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的晨雾还未散尽,康罗伊庄园的玫瑰厅里已聚满了记者。
乔治站在鎏金座钟前,指节抵着冰凉的黄铜外壳,目光扫过台下举着镁光灯的人群。
昨夜在壁画前看到的那个“自己”仍在视网膜上灼烧,但此刻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伯克郡的老教堂钟:“十日后,我将携‘织梦者i型’出席伦敦工业进步博览会。”
镁光灯此起彼伏地炸开,照得他西装上的银线微微发亮。
台下一名《泰晤士报》记者举手提问:“康罗伊先生,有传言称新一代差分机将采用颠覆性的共振技术,这是否与近期多地出现的地脉异常有关?”
乔治的瞳孔缩了缩——这问题太精准了。
他望着记者胸前的徽章,那枚镀银鸢尾花是圣殿骑士团外围成员的标志。
“技术细节会在演示时说明。”他笑了笑,指节在桌沿轻叩两下,“但可以确定的是,织梦者将让每个家庭都拥有自己的‘机械大脑’。”
记者们哄闹起来。
商会代表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怀表计算去伦敦的马车班次;角落里几个穿着粗布外套的激进分子皱着眉低声咒骂“资本骗局”,其中一人袖口露出的红色线结让詹尼眯起眼——那是宪章派残余的暗号。
詹尼站在侧门阴影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颈间的银链。
链坠里藏着维多利亚昨夜发来的密信,墨迹未干的“潘多拉”三个字还带着女王专属的薰衣草香。
她朝侍从使了个眼色,待最后一名记者离开,立刻转身走向三楼的电报室。
电报机的滴答声在橡木墙面撞出回音。
詹尼摘下手套,指尖在按键上翻飞,十三个联络站的坐标在她脑中闪过:纽约的钟表匠、巴黎的花店老板娘、柏林的邮差……当“潘多拉”的摩尔斯码第三次传遍大西洋时,她听见楼下传来埃默里的笑声。
“瞧瞧这些蠢货!”埃默里举着一份截获的密信冲进电报室,羊皮纸边缘还沾着贝尔法斯特的雨水,“他们连伪造的印章都用去年的款式,劳福德那老东西怕是连新蜡块都舍不得买。”他甩了甩信,附件上的“安保漏洞清单”在阳光下泛着贼光——正是他花了三夜用左手临摹的乔治笔迹。
詹尼接过信,快速扫过关键处:电力车位置、警卫换岗表、消防锁型号。
“你故意把消防通道的锁具写成黄铜,而实际上博览会用的是精钢。”她抬头时眼里闪着光,“他们会在那里浪费半小时撬锁。”
“更妙的是这个。”埃默里凑近,指尖点在信末的署名上,“我加了句‘康罗伊的母亲曾在玫瑰厅献祭’——劳福德要是信了,肯定会派最狂热的信徒来。”他突然压低声音,“乔治在温室等我们。”
温室里飘着潮湿的泥土味,乔治正蹲在一株龙舌兰前,叶片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十七个人到了伦敦。”詹尼递上最新的联络记录,“三个爆破专家,一个心理战专家,还有……”
“足够了。”乔治打断她,目光落在亨利抱着的木箱上。
木箱表面刻着康罗伊家的族徽,缝隙里露出几截闪着冷光的金属——那是微型共振器的外壳。
亨利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材料都备齐了,只等……”
“等博览会开幕。”乔治站起身,龙舌兰的刺扎进他掌心,血珠渗出来,在泥地上晕开小小的红。
