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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当国王也开始听不见自己的话(1 / 1)

康罗伊的睫毛在晨雾里又颤了颤。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六日那样,在意识的混沌中摸到现实的锚点——床单的粗麻纹路,詹尼别在发间的茉莉香,或是维多利亚总爱往他茶里多放的那勺方糖。

监测仪的蜂鸣突然拔高。

詹尼的指尖在控制台上悬了半秒,最终按下暂停键。

神经电活动图谱的绿色波纹彻底坍缩成直线,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七点零三分,第七日清晨。

心跳112,血氧98。护士的声音带着颤音,可脑波詹尼小姐,这不符合医学常识。

詹尼没说话。

她俯身将脸贴在康罗伊的手背,温度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温暖些。

窗外传来利物浦港的汽笛,那声音在她耳中突然裂成千万道细丝——棉纺厂的蒸汽锤、煤矿升降机的齿轮咬合、泰晤士河上运煤船的号子,还有康罗伊去年在曼彻斯特演讲时,台下工人用木鞋敲击地板打出的节奏。

他不在这儿了。她直起身,喉结动了动,他在所有地方。

电报机在这时炸响。

利物浦港务局的急件被撕成碎片般的滴-答渡轮希望号引擎骤停,轮机长称听见叹息詹尼抓起抄报单,油墨还未干透,晕开的墨迹像极了康罗伊画差分机图纸时,被咖啡溅到的痕迹。

去拿航海日志。她对护士说,希望号的航线——从伯肯黑德到霍利黑德,正好穿过默西河地脉分支。

护士刚转身,詹尼的怀表突然发烫。

那是康罗伊送她的二十岁礼物,黄铜表壳内侧刻着致我的共振体。

她掀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正以诡异的频率震颤,与窗外传来的汽笛声形成共振,震得她虎口发麻。

海燕号的甲板被南海的烈日晒得发白。

詹尼的白手套搭在舷栏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盯着左舷的测波器,玻璃罩内的水银柱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起伏——那是他们等待了二十四小时的回应。

频率匹配《鹿鸣》。大副举着扩音器从舱底跑上来,但最后三拍像是《月光光》!

詹尼抓起望远镜。

晶藤培养箱就放在她脚边,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每一根触须都指向东北方,叶尖渗出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色斑。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藤茎,温度透过手套传来,像极了康罗伊发烧时掌心的热度。

发报给亨利。她解下手套塞进衣袋,内容:他们不仅听见了,还在学习。

用康罗伊改良的差分机密码,确保每段电文重复十七分钟。

大副犹豫了一瞬:詹尼小姐,您说过被动监听现在主动回传,会不会

詹尼抬头时,阳光正掠过她耳后的珍珠坠子,会惊醒那些装睡的人。

但如果我们不教他们说我们的语言,等他们学会的,可能是锁喉的绳子。

伦敦的军情六处地下室泛着霉味。

埃默里的领结歪在锁骨处,衬衫第二颗纽扣早被扯掉,露出一小片被墨水染蓝的皮肤。

他面前的橡木桌上堆着三十三张密码纸,最上面那张还沾着咖啡渍——那是他凌晨三点在白厅俱乐部灌下去的第十杯。

找到了!他的钢笔尖戳破纸页,兵部急令:神机营赴衡山,激活九鼎声锁羊皮卷附件被他用放大镜压平,红笔圈出的龙脉喉结四个字洇开,像两滴凝固的血。

窗外传来巡夜马车的铃铛声。

埃默里突然笑了,笑声在地下室里撞出回音——那是他在哈罗公学被围殴时,故意笑得最大声的那种笑。

他扯过一张新纸,笔尖在坐标图上疾走,当与东亚地脉主轴的交叉点被标红时,纸页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给我最快的信鸽。他把图纸折成四折,塞进黄铜信筒,海燕号,必须在明早涨潮前送到詹尼小姐手里。

信差接过信筒时,埃默里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告诉她康罗伊说过,共振的关键不是声音大小,是频率对得上。

现在清廷要锁的,不是声音,是频率。

约克郡的矿井里,亨利的钢笔在记录本上划出深痕。

三百一十七个监测点的数据在他眼前跳动,煤矿的叹息、熔炉的诗、教堂的安魂曲,还有詹尼从南海发来的十七分钟周期信号,正以某种他说不上来的规律交织。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起雾的镜片。

