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行千里吃肉,狗走千里舔屎。”面对我的诘问,方轻源根本不买账。他说,想要从他老方这里混东西,是需要凭本事和成绩的。
方轻源问我,从蒲甘回来之后,我有没有做得成一件事,但凡只要我说得出来一件、一小件,那就有平天下抽。
如果我自己都说不出来,那就只能抽小磨。
我炒了一锅菜,你方轻源吃得连汤都不剩。
——这可能是我拿得出手的、仅有的成绩吧。
所以,我最后连小磨都没有心思抽。
蒲甘归来,蹉跎大半个月。
“晚上的会议,黄颡大概率要发飙。”方轻源抽完一根烟,情绪也平复了。他开始跟我分析起来,说晚上这个几方会议,对我估计是一场批斗会,我得做好心理准备。
“想斗就斗呗,反正死不了。”我对于发布道歉视频的后果,是作了坏打算的,所以就很无所谓地说,组织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怎么收拾还请怎么收拾。
“收拾你个大巴鸡。”见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方轻源顿时又怒了,他端起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朝我扔过来,变得怒不可遏的样子。
“你特么的到底是傍上张家长公主了,肆无忌惮;还是被发配乡下,依烂摆烂?”烟灰缸砸在墙上,砸出一个深坑,然后弹回来“哐当”一声掉地上,碎成了一地玻璃渣子。同一时间,方轻源又把手枪掏出来拍在办公桌上,他说我真要是变成扶不上墙的烂泥巴,那就现在趁早了断,不要浪费纳税人的血汗钱和众多领导给的资源。
方轻源斜对面办公室的陈匠人探头出来看了看,见到是我在,做了个鬼脸,又缩了回去。
这小子也是个见势不好就溜脚的人啊。
“我又怎么了?”我跟方轻源说,我既然当初做错了事情,现在就要承认错误,做错决定得承担后果,我坦然面对有错吗?
“没错,没错。”方轻源咬牙切齿地说,本来他还以为我敢发布道歉视频,是一种勇于担当的表现,现在看来不过是麻木不仁的甩锅行为而已。
“你以为一个道歉视频,就能甩脱责任,董家就会原谅你?”方轻源说,道歉之举,只是给键盘侠们一个交待,于正事毫无意义。
董家根本就不在乎什么道歉不道歉,他们要的是我的命,正治生命。
“做事要用脑袋,博士僧。”方轻源问我,我有没有想过,媒体为什么能拿到那么详细的资料,细节掌握得很全,甚至连董欣的遗书都能搞得到?
“有人漏风。”这个事情,我在魔都的时候魏杰就提醒过我,让我一定要不忘斗争意识。当时我其实分析过,不过回到山南之后,就忘记了这一出。
“漏风?吹风!”方轻源用力地拍打着办公桌上的手枪,他说,自从晋长空被带走之后,全州上下,从云盘坡到炉山市,从炉山市到青龙县,有多少斧败分子吃不好、睡不好,把元亮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啊?
“啊什么啊,我最烦人一天啊、啊、啊的,跟个白痴一样。”方轻源继续用力拍打着手枪,他说元亮你晓得不晓得,自从你和常滨出现在州委常委会议室那一刻,你就被参会的那些人自动划分到了他们的对立面,就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晋长空牵连出来的事,是要玩这个的。”方轻源拿起手枪挥舞起来。他愤怒地跟我说,我们平时抓凶犯不一定要用到这东西、不一定分生死,但是和斧败分子的斗争,一定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
方轻源这样一说,我顿时就吓得背脊都是汗,从脑壳皮麻到脚板心。
是啊,晋长空是常滨带着我们一起抓走的,要说我不跟纪委是一伙的,又谁信呢?