他望着窗外渐起的风,想起昨夜壁画里那个和自己同频呼吸的身影,“劳福德以为他在演戏,可他不知道……”
“谁在演戏给谁看。”詹尼接了下半句,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银链。
埃默里突然掏出怀表:“两点十五分,该去见铁路公司的人了。”他冲亨利挤挤眼,“记得把木箱锁进保险库——要是被哪个好奇的仆役碰坏了,乔治能把整个庄园拆了。”
亨利抱着木箱转身时,乔治瞥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枚齿轮标记——那是“织梦者”研发团队的暗号。
等温室里只剩他和詹尼,乔治摸出怀表,秒针正指向七点零八分。
“亨利说共振器需要精确的地脉坐标。”他轻声说,“今晚,我要去玫瑰厅的地底下。”
詹尼的手指顿在银链上。
她望着乔治眼底翻涌的暗潮,想起十二年前坟前的白玫瑰,想起昨夜壁画里重叠的体温,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我和你一起。”
乔治笑了,指腹擦去她指节上的电报机炭灰:“先把‘潘多拉’的最后一组电码发出去——纽约的老钟表匠该醒了。”
窗外的风卷着玫瑰花瓣扑在玻璃上,亨利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木箱与地面碰撞的轻响里,藏着三百六十个微型共振器的心跳。
它们将在十日后的博览会地下,为这场精心策划的戏码,敲响第一声锣。
亨利的牛皮靴底在博览会地下管道的砖墙上蹭出细碎的火星。
他蹲在潮湿的通风井里,指尖沿着共振器边缘的刻痕滑动,黄铜齿轮在掌心传来微不可察的震颤——这是第三百五十八个,还差最后两个就能完成倒置六边形阵列。
“沃森先生!”学徒工汤姆的声音从管道另一头传来,带着回音的沙哑,“东北角管道有渗水!”
亨利抬头,安全帽上的矿灯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他解下腰间的工具袋扔过去:“用石棉布裹三层,螺丝拧紧后涂密封胶。”余光瞥见汤姆裤脚沾着的泥浆,突然想起乔治说过“地脉异常区的地下水会干扰共振频率”,立刻补了句:“再加层铅箔,三英寸厚。”
汤姆的应和声被管道吞掉大半。
亨利转身时,后腰的差分机终端突然震动——是乔治的加密短讯:“进度?”击键盘回复“99”,金属按键在掌心压出红印。
这台改装过的终端能接收来自康罗伊庄园的远程指令,此刻显示屏上跳动的绿色数字,正是三百五十八个共振器同步校准的频率值。
“科学不能创造奇迹,但可以让奇迹看起来像科学。”亨利想起三小时前对乔治说的话。
当时乔治站在实验室的玻璃穹顶下,月光穿过棱镜在他肩头碎成虹,听完这句话后突然笑了:“所以你在每个共振器里藏了蜂鸣石?”亨利的手指顿了顿——那是他私加的保险,用康沃尔郡产的天然矿石增强声波传导。
“您说过要‘绝对控制’。”他低头调整最后一个共振器的角度,矿石在矿灯下泛着幽蓝的光,“而蜂鸣石,能让‘看起来像科学’更像真的。”
同一时刻,白金汉宫东翼的绿厅里,维多利亚的银匙在骨瓷杯沿磕出轻响。
法国大使正用夸张的手势描述巴黎歌剧院的新剧目,她却盯着对方领结上的鸢尾花徽章,想起昨夜乔治密信里的“潘多拉”。
“大使先生,”她突然插话,声音里浸着晨露般的脆弱,“您说,一个总梦见断头台的人,是不是该查查枕头底下有没有刀?”
