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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还在等那声钟响(1 / 1)

十一月五日的晨雾裹着铁锈味漫进伯明翰街道,乔治——此刻该称他托马斯·威尔逊——缩了缩脖子,把粗布围巾往上拽了拽。

他本打算去码头帮老约翰修运煤车的,可刚转过街角,就被一团湿漉漉的棉布拽住了衣袖。

老师!老师您等等!

那是个围着褪色蓝围裙的女人,眼角还沾着未擦净的煤屑,指节因长期浸在浆洗桶里泛着青白。

她身后挤着七八个同样裹着破布的家长,最前面的男孩抱着个缺了角的铁皮饭盒,盒盖上歪歪扭扭刻着小汤姆。

他们说只有您敢说话。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把卷边的请愿书往他怀里塞,纺织厂把孩子们的课从两小时砍到半个钟头,说是机器转得快,学多了手生。

您前日在茶馆说的那个那个计时分红,我们都记着呢。

乔治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茶馆里的闲聊?

他记得自己上周三确实在知更鸟要了杯淡啤酒,听老矿工们抱怨工时,顺口说了句把机器转的时间分点给孩子,多学一个钟头,将来能多拧十年螺丝——可这怎么就成了新思路?

他后退半步,后脚跟磕在路边的碎石上。

晨雾里突然浮起哈罗公学的走廊,十二岁的自己缩在储物柜后,听着高年级生的靴子声由远及近。

那时他也是这样,手心里全是汗,喉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直到某个雨天,他看见厨房帮工的女儿蹲在花园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算术题,睫毛上沾着水珠,像极了此刻男孩冻得发紫的指尖——那指尖正捏着半截铅笔,笔杆上还留着牙印。

老师?女人的手又紧了紧,我家妮子昨天被纺车刮破了手,工头说伤没好就别来上课,可她她把课本藏在围裙里,晚上打着手电筒看。

乔治的喉结动了动。

他摸到胸前的铜十字架——那是詹尼塞给他的,说是。

金属凉意透过粗布贴在皮肤上,像根细针扎进记忆的裂缝。

他想起原主书房里那排机械钟,每个都指向不同的时间;想起维多利亚在白金汉宫说乔治,你总爱把别人的时间掰碎了重拼;想起詹尼整理文件时偶尔抬头的笑,眼尾的细纹里盛着整座图书馆的灯火。

我不代表任何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我只问一句——你们想听真话吗?

人群突然静了。

晨雾被风撕开条缝,阳光漏下来,照在男孩的铅笔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有人小声说,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像潮水漫过石子滩。

乔治扯下围巾塞进女人手里,粗布擦过她手背时,他闻到了熟悉的皂角味——詹尼总用这种肥皂,说要让文件柜里飘着春天的味道。

带路。他说,去纺织厂。

利物浦港的风卷着咸湿的水汽灌进詹尼的呢子大衣。

她站在海关大楼顶层,看着楼下搬运工正把一箱箱慈善物资搬上货轮——其实是被挪用的基金,用丝绸和香料伪装。

助理递来电报时,她正把最后一份伪造的提货单按上私章,墨渍在利物浦教会的落款上晕开,像朵黑色的花。

托马斯介入棉纺厂冲突,现场已有三百人集结。

詹尼的指尖在电报上顿了顿。

她想起三个月前乔治在巷口被马车撞到,醒来时盯着自己问你是谁;想起他现在住在贫民窟的铁皮房里,睡前要数三遍煤块才肯睡;想起他昨天用粉笔在墙上算工时表,抬头时眼里闪着光,像极了刚发明第一台差分机原型机的那个夜晚。

接北方纪事。她对亨利的助手说,调乔治十年前的演讲声纹模型。

夫人,您确定?助手犹豫,那需要调用第三区的差分机核心

确定。詹尼打开随身携带的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乔治的旧物:半块没吃完的姜饼,带铜扣的袖扣,还有本《论工厂法》的批注本。

她抽出一张泛黄的剪报,上面是1862年的《泰晤士报》:康罗伊男爵之子力推学徒工保护法案,称每个孩子的时间都该被尊重

把这句话加进去。她指了指剪报,还有,教育不是为机器培养螺丝钉,而是教会人如何拆掉枷锁

埃默里把最后一口雪莉酒咽下去时,听到了预料中的拍桌声。

简直无法无天!保守党议员老霍克的脸涨得像只煮熟的火鸡,一个外来的技校老师,凭什么煽动工人抗命?

我这就让伯明翰警局去查!

查查也好。埃默里慢悠悠转动着水晶杯,冰块碰撞的声音像极了哈罗公学钟楼的报时声,不过听说那威尔逊的推荐信是已故的圣克莱尔主教写的?

皇家医院还有他小时候的天花病历——您知道的,主教最恨虐待儿童,说不定真看他顺眼。

老霍克的雪茄在指间抖了抖:你是说他可能真有背景?

