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黑云压海,临战静夜
第二只水母消失在黑暗深处后,龙沐阳在窗边站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他没动,像一尊深海中的石雕。只有眼中暗金色的流光在缓缓旋转——那是思维运转到极致的表现。刚才那只水母的异常之处在他脑中反复回放:体型更大、发光点完整、移动路线直指龙宫、经过窗口时的短暂停顿……
“不是监视,是报信。”他得出结论,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一只水母确认了碎星礁路线安全,返回途中可能经过了某种预设的“中继点”,将信息传递给第二只水母。第二只水母携带完整信息,直接送往龙宫内的某个接收者——大概率是西海安插在龙宫的内应。
而那个“短暂停顿”……龙沐阳转身看向石屋角落。那里堆着几块从寒玉灵脉带回来的边角料,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寒气。水母对低温很敏感,尤其是精纯的寒玉寒气。它停顿,是在确认寒玉的位置?还是在……标记这个地点?
“标记。”他走到墙角,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寒玉碎片。碎片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他用指尖刮下一点冰晶,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任何气味,但澜光真水能感应到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某种隐形的信标。
西海在用这种方式标记“重点目标”的位置。寒玉灵脉崩塌的动静太大,西海肯定知道他从里面带出了东西。这些寒玉碎片,成了天然的追踪坐标。
龙沐阳把碎片扔回角落,转身走到石屋中央。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做战前最后一次推演。
时间一点点流逝。
深海的“夜晚”其实没有真正的黑暗,只是龙宫上方的照明阵法调暗了三成,让海水呈现出一种墨蓝色的厚重质感。透过石屋的窗缝,能看见远处珊瑚丛林中,那些夜行生物开始活动:发光水母拖着长长的光带游弋,盲鳗从沙地里钻出,用侧线感知水流变化,还有成群的磷虾像流动的星河般缓缓飘过。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但龙沐阳的耳朵捕捉到了异常:水流的声音变了。
平时潜龙院附近的水流是规律性的潮汐涌动,每半个时辰一次涨落。但从一个时辰前开始,水流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微颤——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移动,搅动了整片海域的水压。颤动的频率很低,每三十息一次,但每次颤动的幅度都在缓慢增加。
更明显的是温度。深海的水温常年恒定在冰点以上两度,但此刻,石屋内的水温下降了至少半度。不是均匀下降,而是像有冰冷的“水流”从某个方向渗透过来,一波接着一波。
龙沐阳睁开眼睛,看向东南方向——那是碎星礁的方位。
“开始了。”他喃喃自语。
西海和大长老的人,应该已经在碎星礁附近布置了。这种大规模的水流扰动和温度异常,很可能是某种大型阵法启动的前兆。需要至少五名金丹修士联手布阵,才能产生这种影响整个海域的涟漪效应。
推演结束,龙沐阳开始整理手头所有资源。
储物袋里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摆在面前的地面上:三颗祖龙本源碎片(其中两颗已损耗)、一枚冰心令、两枚龙气灌注的龟甲(占卜用掉一枚)、五枚基础防护珊瑚片、一小罐荧光粉、三瓶稀释寒玉精华(用掉部分)、还有从幽璃弯刀上拆下来的几块残片(符文已被剥离,但材料本身是上好的影蛟骨)。
寒酸得可怜。
但龙沐阳看这些东西的眼神,就像将军审视手下的士兵——每一件都有其价值,关键在于怎么用。
他拿起那两枚龙气龟甲,端详片刻,突然做了个决定:不带了。这种一次性占卜法器,在战斗中的实际作用有限。他把龟甲塞进床底的暗格里——如果自己回不来,这些东西留给龟玄,或许能帮那孩子多活几天。
冰心令必须带,这是保命底牌,贴身收藏。
祖龙本源碎片……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带了一颗。另外两颗和大部分寒玉精华一起藏进暗格——如果西海的目标之一是掠夺他的血脉,那这些富含祖龙气息的东西会成为诱饵,分散对方注意力。
至于幽璃的弯刀残片……龙沐阳拿起最大的一块,长约三寸,边缘锋利如刀。这是影蛟骨打磨而成,天生带有“破灵”属性,能轻易撕开大部分灵力护盾。他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敖广给的那柄制式水剑,早在寒玉灵脉崩塌时就被震碎了。
“凑合用吧。”他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截韧性极佳的蛟筋(这是敖辛兄弟昨天偷偷塞给他的“见面礼”),将骨片牢牢绑在右手小臂内侧。骨片紧贴皮肤,冰凉刺骨,但正好能让他保持清醒。
做完这些,他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黑色鳞片。
这是昨天夜里,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章鱼悄悄从窗缝塞进来的。章鱼放下鳞片就化作一滩墨汁消散了——很明显是某种传讯术的造物。鳞片上用细密的针孔刺出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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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子时,碎星礁东南三里,沉船遗址。可旁观,勿介入。——酒”