就算我不是,那些斧败分子也宁愿把我当成真的是,加以防备不会错。
而且,他们要想尽一切办法干掉我,特别是那些和晋长空有关联的人,我不被拿掉,他们就真的时时刻刻心惊胆战、坐立不安。
有人说过,正治斗争比战场还要激烈,反斧败比反美丽国还要艰难。从这一次我的体验来看,这样论断还低估了、乐观了。
有一句危言耸听的话,各位自己慢慢读:反斧败这东西,不搞罔国,搞了罔档。
我沉默了许久,心中满是忧虑。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工作失误,没想到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复杂的利益纠葛和权力斗争,更想不到有这么多人将其当成了一个战场。
“野爹,谢谢你。”我真诚地向方轻源道谢,诚恳到半点都不掺假。
方轻源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老子不当你的爹了,亲爹野爹都不当。”
方轻源说,娘勒,上回接到我从蒲甘打来的电话,他还以为从此以后要捡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县令婆娘。谁晓得,我从蒲甘回来之后,胡小敏反而天天对他板着个脸,大会小会都是批评。
这根本就不是爹,是个出气筒。当不得,再也不要提了。
方轻源甚至一再强调,只要我多帮他办事、办利国利民的事,他可以时时处处尊我为爹。
滚犊子吧你。
“晚上的会议,你不能消极对待。”回归正常谈话,沟通就要顺畅得多。方轻源跟我说,会议期间,我一定要提起精神,选择适当的时机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挨打。特别是要把有人跑风漏气、搞风搞雨的事情在会议上提出来,让那些想对付我的人有所忌惮。
这又是什么怪招,打草惊蛇?
调查这种事,不应该是悄悄地干活吗?
见我皱着眉头,有些犹豫,方轻源就不耐烦了。他说:“正治斗争这种东西,根本就是打明牌,不像偷小媳妇一样,遮遮掩掩的。”
唉,刚刚说了两句人话,又来了。
我质疑说,这样做,会不会有效果?
方轻源拍了拍桌子,大声说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要是一味地退缩,他们只会得寸进尺。而且,你要相信组织,魏杰这边进度不错,常滨他们也不是吃素的,早晚会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虽然我一直都有猜想,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确切的信息,说魏杰在这条战线上有活动。于是我就假装不经意地“质疑”:“魏杰能有什么成果嘛,他不就是坐等张忠福滚蛋,接局长宝座吗?”
“你给老子少打听。”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方轻源,马上抄起桌子上的枪比着我。
他说,这事要泄密了,就唯我是问。
呵呵,就你方大炮那张嘴,还好意思威胁我?
方轻源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他嘿嘿一笑,又把枪收回枪套里。给我说:“元亮你记住,邪永远压不了正,只要我们守得住心中的这股正气,就一定能战胜他们这些魑魅魍魉。”
可能是觉得瞒我也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方轻源还是漏了一点风。
他说,这个一次有关南东正坛的斗争,主战场是反斧败、打黑除恶两个阵地,而这两个阵地又相互交织、甚至重叠,上面并没有打算靠我一个人冲锋陷阵,而且根本就没有将我当成主力军,只是无数条鲶鱼之一而已。
他还顾及我的颜面,说从目前战果来看,我这条鲶鱼闹得有点欢,战果最明显,通过打击毒贩和蒲甘之行,活生生撞死了晋长空这条大鱼,值得鼓励。
方轻源说,要完全实现组织意图或许会很难,或许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是终究要有人去做,终究要有人去付出,就算结果很惨烈,甚至不如意,那也得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跟方轻源聊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方轻源带我到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干掉了三大碗,说是要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见到我胃口有点不佳,方轻源还让阿姨们特意给我炒了个酸豇豆,说这东西可以开胃。
开个啥子鬼的味,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
吃完饭之后,离晚上八点还有一个小时,方轻源说我们各自回办公室准备一下。我回到办公室之后,把门给反锁了起来,独自一个人抽烟思索。
从警至今,我顺风顺水,毕业就进了权力中枢,跟随在州公安局长身边,每天的工作就是鞍前马后、端茶送水,身边的人全部是恭维的、奉承的,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斗争不斗争。
等到靠山离开了,突然一下子跌落凡尘,被下派邛山。可是我依然不忘初心,不管在哪一个岗位,都干出了一定的成绩,得到了上级的肯定,所以组织觉得我是一个可用之人,将我圈定在了某一个范围之内。
可是,自从政委一岗意外旁落,我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觉得自己被针对,觉得有功之人被冷落、有才之人被埋没,所以心生怨念,已经出现了背离初心使命的苗头。
这是很危险的信号,方轻源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才出言提醒,试图把我给扳回到正确的方向上来。
这算是拉袖子、扯耳朵了吧。
方轻源的话,终究让我清醒地认识到一点。作为人民警察,终极职责就是守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哪怕是付出汗水泪水甚至是鲜血都要义无反顾。
只要你付出了,组织是不会瞎眼的;只要你有了成果,党和人民是认可的;只要你有所作为,相应的位置自然会落到你的屁股上。
所以说,只要坚定初心,人民群众就是最大的靠山;只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终究会有收获满满的那一天。
想通这些后,我起身关窗。
邛山的盛夏,老天说变脸就变脸,白天还晴空万里,现在漆黑天空中突然雷鸣电闪。
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