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酵,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五分钟,就五分钟不到,我的电话又成了热线。
首先来电话的是黄清高,他跟我说,省厅的电话打到州局,州局又打到县局,现在方轻源局长正在电话里和李魏主任扯皮,我要做好被批斗的准备。
看来,是我的文章发酵了,不管是省厅还是媒体,都看到了我的作品。之所以还没有具体的指令或者更大的舆情,那是双方都还在商量应对手段。
省厅这边肯定是想着如何应对,把热点降到最低。媒体那边估计在研究,哪些点可以利用起来,再炒一锅热饭。
一个想降温,一个则试图加热。
这是我第一次投身到网上,作为主角参与到舆情中去。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媒体时代的巨大特点,那就是在迅捷的同时,能够确保一定程度的公平。毕竟在这里人人都有相机、个个手握话筒,大家都可以表达个体意见。
我的观点已经抛出去,就等着看看别人如何反应。
黄清高的电话刚挂,方轻源的电话就进来了。
“热了个温的元亮,我现在终于相信,你是整个邛山卵子最大的人。”方轻源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地说:老子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把所有的问题推到我头上、推到我头上,你个傻鸟装什么大个,学什么鸡毛硬扛,你的肩膀连个卵子都扛不起,你晓得不?
方轻源骂我,说我别看已经是个分局局长了,但还是邛山县的一只小毛鸡,他才是要抗风挡雨的那棵树。
“滚回来。”方轻源跟我说,赶紧回县城,估计一会有开不完的会。
上级指示,我肯定得落实,于是就乖乖下楼叫上小魏,连忙赶回县局。
这一路上,电话就没有停过。
先是夜猫的梦中情姨家琼部长,老大姐在电话里详细询问我这个事情的经过,说是从省到州高度关注,估计黄颡书记要召开专题会议研究。
家琼部长人不错,曾经帮我说过不少的好话,所以我半点隐瞒都没有,不仅给她报告了这个案件的具体情况,还聊了我当下的想法。
我认为,是因为我的错误导致悲剧的发生,我就应该有相应的担当,去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老弟,要承担也是单位承担责任,你太傻了。”家琼部长在电话那头说,我是代表公家在办事,完全不应该傻乎乎就站出来发那么一个视频的,这事其实得县公安局来出面做的。
说完,家琼部长长叹一口气。她说算了吧,不发也发了,先观察一下事态的发展,看看黄颡书记如何决定再说。
家琼部长的电话挂完之后,我给魏杰常务回电。魏杰估计也很忙,他话不多,只是批评了我两句,说是录视频之前也不晓得先化化妆,脸上反光太多了,没有真人那么帅。
谢谢常务的夸奖。
从魏杰的反应来看,我觉得这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轻描淡写就过去了。
从相识以来,魏杰对我亦师亦友。他沉稳大气,看问题一针见血,而且往往会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精准出手,所以我对他信赖得很。
魏杰的反应让我吃了颗定心丸,然后我又跟小芷涵煲电话粥。对于我能听信她家五叔的建议,主动上网发布致歉视频,小芷涵开心得不得了,以为这是我贴靠张家的表现。
人啊,都是这样的,得陇望蜀。我心中隐忧,终究有一天,我和小芷涵都得要面对“阵营”这根拔不掉的刺。
等我到公安局才下车,又接到了新的通知:晚上八点,黄颡、胡小敏、杨雄、李魏、杨家琼、张文明、方轻源、阳源元、万莉一众人等将在县委开会,专题研究有关邛山县公安局的舆情。
实际上,就是研究我的发布致歉视频的这个事的善后事宜。
也不晓得谁告诉方轻源我到了局大院,这货直接从楼上探出头来喊我:“元亮,我的爹,我的亲爹,惹事大王,赶紧滚上来,儿子我给你请安了。”
我暴汗。
整栋楼都暴汗。
方大炮应该暴怒了。
果不其然,我一口气跑上五楼方轻源办公室,原想着喝口水舒缓一下,谁晓得方轻源直接就从办公桌跳出来,左手捏着我衣领,右手挥拳作揍人的样子。
他说,小杂毛,烂杂毛,为什么不按商量好的方法办?
“我错了,方爷。”本来跑上楼就有点气喘,再被方轻源这样一整,我顿时就接不上气。我说,方大爷你能不能放开我,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
“你这种整天只会惹事的人,死了最好。”方轻源不仅没有放手,他还把衣领攥得更紧。
我差一点就被勒吐饭。
“你让你牛,我整不死你。”被逼到这种地步,我当然要反抗,我轻轻松松就钳住方轻源的手,将其按在办公桌上。
就方轻源这种武力渣渣,我打一百个。
我问方轻源服不服、还闹不闹?