谁知道呢?埃默里耸了耸肩,目光扫过俱乐部墙上的维多利亚女王画像。

画里的女人戴着钻石王冠,可他记得十年前在白金汉宫,她躲在窗帘后抹眼泪,说乔治走了,没人教我怎么数清楚那些工厂的账本。

当晚的《北方纪事》加印了三次。

詹尼在旅馆壁炉前翻着报纸,头版标题的油墨还未干透:神秘教师怒斥资方:你们吃的不是利润,是孩子的骨头!她用银镊子夹起报纸,火光照亮她眼下的青影——这是她连续第三晚没合眼了。

他不需要记得自己是谁。她对着跳动的火焰轻声说,只要还记得该为什么而战。

伦敦的地下铁隧道比往常更冷。

亨利蹲在潮湿的砖地上,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差分机的齿轮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嗡鸣,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正缓缓靠近十点。

该启动了。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被金属管道放大,所有隐藏协议,准备。

隧道深处传来列车进站的轰鸣,掩盖了差分机核心启动时那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当亨利的扳手在差分机的铜制接口上完成最后一次旋转时,齿轮咬合的轻微声响与隧道中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极像康罗伊庄园那座废弃钟楼的报时声。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台老机器比预想中更难启动。

当地脉的震动频率在管道中震颤时,他清晰地听到金属内部传来类似心跳的嗡嗡声。

“成功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指关节抵在发烫的机身上,感受着电流顺着掌心传遍手臂——那是乔治当年设计的加密协议正在苏醒,带着一种熟悉的、近乎呼吸的韵律。

三天后的伯明翰棉纺厂,工头的牛皮鞭刚扬起半寸,就被工会代表举着的电报纸挡住了。

“第三项守则规定,”染着靛蓝色指节的男人扯着嗓子喊道,“如果资方再以停工相威胁,我们就把你们给印度的订单清单贴到市政厅去!”人群中爆发出如闷雷般的“对!”声浪,几个年轻工人已经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账本——那是他们连夜翻遍仓库角落,从废弃的出货单里拼凑出来的证据。

厂长办公室的百叶窗被拍得哐当作响。

秃头的霍布斯先生攥着怀表在地毯上来回踱步,金链子擦过裤缝发出沙沙声,他听到楼下有人喊道:“上个月卖给孟买的三百匹细棉布,能买多少孩子的课本?”他的手突然颤抖起来,怀表里妻子的照片也跟着晃动——那是他们的小女儿,总爱把算术本藏在裙摆底下。

“停!”他撞翻了墨水台,深褐色的液体在《学徒工守则》上洇开来,“按……按威尔逊老师说的改,工时减到十小时,每月拨五英镑作为奖学金。”

消息传到伦敦时,维多利亚正用银裁纸刀挑开印度总督的急件。

还没看完羊皮纸上用朱砂批注的内容,随信附上的《伯明翰时报》就滑落到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指尖却先碰到了桌角的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致gc,vh1858”,那是她十五岁那年,趁康罗伊庄园的园丁不注意,把怀表塞在乔治常坐的石阶缝隙里的。

“陛下?”军情五处处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关于‘托马斯·威尔逊’的监视报告……”

“烧了。”维多利亚直起身子,怀表在掌心压出了红印,“从今天起,任何针对他的调查都算叛国。”处长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见过女王为康罗伊男爵的法案在议会熬红的双眼,见过她把乔治设计的差分机图纸藏在衬裙里躲过保守党搜查。

此刻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极了当年在玫瑰园里,她说“乔治总说,火种需要风”时的神情。

黄昏时分,废弃教堂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乔治裹着袖口磨破的粗布外套往回走,鞋跟踢到一块碎砖,惊起了几只麻雀。

门廊角落的老矿工突然开口时,他差点撞到墙根的破陶罐:“先生,您真的不认识乔治吗?”老人的手从皱巴巴的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放着一张卷边的剪报,标题“活良心教师”几个字被摩挲得发白。

乔治接过剪报的瞬间,指腹触到纸张陈旧而柔软的质感,太阳穴突然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看到报道里写着“那声音像敲钟,能把人心里的灰都震下来”,看到自己的侧影被画成了模糊的轮廓,喉咙突然发紧——就像那天在茶馆,老约翰说起儿子被机器轧断手指时,他胸口涌起的那种钝痛。

“我只认识现在的自己。”他笑着摇了摇头,把剪报轻轻放回老人掌心。

转身时,口袋里的粉笔“啪”的一声掉在石阶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他没注意到老矿工盯着那道白痕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丢失了二十年的宝贝。

晚风卷起教堂尖顶的碎草,白痕被吹得歪歪扭扭,但在消散之前,隐约拼成了半个“g”。

远处山丘传来一声钟响,这次不是幻觉,清冽的声波撞碎了暮色,惊得教堂彩窗上的圣徒像都晃动了一下。

乔治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继续往宿舍走去。

他不知道,此刻詹尼正站在康罗伊庄园的废墟里。

她仰望着那座废弃的钟楼,地脉的震动频率透过鞋底传来的震颤,和三天前差分机启动时的韵律分毫不差。

月光洒在她手中的黄铜怀表上,表盖内侧的刻字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他会想起来的。”她对着风说道,声音被吹向伯明翰的方向,“当钟声响彻整个时代的时候。”

清晨,伯明翰工业技校的后巷里,煤渣和湿布的气味混合着薄雾弥漫开来。

某个铁皮棚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是一个弯腰的身影,正在墙上用粉笔写着什么。

粉笔摩擦墙面的沙沙声中,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歪斜的数字:八小时工时,两小时课,还有一个没写完的单词,首字母是“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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