酒翁的传讯。
这老家伙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知道龙沐阳一定会去碎星礁,所以提前给出了“安全围观”的坐标。
整理完所有东西,龙沐阳坐在床边,看着地上那堆被舍弃的物品。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孤身一人面对整个世界的窒息感。西海、大长老、澹台明、甚至龙宫内部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每个人都在算计他,每个人都在等他露出破绽。
他想起了龙昊天。如果父亲还在,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龙昊天教他的第一课就是:“别指望任何人替你扛。你自己的路,自己走,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那时他七岁,第一次被扔进龙宫试炼场,面对三头筑基期的铁甲鲨。龙昊天就站在场外,背着手,眼神冷得像冰。他浑身是血爬出来时,龙昊天只说了一句:“还活着?那继续。”
“继续……”龙沐阳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那就继续吧。
他伸手揉了揉趴在膝盖上的小黑。小家伙抬起头,暗金色的复眼倒映出他的脸——疲惫,但眼神深处那簇火还没灭。
“明天,可能要打硬仗。”他对小黑说,“怕吗?”
小黑用前肢碰碰他的手指,传递过来一股清晰的意念:饿。想吃。
龙沐阳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行,明天让你吃个够。”
子时前后,石屋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龟玄那种怯生生的敲法,而是三短一长,很有节奏。龙沐阳起身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敖辛。
这个高瘦的青年依旧穿着那身补丁衣服,但眼神比之前更锐利。他没进屋,就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殿下,我和敖苦商量过了。明天您去碎星礁,我们兄弟俩在外围接应。”
龙沐阳挑眉:“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去碎星礁?”
“珠泪说的。”敖辛很坦然,“她说您一定会去,但一个人太危险。我们兄弟虽然修为低微,但在外围放放风、制造点混乱还是做得到的。”
“代价?”
“事成之后,我们要两瓶完整的寒玉精华,外加……”敖辛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次亲手报仇的机会。”
“报仇?向谁?”
“三百年前,带人剿灭我们蛟龙一脉的那个青鳞卫统领。”敖辛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门框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还活着,现在是内卫副统领之一,叫敖青。”
龙沐阳瞳孔微缩。
敖青——正是珠泪说的,那个与西海勾结的大长老贴身侍卫副统领。
“你们确定是他?”
“化成灰都认得。”敖辛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鳞片,鳞片边缘刻着一行小字:青卫甲三,“这是我父亲临死前,从凶手甲胄上硬扯下来的。”
龙沐阳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但如果明天敖青出现,你们不能擅自行动。一切听我指挥。”
敖辛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点头:“成交。”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殿下,珠泪那女人……您小心点。她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说完,他消失在珊瑚丛林的阴影中。
敖辛走后不久,第二个访客来了。
是珠泪。
她没敲门,直接化作半透明的胶质从门缝渗进来,在屋内重新凝聚成人形。这个出场方式让龙沐阳下意识握住了臂上的骨片。
“殿下不必紧张。”珠泪那双珍珠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团旋转的星云,“我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明天碎星礁的会面,敖青不会去。”
龙沐阳眯起眼睛:“为什么?”
“因为大长老临时调他去处理另一件事。”珠泪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今天傍晚,龙宫深处传来消息,说是‘那东西’又躁动了。大长老需要敖青带人加强海沟封印——就是潜龙院下面那条海沟。”
这个消息让龙沐阳心头一紧。
海沟深处的存在……果然被龙宫高层察觉到了。而且躁动程度严重到需要加强封印,甚至要调走敖青这种级别的战力。
“西海那边知道这个消息吗?”他问。
“应该还不知道。”珠泪摇头,“大长老为了保密,连敖青都是临时接到的命令,现在应该已经在去海沟的路上了。”
这解释了为什么刚才水流的异常扰动突然减弱了——布置阵法的主力(敖青)被调走,阵法自然运转不畅。
但西海那边……他们会甘心放弃筹备已久的会面吗?
