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轻源和我双双被停职，这是周加卿刚刚打电话告诉小芷涵说的。
我们离席之后，黄颡立即主持召开了一个临时县委常委会。常委会研究的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如何确保三个调查组进驻公安查案期间，有一个公平公正的环境。
如何保证，那就只有硬隔离。
按照黄颡的提议，本来是要提请州公安局免掉我和方轻源职务的，但是因为阻力过大，这个提议没有通过。
胡小敏坚决反对，周加卿反对，万莉、杨家琼、张文明弃权，曾聪明缺席，赞成票数不够，所以不得不作罢。
其实，常委会上，两票反对三票弃权，就已经是非正常现象了。这事如果捅上去，上级部门是要过问的。
可是，黄颡不达目的誓不甘休，会议一度僵持。黄书记甚至拍桌子打板凳，摔碎了他的茶杯。
后来，欧阳大方又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提议暂时停止方轻源县公安局长的职务、我县公安局副书记的职务、商国崧县委组织部副部长的职务。
为了通过一个议题，欧阳大方还搭进去了一名自己的副手。欧阳大方的理由是，我的考察是商国崧率队进行的，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牺牲可不谓不大。
可怜了商部长，真的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因为我们这点破事，他就遭了那么个无妄之灾。
哪天得请人家吃个饭。
当然，这说不准就是个苦肉计。我更关心的，是周加卿为什么要反对黄颡呢？
“给我打电话，当然是因为我三叔呗。”见我这样一问，小芷涵顿时就傲娇了。她昂着个头说，周哥是她三叔培养的，当然要听她三叔的话，不要惹她生气了。
唉。
我最怕的事情，终于到来了。
小芷涵还是被卷入这场斗争中。
说好的只谈感情，不谈关系呢？
“丫头，我们可是说过，你绝对不能介入我和你三叔的事，好吗？”我觉得，有些话早说不如晚说、长痛不如短痛。所以就跟小芷涵说，我和她三叔之间的关系、这场斗争的结局，她应该是很清楚的，往后的日子里，我们愉快地过就行，千万不要掺和这些了好吗？
“元亮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呢？”听到我如是说，小芷涵顿时就傻了。可能是觉得理亏，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合适的话来应对我，但是又觉得很委屈，于是就流着眼泪转身进入房间，轻轻地把门带上。
这确实，是我好心不识驴肝肺。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当两面人？
我本来有心进屋去跟小芷涵再沟通一下的，可谁曾想，电话响起来了。
“亮哥，这回被你害死了。”来电的是商国崧，这位年轻的副部长说，县里停职文件都拟好了，这该怎么办呢，要不要再活动活动。
商国崧告诉我，停职文件已经分送到单位了，明天一早上班时间，两家单位就要宣布。
“别担心，以后我养你。”听到商国崧这样说，我内心深深愧疚。但是，面对这种情况，我不能怨天尤人，更不能垮了心气，只有劝商部长说，一切都是短暂的，不久就会雨后天晴，天高云淡。
“可是，这个以后要进档案的嘛。”其实商国崧不是不知道欧阳大方是用他来掩耳盗铃的，但是他比较爱惜自己的清誉，说这个决定一下，以后怎么都说不清楚。
这就如同小姑娘少不更事遇到渣男，往后一辈子都说不清楚。
可是，人哪里有完人啊。做事就要得罪人，做事就一定会犯错误。干净得跟莲花一样的干部，那铁定不是好干部嘛。你看方轻源，处分背了无数、网上骂名一片、禁闭室也住过，不是还好好的？
商国崧那边磨磨唧唧地挂了电话，然后我想了想，拨通了方轻源的电话。
并不是要建攻守同盟，我咋都得谢谢人家。
“元亮你个卵仔，大半夜不睡觉，想干嘛。”电话一接通，方轻源就骂骂咧咧地。他说，他年纪大了，好不容易眯一会，我咋那么狠心，忍心破坏一个老年人的睡眠？
电话一拨就通，我信你个鬼。
再说了，咱人民警察，哪有什么睡不睡的，警情就是命令，向来都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老方，谢谢你。”我真诚地说，感谢老方你仗义执言，说得小子我感动。说真的，要不我们就确认一下，以后你就是我野生的爹了，好吗。
“你特么的不要谋财害命。”听我这样一说，方轻源在那边顿时就跳了起来。他说，到邛山一年时间，就是因为我到处折腾，他命都短了三年。我认他当爹，这是讹谁呢，不干不干。
短命三年，亏你说得出口。你方轻源的正县级待遇是怎么来的、一等功是怎么到手的，这咋不说呢？