“我服,大写的福。”方轻源求饶说,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请我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听到方轻源这样一讲,我顿时就觉得没趣,我特么傻子啊,跟个疯狗计较什么。
我放开方轻源,然后自己找了个纸杯,俯身去饮水机倒水喝,谁曾想我水还没有接完,就感觉有一跟硬邦邦的东西顶在屁股上。
“不要动,动一下老子就开枪。”狗热的方轻源不晓得哪里来的火气,他居然掏出手枪来,还打开保险顶着我。
这不疯狗,是狂犬。
“不要闹了。”我坦然转身,直面枪口。
我说,不就是发了条视频嘛,多大个事嘛,死不了人、要不了命,你激动个啥子。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个?”听到我这样一说,方轻源笑了。他说,就那帮传销人员,现在都还有人在网上乱喷,还有不少人骂他方轻源的娘,还有人说他是疯狗局长,他在乎过吗?
对啊,我这才想起来,方轻源在乎个蛋啊,这货很少使用手机上网,就算是得知有人骂他,他也懒得看,所以网上有关他的情况,他基本就不管。
那他生的什么气呢?
“你特么的根本就不讲规矩,不讲正治。”方轻源怒吼着说,我根本就不晓得他为什么生气,根本就不理解他这个野爹。
“我安排的事情,就是定了的事,你特么的当我决定的事是放屁吗?”方轻源气呼呼地说,虽然我已经是州公安局的编制,已经是邛东分局的局长,但是于公他是我在邛山县局顶头上司,于私他是罩着我的大哥,我不服从他方轻源的决定,从正治上来看是不讲规矩,从感情上来看是不懂感恩。
“做事先做人哦,小批娃仔。”方轻源骂咧咧地将手枪收回枪套。他骂我说,自从从蒲甘回来之后,我不仅飘了,觉得自己能力大得无边无际,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而且还不讲规矩,谁说的都不听,自认为没有人管得了;最重要的是,我还对组织充满怨念,总是觉得组织对不起我,有点暴走倾向。
“人要快速成长。”方轻源走到他自己的大靠椅上坐下,从左边上衣兜摸出一包平天下,取了一颗点上。
这烟是小芷涵给的,我印象特别深刻。方轻源边抽边说,人要向前看、要向现实低头、要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以前大家都敬你,那是因为你是水厅长的影子;在蒲甘你为所欲为,那是蒲甘不敢惹我们华夏。不要把错把平台赋予的影响力,当成自己的本领。”方轻源对我说,我必须要搞清楚,现在的我就是邛东分局的局长,被下放那种,孤儿寡母没人罩更没人疼,不要老是活在过去的荣耀当中,要学会在新的环境中生存,并且干出一番成绩,那才算有本事。
“刚去雪冻的时候还好好的,整出了一个超级碗和几个文旅ip,从蒲甘回来之后却变成这样屌样。”方轻源说,我要是再这样高估自己、目中无人、抱怨组织的话,最后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组织抛弃。
“你自己数一数,这种满腹牢骚、抱怨组织的人,我们局里有多少个。”方轻源指着我说,你看治安大队那谁不牛叉吗,硕士,眼高手低做成了什么事?你看法制大队那谁不是985毕业的吗,看个卷宗都看不清楚。你元亮是博士,局里面的蝎子粑粑,但请你警醒,千万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方轻源的意思是说,不管学历高低,也得要有为才有位,有位了就要更有为。靠关系、靠学历只能说起步高,真正得到重用的,不管靠不靠关系,前提一定是办得成事的人。
方轻源说得不一定全对,但是这家伙话糙理不糙。
听他这样一说,我顿时感觉自己确实最近一段时间心态不太对,一些事情的处理,确实可以说是无组织、无纪律、不讲规矩的,而且还抱怨组织,觉得自己遭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我最近并没有在干事创业,相反有点消极怠工。
人啊,走着走着,就要停下来思考一下来路。过往我是有这个好习惯的,咋把它弄丢了呢?
想通了这个,我也就服气了许多,所以我伸手,问方轻源要烟抽。
平天下啊,我可是好久都没有抽到这烟了。
“要烟啊?”看到我有所触动,孺子可教,还能抢救一下,方轻源也是比较满意的。他伸手到右边上衣兜抠烟,从里面抠出了一包小磨,取了一只给我。
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