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意在舆论的煽动之下,尤如山洪骤发,挟着滔天声势轰隆奔腾,竟真成了那瑞郡王府遗孤所期盼的“万众瞩目”。
秦氏遗孤。
正儿八经的贞隆帝皇孙。
此身份,成了瑞郡王此刻最耀眼的一张底牌。
加之其麾下将士连克数县,士气如虹,“天命在秦”四字,已深深烙入淮南民心。
正当这高歌猛进、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只待一鼓作气冲出淮南、剑指上京,让天子与满朝文武给秦氏一族一个交代之际……
秦氏馀孽所据的大本营,毫无征兆地发生惊天爆炸。
且偏偏,是在瑞郡王遗孤立于高筑石台之上、慷慨誓师之时。
众目睽睽之下,瑞郡王遗孤被炸得血肉模糊,通体焦黑。
就连石台最近处那些心腹中的心腹,也未能逃脱这骇人的波及。
冲天而起的火光与黑烟,如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将方才还旌旗猎猎、呼声震天的誓师仪式,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巨响之后的死寂,比爆炸本身更骇人。
片刻后,撕心裂肺的哀嚎、惊慌失措的奔逃、将领们变了调的嘶吼,此起彼伏。
硝烟的腥味混杂着血肉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才还深信不疑的“天命在秦”,这一瞬仿佛成了最刺耳的嘲讽。
紧接着,第二声巨响轰鸣而至。
这一次,爆炸撕裂了秦氏馀孽囤积兵械甲胄的库房。
火光尚未冲天,流言已如毒蔓般顺着淮南的街巷沟渠疯传。
大大小小的县城里,私语窃窃而起。
“什么‘天命在秦’,根本是瞒天过海的笑话……如今老天开眼,降下神雷,地动山摇,把贞隆帝皇孙收走了。”
就连那些早已被岁月黄沙掩埋的、属于贞隆帝的滔天罪孽,也在这个当口被重新掘出。
桩桩件件,不知被何人执笔,写得清清楚楚、鲜血淋漓,而后被一版版印刷出来,如同苍白招魂的幡,贴满了淮南的大街小巷。
仿佛唯恐文本的控诉不够锥心,更有擅丹青者,“贴心”地配上了插图。
画面触目惊心。
淋漓的朱砂,化作纸上漫溢的猩红,刺得人双目生疼。
谣言如野火,借着恐慌的干柴肆意燎原。
昨日还响彻云霄的“天命在秦”,转眼已成街头巷尾心照不宣的讥讽,或压在喉头不敢吐露的恐惧。
天命,已成天罚。
世间百姓对鬼神之威向来敬畏入骨。
“神雷”,将短短数日间勉强聚起的人心,彻底震散。
唾手可得的“大义”名分与“天命”所归,荡然无存。
秦氏馀孽高擎的“清君侧、靖国难、匡正统”大旗,在连番惊变中剧烈摇晃,已然岌岌可危。
瑞郡王遗孤一死,他麾下的势力,顿时分崩离析。
有人悲愤难当,执意要彻查他的死因,誓要揪出幕后黑手,以血还血。
有人野心未熄,转而欲挟持瑞郡王遗孤的儿子立为少主,企图将这杆谋逆的大旗继续打下去,染指上京的繁华。
有人则冷眼旁观,只欲在这场树倒猢狲散的乱局中,趁火打劫,尽可能多地将钱粮兵马揽入自己怀中,填满私囊。
更有人已毫不掩饰,开始暗中寻觅退路,准备与昔日“同袍”切割。
而最为激烈者,已率亲兵,直接包围了秦承赟所居的府邸,不管青红皂白,也不论事实真相,叫嚣着是秦承赟为了争权夺利处心积虑害死了瑞郡王遗孤。
查找瑞郡王遗孤儿子的人,扑了个空。
连瑞郡王遗孤的妻女,也一并杳无踪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拥立少主的盘算,尚未成形便胎死腹中。
无处安放的野心与恐慌,只能转而向内,更加凶狠地撕咬那些意图趁火打劫的“自己人”。
内讧如疫病蔓延,根本停不下来。
反旗已倒,前路已绝。
淮南,成了他们冲不出去的牢笼。
而兵围秦承赟府邸的那群人,更是发现刀刃砍在了空处。
他们甚至没能逼出秦承赟本人对峙,便被一股不知从何处冒出、甲胄精良的军队反向合围。