大使的笑容僵在脸上。
维多利亚望着他喉结滚动的模样,想起十二岁那年康罗伊男爵被赶出白金汉宫时,肯特公爵夫人攥碎的茶盏。
她指尖轻轻划过座椅扶手上的暗格——那里躺着刚签署的“黑箱计划”授权令,羊皮纸边缘还留着火漆冷却的褶皱。
“历史重演”四个字在脑海里炸响,她听见自己用最温柔的语调说:“或许我该去温莎住些日子,换个不那么压抑的枕头。”
当大使的马车碾过白金汉宫的碎石路时,维多利亚已坐在书房的桃花心木桌前。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备忘录上,“我不怕流血,只怕历史重演”的字迹还未干透。
窗外传来报时的钟声,十点整——正是詹尼约定的“潘多拉”启动时间。
她摘下左手的蓝宝石戒指,对着月光转动,内侧刻着的“g·c”在光线下一闪而过。
十月三日的夜来得格外早。
乔治的皮鞋跟叩在博览会大理石地面上,回音撞着穹顶的水晶灯。
他停在主展厅中央,仰头望着悬挂在钢架上的“织梦者i型”,青铜外壳在聚光灯下泛着冷光。
三天前劳福德的密信还在口袋里发烫:“博览会开幕日,你的心脏会和差分机一起停止。”而此刻,他能听见地下三层传来的细微嗡鸣——那是亨利的共振器阵列在预热。
“乔治!”埃默里的声音从二楼回廊传来,手里举着威士忌酒瓶晃了晃,“巡完场来喝一杯?我让酒商特调了康沃尔的苹果酒——”
话音未落。
黑影从三十英尺高的通风管道扑下,月光般的匕首划开空气。
乔治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后颈的汗毛已根根竖起。
他记得原主记忆里哈罗公学的拳击课,本能地侧身弯腰,匕首擦着西装领口扎进大理石,迸出火星。
“砰!”
枪声撕裂夜的寂静。
刺客的左肩炸开血花,整个人砸在展台上,“织梦者”的青铜护罩被撞出凹痕。
埃默里站在回廊栏杆后,左轮手枪还冒着青烟,脸上却挂着乔治熟悉的、恶作剧得逞的笑:“抱歉,手滑。”
全场灯光突然熄灭。
黑暗中,乔治听见地下传来蜂鸣石特有的震颤,低频声波顺着地脉钻进骨髓,像被浸在温热水里的大脑突然开始漂浮——这是共振器启动的标志。
他摸出怀表,秒针正指向十二点零九分。
“所有人原地别动!”保安队长的吆喝声带着失真的模糊,“备用电源三分钟内——”
“看天花板!”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应急灯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抬起头。
巨大的投影幕布从穹顶垂下,画面里是伦敦东区的仓库,铁架上摆着十二枚炸弹,劳福德·斯塔瑞克正揪着手下的衣领咆哮:“杀了他!必须在他打开大门之前!”镜头缓缓拉近,墙上挂钟的指针清晰指向——十二点十三分。
乔治摸出怀表,秒针此刻正停在十二点十分。
“时间停滞”的幻觉开始消退,保安们冲上去按住还在抽搐的刺客。
埃默里从回廊跳下来,拍了拍乔治肩膀,酒气混着硝烟味:“老东西的表慢了三分钟——我上周让人往他书房的壁炉里塞了磁铁。”
亨利的身影从后台挤进来,眼镜片上还沾着管道里的泥点:“共振器阵列已锁定仓库坐标,军情五处的人五分钟后到。”他指了指投影幕布,“蜂鸣石的声波让他们的通讯延迟了四分十七秒——足够我们录下全程。”
维多利亚的密信突然在乔治口袋里震动。
他摸出银链上的微型电报机,荧光屏上跳动着女王专属的薰衣草色字迹:“黑箱计划已启动,所有据点同步收网。”
凌晨两点,博览会地下控制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乔治坐在转椅上,望着监控屏里三百六十个共振器的绿色光点,每个都像活着的心脏般规律跳动。
埃默里早回庄园了,亨利在调试终端,键盘声像极了当年哈罗公学晚自习时的钢笔沙沙响。
“要回庄园吗?”亨利递来一杯热可可,杯壁还凝着水珠,“詹尼派车夫等在侧门。”
乔治摇了摇头。
他望着监控屏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十月四日 00:17,指尖轻轻按在终端的“最终指令”键上。
玻璃窗外,第一缕晨光正漫过伦敦的天际线,而在地下三十英尺处,三百六十个共振器的嗡鸣里,藏着比阳光更炽热的,即将撕裂黑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