岩壁上的壁画在矿灯里忽明忽暗,十二世纪的修道士、十六世纪的矿工、十八世纪的康罗伊与维多利亚,此刻都在朝他微笑。

原来地脉记住的,他轻声说,是所有等待共振的心跳。

钢笔尖悬在地脉觉醒指数几个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铁轨的震颤声——那是运送新一批监测仪的火车进站了。

亨利望着跳动的矿灯,突然想起康罗伊说过的话:当所有被沉默的生命开始呼吸,世界会给你一张全新的地图。

他低头,在地脉觉醒指数下画了道重重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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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的钢笔尖终于重重戳在“临界共鸣”四个字上,墨水滴在坐标图边缘,晕开的痕迹像极了康罗伊在曼彻斯特演讲时,台下工人木鞋敲击出的星芒。

他的喉结动了动,矿灯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三百一十七个监测点的数据此刻在他视网膜上重叠,煤矿的叹息与教堂的安魂曲交织成网,而最中央那七个工业城镇的标记,正像被风吹动的烛火般明明灭灭。

“这不可能。”他扯松领结,后颈渗出冷汗。

手指快速划过前六日的记录:周二伯明翰纺织女工静坐抗议薪资,共振强度加1;周三谢菲尔德钢铁工人为悼念事故死难者默哀半小时,共振强度加2;周四曼彻斯特贫民窟孩子集体沉默着给饿死的同伴送葬,共振强度飙升至临界值——而康罗伊上周视察过的博尔顿、普雷斯顿等七个城镇,此刻的数据曲线竟全部冲破了他划定的“觉醒阈值”。

矿车的轰鸣从巷道深处传来。

亨利突然抓起桌上的铜铃猛摇,金属震颤声撞在岩壁上,惊飞了几只栖息的蝙蝠。

“汤姆!”他冲跑进来的学徒吼道,“把第七区监测仪的原始纸带全拿过来!要18号到24号的,按时间顺序排!”

汤姆抱着一摞泛黄的纸带跌跌撞撞,亨利却已等不及,直接从他怀里抽出最上面一卷。

纸带边缘的打孔痕迹在矿灯下泛着冷光,当他的指尖扫过24日凌晨三点的记录时,呼吸骤然停滞——那排原本该是平直的脉冲波,此刻竟诡异地凸起七个小峰,每个峰的间隔、振幅,都与康罗伊去年在爱丁堡大学演讲的声纹图谱完全重合。

“是他的声音。”亨利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想起康罗伊在实验室里揉着太阳穴说“地脉是世界的记忆库”时的模样,想起那个总在图纸上画歪齿轮却坚持说“误差是世界的呼吸”的男人。

矿灯突然暗了一瞬,等再亮起时,岩壁上十二世纪的修道士壁画里,那个穿粗布袍的年轻人的眉眼,竟与康罗伊有七分相似。

电报机在这时炸响。

亨利扑过去时撞翻了墨水瓶,深褐色的液体在“地脉觉醒指数”的标题上蜿蜒,倒像是给这行字画了道血脉。

“伦敦詹尼急电”的译码刚跳出,他的手指就开始发抖——詹尼的密码从来简单,三个重复的“共振”后面跟着“验证”,这是他们约定的“启动暗号”。

“汤姆!”他扯下脖子上的银链,那枚刻着“gpc”的家徽戒指被他塞进学徒手心,“带着所有纸带和指数模型去伦敦,找詹尼小姐。告诉她告诉她我预测今晚万人沉默,伦敦会觉醒。”他抓起桌上的怀表看了眼,指针正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现在出发,坐五点的快车,必须在午夜前赶到。”

汤姆张了张嘴,最终把“您不去吗”咽了回去。

他望着亨利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上周暴雨夜,这个总板着脸的教授跪在泥里,把被冲散的监测仪零件一个个捡回木箱时说的话:“这些不是金属,是世界的耳朵。”

亨利目送学徒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转身抓起粉笔在岩壁上画了个巨大的圆。

圆心是伦敦,七个临界点像星辰般绕着它排列。

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磨破的袖口上,他突然笑了,笑声惊得矿灯里的灯芯跳了跳——康罗伊总说他像块冰冷的差分机零件,可此刻他的心脏跳得那么响,几乎要撞破肋骨。

“该让世界听听我们的声音了。”他对着岩壁上的修道士壁画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白金汉宫密室的壁炉里,诏书的边角刚被火焰舔舐,黄铜柱就发出蜂鸣。