秦承赟与他所谓的“儿子”无花,正安然站于那支神秘的军队之前,心安理得地为其指引方向,把刀锋转向了昔日的同袍。
如一把精准冰冷的剃刀,逐一“修剪”掉那些依旧在叫嚣、抵抗或试图聚拢残部的内核将领。
清理在继续,却并非一味屠戮。
军队所到之处,有人手持过去数月暗中核查的名册簿记,仔细核验。
他们要分辨的,是那些铁了心追随秦氏、甘为反贼的死硬之徒,还是本就生于斯长于斯、被大势裹挟卷入这场漫长叛乱的淮南旧民。
平叛,本就不是为了屠杀,而是为了太平。
而太平,终究要落到百姓头上。
民,是根。
若一味杀伐,叛是平了,城也空了。
想叫这片土地再缓过气来,少说得十几年,多则……怕是几十年都回不了魂。
淮南的局势一日日清明,瑞郡王这根“箩卜”带出的泥,也渐渐被梳理干净。
尘埃将定之际,秦承赟却骤然病倒,一病不起。
他终究是老了。
什么仙风道骨,什么延年益寿的丹药,什么长生不死的妄想……
都是假的。
自荣皇后故去这些年,他翻遍了古籍孤本,炼出了无数稀奇古怪的丹丸,也不知吞服过多少。
身子骨硬朗时,那些沉积的药性彼此制衡,尚不显山露水。
可此番在淮南,他耗神太过。
拉拢人心、挑拨离间,桩桩件件烧的是心神。
后来为了琢磨出那惊天动地的“大杀器”,一次次试验,一次次被反震所伤,更损了根本。
他终究是血肉之躯,不是真的神仙。
强撑着这最后一口气,再做一回杀人的刽子手,不过是为了全了自己说出口的话。
这大干的江山,必须安稳!
“无花。”
秦承赟侧过脸,看向守在病榻边的无花,声音轻缓地嘱咐道:“莫急着回京,先在淮南留一阵。”
“烧毁的屋舍要看着人修好,踏坏的田埂得重新垒起来。等到明年开春,亲眼见官府把种子发到农人手里,地里按时节播了种,你才能走。”
“死了的……已经埋了。活着的,还得吃饭。”
“淮南的百姓,是最无辜的。”
“先是水患,又是瘟疫,后来被居心叵测的贼子挑动着生了乱……如今,又被卷进这场谋逆里。他们……该好生喘口气了。”
无花红着眼框,喉头哽得发疼:“师尊既如此放心不下,为何……为何不亲自看着?”
“以您的功劳,求陛下让您留在淮南,当一任父母官,陛下怎会不允?”
“您只是身子垮了,不是没得救……”
“明明大夫说了,您是……是自己不想活了。”
“您想趁着这身伤病,就……就这样走了,对不对?”
秦承赟勾了勾嘴角,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释然:“是,还有得救。”
他声音很慢,象在书着往后那些可以预见的日夜。
“不过就是得精细养着……”
“吹不得风,受不得累,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
“每逢变天,身上那些老伤新疤,又疼又痒。”
“骨头缝里那些丹药积下的毒,得一日不落地灌着苦汤药,一碗接一碗,没个尽头。”
“运气好点,或许能多挨个三五年。”
“可那三五年……怕是得一直躺在这榻上,慢慢连身都翻不动,瘦成一把骨头,由里到外透出腐朽的气味……然后再死。”
“无花,我不想那样。”
“你知道的。”
无花还想再劝:“可师尊,活着……活着总还有希望。”
秦承赟摆了摆手:“无花,我这一辈子,在旁人眼里,怕是‘随心所欲’四字便能概括。”
“想一出是一出。”
“除了没正经坐上过那把椅子……哦,倒也不是……”
说到此,秦承赟笑了笑,像想起件趣事,“当年起兵那夜,我试过。硬邦邦的,硌得慌,没什么意思。”
“所以,我也不惦记。”
“我这一生,只有一件事,到今日也没能窥见门道。”
“想来……就算再多活三五年,也未必能有那样的造化。”
“倒不如,趁活够了,趁还不太难看,去会会故人。”
“我先前嘱咐你的话,可还记得?”
无花强忍住泪意,重重颔首,复述道:“莫给您穿那丑陋奇怪的寿衣。”
“要穿,就穿最奢华、最尊贵的,”
“坟茔也要建得大些,华美些。”
“还要弟子回京后去拜访裴桑枝。”
“替您问问她,这世上之人,究竟有没有可能……‘重来一世’。”
“师尊,弟子都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