“明天碎星礁,西海还会去人吗?”龙沐阳盯着珠泪的眼睛。
“会。”珠泪很肯定,“因为西海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敖青。”
她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
“是西海黑龙太子,敖煞本人。”
珠泪离开后,龙沐阳在石屋里踱步。
敖青被临时调走去加固海沟封印——这个信息很关键,能反推出很多事。
第一,海沟深处的存在,对龙宫的威胁程度可能远超他的预估。否则大长老不会在四海会武前夜,调走自己的心腹干将。
第二,大长老对西海的“合作”并非完全信任。否则他应该会提前通知西海变更计划,而不是让敖青直接失约。
第三,西海黑龙太子亲自赴约……这说明什么?说明碎星礁会面要谈的事情极其重要,重要到需要太子亲自出面。而且,敖煞很可能并不知道敖青被调走的事——这意味着西海在龙宫的内应,级别可能不够高,接触不到最核心的情报。
龙沐阳停下脚步,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如果……碎星礁会面,从一开始就是大长老设下的陷阱呢?
用敖青做诱饵,引出西海黑龙太子,然后……
他想起敖清影昨晚劈飞搜魂盘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冷光。还有酒翁传讯里那句“可旁观,勿介入”。
这些线索拼接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龙宫高层(至少二长老一脉)可能早就知道大长老和西海的勾结,他们在等一个机会——等西海重要人物现身的机会。
而碎星礁,就是收网的鱼塘。
“那我呢?”龙沐阳自嘲地笑了笑,“我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诱饵?棋子?还是……意外搅局者?
天快亮时(深海的天亮,指照明阵法调亮),龟玄来了。
这孩子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窝深陷,走路都在飘。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龟甲——不是本命甲,而是龙沐阳给的那枚龙气灌注龟甲的最后一次。
“殿下……”龟玄声音嘶哑,“我、我又占了一卦……”
龙沐阳皱眉:“不是让你别占了吗?”
“最后一卦。”龟玄把龟甲递过来,龟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裂纹的走向很奇特——不是碎裂,而是构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一条龙,盘绕着一颗珍珠,龙的尾巴断了一截,珍珠表面有一只眼睛。
这个图案,和昨天龟玄反噬时看到的画面高度吻合。
“蚌皇……和祖龙……”龟玄喘着气说,“殿下,珠泪的眼睛……可能真的是蚌皇血脉。但、但更可怕的是……她眼睛里的那只‘眼睛’,不是她的。”
“什么意思?”
“是别人的眼睛。”龟玄颤抖着说,“有人把一双眼睛……封印在了她的眼眶里。那双眼睛……在看着一切。”
龙沐阳后背泛起寒意。
他想起了澹台明。那个中州修士最擅长的,就是各种诡异的禁制和封印术。如果珠泪的眼睛真是被“植入”的监视器……
那这些天他在潜龙院的一举一动,岂不是全被某个人看在眼里?
“能看出是谁的眼睛吗?”他沉声问。
龟玄摇头,吐出一口血沫:“看不透……那双眼睛外面的封印……太古老了……至少是万年前的手法……”
万年前。
又是万年前。
蚌皇陨落是万年前,海沟深处那东西被镇压也是万年前,现在珠泪眼睛里的封印也是万年前……
这些线索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龙沐阳扶住摇摇欲坠的龟玄,把他按坐在床上:“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明天……不,今天你就待在屋里,哪里也别去。”
龟玄抓住他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恐惧:“殿下,您、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龙沐阳拍拍他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龟玄,又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幽璃,墙角堆着的寒玉碎片,还有桌上那枚裂开的龟甲。
这间简陋的石屋,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他在东海唯一的“据点”。
而今天过后,这里还能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
龙沐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深海的天光(人造的)正在缓缓变亮。照明阵法从墨蓝调至深蓝,再过渡到淡蓝,最后定格在一种类似清晨的灰白色。光线透过层层海水洒下来,在珊瑚丛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十天的石屋。
然后转身,朝着东南方向——碎星礁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但就在他走出潜龙院结界范围的瞬间,怀里的那枚黑色鳞片(酒翁的传讯)突然发烫。
他取出来一看,鳞片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计划有变。敖煞提前动身,辰时抵达碎星礁。你现在去,正好撞上。——酒”
辰时。
龙沐阳抬头看向“天空”——虽然深海没有天空,但他能根据照明阵法的亮度判断时辰。现在距离辰时,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而从这里到碎星礁,以他的速度,全力赶路需要两刻钟。
时间,刚刚好。
或者说,巧合得不像巧合。
他收起鳞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去吧。
去看看这场戏,到底是谁在唱。
又是谁……在台下看。
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没入珊瑚丛林深处。
而在石屋的窗前,珠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那双珍珠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龙沐阳离去的方向。
她的瞳孔深处,那只被封印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
像是在记录。
又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