维多利亚的手指还停留在“平民声权保障委员会”的落款处,被火光照得透明。

她后退半步,后腰撞在镶嵌着绿宝石的王座扶手上,痛感顺着脊椎窜上来——像极了1837年她第一次独自坐在这张椅子上时,母亲肯特公爵夫人掐她后腰的力道。

“您又在看那些没用的废纸?”记忆里母亲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带着德文郡口音的尾音,“权力是锁,不是礼物。”维多利亚望着壁炉里腾起的火星,它们撞在水晶吊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她手腕的翡翠镯子上——那是康罗伊十六岁时在拍卖行给她拍的,说“这颜色像你生气时的眼睛”。

黄铜柱的鸣响突然拔高,整面墙的玻璃窗同时震颤,有两块较薄的彩窗玻璃“咔”地裂开细纹。

维多利亚踉跄着扶住桌沿,桌角的银质相框里,是她和康罗伊十二岁时的画像:他穿着哈罗公学的制服,她抱着那只叫“斑点”的柯基犬,背景是伯克郡的玫瑰园。

此刻画像上的康罗伊,眼睛正被窗影切成两半,像在看她,又像在看更远处。

“母亲,你当年签下那份誓约时”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镯子上的纹路,“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连国王的声音,也会被人民的沉默盖过?”

窗外传来送奶车的铃铛声,在暮色里格外清亮。

维多利亚突然想起今早康罗伊的私人医生送来的报告:男爵的脑波虽然平直,指尖的温度却比常人高零点三度。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还留着康罗伊去年圣诞送她的珍珠耳环压出的浅痕,“等我回来,我们去看怀特岛的日出。”他当时说,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壁炉里的诏书彻底化作灰烬。

维多利亚弯腰捡起半片未烧尽的纸角,上面“声权”二字还清晰可辨。

她把纸角贴在唇上,又轻轻放进胸前的暗袋——那里还装着康罗伊十岁时用橡树叶做的书签,边缘已经发脆。

“詹尼小姐!”

詹尼的手指在风琴塔台的控制台上顿住。

她正核对曼彻斯特分会的确认电文,年轻助手的呼喊像根细针,刺破了夜的静谧。

整座伦敦城的灯火在她脚下铺开,像撒了一地的星子,而五十余座工业城市的联络灯正在控制屏上闪烁,绿色的光点像呼吸般明灭。

“太平洋海底电缆中断!”助手举着抄报单的手在发抖,“衡山方向地脉读数正在暴跌!”

詹尼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抓起望远镜对准东方天际,那里有片阴云正以反常的速度聚集,边缘泛着诡异的紫。

怀表在她掌心发烫,表盖内侧的“致我的共振体”几个字硌着皮肤——康罗伊总说,当怀表发烫时,要么是他在想她,要么是世界要发生大事。

“接亨利的监测站。”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差分机的齿轮,手指却在控制台上按出急促的节奏,“查衡山‘龙脉喉结’的实时数据。”

“无法接通!”助手的额头沁出冷汗,“所有东亚联络点都都消失了。”

詹尼转身望向城市。

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正敲响十点,悠长的声波撞在塔台的金属扶手上,与她怀表的震颤形成共振。

她突然想起康罗伊在实验室里演示共振实验时的模样:他把两个音叉摆在一起,敲其中一个,另一个竟也跟着振动起来,“这就是共鸣,”他说,眼睛亮得像星子,“当两个灵魂的频率对上,连沉默都能成为最响的呐喊。”

控制屏上的倒计时跳到“01:00:00”。

詹尼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启动”键上方。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怀表的震颤、教堂的钟声、整座城市的呼吸,渐渐重合。

“通知所有城市。”她按下键,电流声瞬间填满塔台,“万籁之夜,准时开始。”

太平洋海底的电缆在黑暗中扭曲。

某段被珊瑚覆盖的接头处,一道幽蓝的光突然亮起,像极了某种沉睡的生物睁开了眼睛。

而在更东方的衡山之巅,九口青铜巨鼎同时震颤,鼎身上的饕餮纹渗出暗红的血珠。

詹尼望着控制屏上的倒计时,23:59:53。

怀表的震颤突然变得尖锐,她甚至能听见康罗伊的声音,混在风里,混在钟声里,混在整座城市即将到来的沉默里:“詹尼,当所有被捂住的嘴都选择安静,世界会用最震耳欲聋的方式,说出它的名字。”

倒计时跳到23:59:50。

太平洋的信号波动突然加剧,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电缆。

詹尼握紧怀表,望着东方天际那片越来越浓的阴云,轻声说:“康罗伊,我们要开始了。”

而在她看不见的深海之下,最后一道电流正以光速向西方窜去——那是来自东方的,某种古老存在被惊醒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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