌上,水轻轻流向四方,抢着要做什么,我们竟就这样地割伤了对方。
周静一我们两个,都是遵循着下级跟上级坐电梯时“先进后出”的原则,想去给对方按楼层的。
不是没素质,而是都为对方着想。
结果撞得前胸贴后背。
还是熟悉的味道。
周静一羞红了脸,她把头缩到胸口前,再也不看我。
我按了电梯楼层键。
狭小的空间内,听得到对方的呼吸、闻得到对方的体香、感受得到彼此的心跳,太窘迫了。
熟悉的感觉,让我甚至有种冲动,想抱一抱。
还是不是曾经的味道?
“叮咚”一声,电梯又到了。
这个时候,又到了“后出”的时刻,虽然我按着电梯“开门”键一直在等,可是周静一就是埋着头站着不动,我不得不先出了门。
我加速,以接近慢跑的速度逃离。
离开的过程中,我隐约听到一句话:“元亮,你要坚强。”
啊?
算了,就当做幻听吧。
我进会场内发现,除了县里的部分领导,公安口的熟人里,只有王天上到了。
见我进到会议室之后,王天上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拿出手机,用手指指了指屏幕。
我到了自己座卡前的座位坐下,拿出手机看起来。
王天上给我发了一个新闻链接,还是那家数字化新闻平台的。
邛山副局长全网道歉并接受省厅调查,牛铎传销案能否反转?——单单看这个标题,我就明白了这个紧急会议召开的原因。
原来,那家数字化新闻平台在半个小时之前,发布了他们记者采写的稿件。
稿件大致内容是说,经过他们的报道后,魔都白富美被骗到邛山人财两空的事情得到了全网关注。经过媒体的努力,今日下午,邛东公安分局局长、邛山县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元亮发布道歉视频,向全网致歉。元亮还在视频里说明,他目前正接受山南省公安厅法制总队执法监督处的调查。
该稿件还说,他们连线了负责此事的执法监督处副处长申小燕。申小燕副处长向记者介绍,从目前核查的情况来看,牛铎传销案存在案件定性争议、证据取得不合法等问题,需要重新审核。
新闻的最后,记者发问,既然存在“案件定性错误”“证据取得违法”等问题,那么牛铎传销案会不会有新的变化,走向另外的发展方向,他们将持续关注。
肥花姐,还得是你啊,嘴上说着希望我们天长地久,背地里却知人知面不知心,给媒体放料,捅了我一刀。
这一刀捅得我猝不及防,原本以为事情已经坏得触底,没想到肥花姐在背后搞这么一出,把我逼到了悬崖边。
我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和失望,仔细阅读着手机里的新闻,一个字一个字分析。
新闻稿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所谓的案件定性争议、证据取得不合法,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们在牛铎传销案里付出了多少努力,收集证据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我抬起头,看了看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县里的领导们面色阴沉,显然是被这突然出现的新闻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特别是随后进来的胡小敏眉头紧锁,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担忧。我知道,这篇新闻不仅仅是针对我个人,更是对邛山公安工作、邛山县党委政府的一次严重质疑。
十分钟不到,随着杨雄和黄颡并排走入会场,会议正式开始。
黄颡进入会议室之后,眼光巡查了一圈。
整个会议室,只有一个座位是空的。
方轻源。
“人呢?”黄颡表情非常不悦,他板着脸吼张文明,说方轻源是无法无天了是吧,如此重要的会议他都不参加。
一点纪律都没有。
“报告书记,已经联系过方县长,他说他已经被停职,不方便来参加这个会议。”张文明肯定会前做了充分准备,他把方轻源不参会的理由说得清清楚楚。
“胡闹!”黄颡桌子一拍,他怒吼说,就算他方轻源被停止执行公安局长的职务,那他还是邛山县的副县长,分管公安工作的副县长!
从黄颡的话我已经能感受到,他的方寸乱了。
死了张屠夫,就吃长毛猪。
其实,这个世界,离开谁都转。就算方轻源不参加这个会议,我们一帮人就干不了工作了吗?
这是不可能的,李小勇不是还在吗?我不是还在吗?省厅州局不是还有这么多的公安口的同志在吗?
我猜想,黄颡暴怒的原因,是因为方轻源消失,他失去了批评发泄的对象,接下来他要骂人,就只能骂我。
可骂我没意义,也不过瘾。
“报告书记,方县长已经向州委递交了辞职报告。”张文明被骂多了,就把事情做得事无巨细,早就跑到了黄颡的思想之前,摸得清清楚楚。
张文明说,他刚刚跟州委总值班室核对过,那边已经收到了方轻源的请辞报告,明天一早就报给有才书记。
“喊他回来,必须、立刻、马上!”黄颡暴怒,他说在组织还没有批准之前,他方轻源不要想跑、不要想推卸责任,先把这个案件处理好再说。
这口锅,黄颡必须让方轻源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