“老子辞职报告都写好了，以后就可以离你这个惹事王远远的，过清平日子去喽。”方轻源在电话那边嘚瑟，他说往后余生，再也不见，还请我放过他，没事不要联系，有事更不要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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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老方你玩真的？
“就你那文化水平，写啥子报告哦。你等着，我来帮你写。”比刚刚专题会上各位领导的表现还让我痛心的是，方轻源这是玩真的？
所以我急着要见他，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干得好好的，咋就突然就要辞职呢？
思危、思退、思变的意思该有，可你老方这是逃跑啊。
“辞职报告要咋写，写出花来吗？”方轻源又开始批评我。他说，元亮我最后再教你一点，搞什么事情直来直去最好，写个辞职报告，就写“我不想干了”几个字就行了，为什么要写长篇大论，一万字和十个字其实都是表达同样的意思，折腾那么多干什么？
“你给我滚，赶紧跟长公主造人去，老子没心思和你扯白。”吼了一句之后，方轻源挂了。
我再打过去，响一声那边就挂了。
我颓然靠在沙发上，思考着方轻源请辞的前因后果。
其实，坐下来仔细想一想，老方还真是进入了绝境。
他刚刚在专题会上放的那一炮，得罪了常委班子绝大部分人。这些人被老方骂得一无是处，今后的日子里，他们不会找回场子吗？
这些人骂架干不过老方，但是要说耍心眼，一百个方轻源都不够他们玩。
我们甚至可以设想很多的场景。
假设1：某一天，县公安局需要用一笔钱，他找到张剑的办公室，可是人家张常务拿出一大堆的拨款申请给他看，还很诚恳地说，老方啊，不是老弟不给你批，是财政真的见底了。至于县财政欠你们公安那几千万的政法专项经费，以后再慢慢还你好不好？
假设2：某一天，县公安局需要调整一批科所队长，方轻源找到县委组织部，但是人家欧阳大方见都不见他，派个常务来接待。常务很刻薄地说，你们这个方案还不成熟啊，再研究研究；等方轻源再研究一遍，终于在某一次会议上堵到了欧阳大方，可欧阳一句话就给他打发了，说你去找常务啊，他具体负责这事呢。
假设3：某一回，公安局要搞个大型的警营开放日活动，给各个单位都发了邀请函。最后到头一看，哎呀我的天呐，来的都是啥人嘛，最高级别是股级干部，好几个还是快要退休、在单位无所事事的那种老不修。
类似的情况，不要太多了，想想都头皮发麻。
这不仅是方轻源一个人陷入绝境的问题，整个邛山县公安局都会因此而工作不好开展。
就算那些不在意的领导，也会隔方轻源远远的。
毕竟，谁都不敢保证，这条疯狗哪天会不会咬自己一口。
这个题该怎么破呢？
想了半天，我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然后就尝试给魏杰发了一条信息，问他睡了没。
魏杰的电话马上就回了过来。
“你小子坐了一回过山车，过瘾吧。”魏杰调侃说，这么激烈的专题会，他参加工作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我倒是好，还可以作为焦点经历了一回。
“别提了，焦心。”我跟魏杰说，心态波澜起伏，从云端到地狱、从地狱到云端，欲仙欲死，这种经历再也不想回忆。
“这才哪到哪。”魏杰笑着说，后面还有大的呢，你就等着享受吧。
还有大的？
我一时就愣住了，方轻源都已经被停职了，还有更大的？
难道是州公安局不同意县委的决定吗？
“杨雄呢？杨雄去哪了？”魏杰骂我说，这么重要的细节我都没有注意，敏锐性为零，这个警察是白当了。
对啊，杨雄说他出去接张昭的电话，可是却一去不回，那也就是说，李晟同志的意见还没有体现啊。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之前那个专题会的所有决定，其实根本就不算数？
“高手过招，哪里可能只有一招。”魏杰批评我说，斗争又不是划拳，剪刀石头布就能定输赢，肯定会你来我往的，这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
魏杰让我好好休息，不要瞎折腾，保存好体力，近几天邛山会热闹得很，需要我劳心劳力的情况随时会有。
啊？
“啊什么啊，像个傻子一样。”魏杰说他忙得很，没有时间和我详细摆，让我换在黄颡的角度想一想，要是我是他，该怎么办？
怎么办，运用手中的权力，平推一切啊。
县委书记就跟土皇帝一样，要说真正的实权，他们比厅长还要大，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我实话告诉你，方轻源的辞职是咨询过我的意见的，州局党委大概率会同意。”魏杰不再跟我纠缠，直接就给我透了底，他说要不了多久，方轻源的岗位就会有所调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