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囚徒与棋,暗室博弈
刀柄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龙沐阳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符文凹槽,脑中的推演模型瞬间重构——西海的目标、敖煞反常的退让、幽璃的生死价值……所有信息碎片在03秒内完成拼接。
他冲回床边,掀开草席。底下是粗糙的玄武岩地面,看不出异样。但他指尖凝聚澜光真水,按在第三块石板的右上角——那里有处肉眼难辨的微小凹陷。真水注入的瞬间,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下方仅容一人蜷缩的狭窄暗格。
暗格里,幽璃依旧昏迷,胸口缠着浸血的布条,呼吸微弱但平稳。
西海的目标是她。不,更准确说,是她脑子里关于昨夜战斗的记忆,以及……她体内可能被种下的“情报”。
龙沐阳俯身检查。幽璃额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像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但纹路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他瞳孔骤缩:这是西海影蛟一脉的“魂印传讯”触发标记!有人在她昏迷期间,隔着至少十里距离,远程激活了她神魂深处的某种传讯禁制!
“什么时候……”他猛地想起敖煞带人围院时,那十名侍卫看似列队施压,实则站位的角度很刁钻——恰好封锁了潜龙院八个方向的灵力流动通道。现在回想,那根本不是战斗阵型,而是某种大型干扰法阵的布阵节点!
他们用明面上的对峙吸引注意力,暗中却用十名金丹修士的灵力共鸣,短暂干扰了潜龙院周围的灵力场。就是那几息干扰,激活了幽璃体内的魂印!
“好手段。”龙沐阳冷笑,指尖按上幽璃额头。祖龙真血的气息透入,强行冲刷那道银色纹路。纹路激烈抵抗,像有生命般扭曲挣扎,但在高等龙威压制下,三息后“噗”一声碎裂消散。
但来不及了。魂印激活的瞬间,幽璃昨夜的部分记忆——尤其是关于祖龙真血威压、龙拳破坏力、以及龙沐阳最后饶她一命的画面——肯定已经传回了西海某处。
西海黑龙太子现在知道了三件事:一、祖龙传承为真;二、龙沐阳的战力上限;三、这个东海龙子……不够狠。
最后一点最致命。
暗格重新闭合。龙沐阳坐在石床上,屋内唯一的夜明珠被调至最暗,只剩一团模糊的乳白光晕。海水在这种昏暗光线下变得粘稠,漂浮的微尘像凝固的星屑。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深海寂静中被水压放大,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还有另一种声音。
从石屋地板下方极深处传来,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缓慢翻身的闷响,又像是地壳运动的挤压声。这是潜龙院建在古老海沟边缘的代价——总能听见些不该听见的动静。龟玄曾说这是“海渊的叹息”,老一辈杂脉后裔相信这声音能预兆祸福。
此刻,闷响声的频率在加快。
龙沐阳屏息听了十息,突然起身推开后窗。窗外不是珊瑚丛林,而是一片陡峭的黑色岩壁——潜龙院背靠海沟悬崖。他探头向下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像地底岩浆的微光。
但他知道那不是岩浆。酒翁的玉简里提过:这片海沟深处,沉睡着上古时期被龙族镇压的某种“脏东西”。平时很安分,但每当龙宫有大事发生——比如龙王更替、四海会武、或者有高等龙族血脉在此大量动用本源力量时——那东西就会躁动。
“昨晚的龙拳,加上祖龙真血……”龙沐阳皱眉关窗。动静可能比他预想得大。
他重新坐回床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皮袋——用处理过的箭鱼皮缝制,防水且能隔绝部分灵力波动。倒出里面的东西:五颗祖龙本源碎片(剩四颗,一颗已炼化),敖清影给的冰心令,还有三枚龟甲——这是今早龟玄偷偷塞给他的,说是用玄龟秘法“温养”过的占卜甲,能在危急时刻给出一次指引。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面前,像在审视棋盘上的棋子。
炼化第二颗碎片?风险太大,距离会武只剩三天,万一出岔子连补救时间都没有。
用冰心令?这是保命底牌,不能轻易暴露。
龟甲占卜……他捏起一枚龟甲,触感温润,表面有天然形成的漩涡纹路。玄龟占卜术需要血脉驱动,他没有龟族血脉,强行使用效果大打折扣,还可能被反噬。
三选一,或者……全不选?
龙沐阳盯着那四颗金色碎片看了半晌,突然有了新思路。
他不需要炼化整颗碎片——那太慢太冒险。但如果只是抽取碎片表层溢散的精纯龙气呢?就像从一坛陈年佳酿中,只舀出最上层那层酒香最浓的酒花。
他捏起一颗碎片,左手食指指尖凝出一滴暗金色的祖龙真血,轻轻点在碎片表面。就像钥匙插入锁孔,碎片表层那层朦胧的金光突然“活”了过来,化作丝丝缕缕的雾气,主动缠绕上他的手指。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奢侈的事——引导这些精纯龙气,不是融入自身血脉,而是……注入那三枚龟甲。
龟甲是死物,但玄龟一族的天赋让它们对龙气有天然的亲和。龙气注入的瞬间,三枚龟甲同时亮起温润的土黄色光芒,表面漩涡纹路开始缓缓旋转,像被赋予了短暂的生命。
这个过程持续了半柱香。碎片表层的金光黯淡了三成,而三枚龟甲则变得晶莹剔透,内部隐约可见金色光丝流转——就像把祖龙龙气当成了“电池”,充进了占卜法器里。
“一次性的‘龙气占卜甲’。”龙沐阳吐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抽取和引导龙气同样消耗心神,但比直接炼化安全得多。他收起黯淡了些许的碎片,拿起其中一枚灌注龙气的龟甲。
接下来是占卜问题。龟玄说过,占卜术最忌问题模糊,也忌贪多。他沉吟片刻,指尖在龟甲表面写下三个字,用的是上古龙文:
【三日内,最大的死劫来自?】
龟甲开始发烫。土黄色光芒与内部金色光丝交织,最终在甲壳表面凝结出三个模糊的象形文字——不是龙文,而是更古老的龟甲文。
龙沐阳辨认了片刻,瞳孔骤然收缩。
三个字分别是:
【内】【火】【池】
内火池?不,不是连读。是“内”、“火”、“池”三个独立的意象。
内——来自内部。
火——五行属火,或者指代“炎”、“灼”、“焚”之类的意象。
池——水池?血池?还是……化龙池?
他盯着龟甲,直到光芒彻底消散,龟壳表面“咔嚓”裂开一道细缝——一次性占卜法器报废了。
“来自内部的火劫……在池中……”龙沐阳喃喃。化龙池是四海会武优胜者的奖励,难道有人要在化龙池里动手脚?可化龙池由龙宫四大长老共同看守,谁能动手脚?除非……
他想起酒翁的警告:小心大长老。
也想起敖清影给的冰心令——那女人说“敖狂已秘密突破元婴,化龙池名额志在必得”。
如果大长老一脉,想在化龙池里除掉他呢?
不是刺杀,是“意外”。比如炼化龙气时走火入魔,血脉冲突爆体而亡——对一个血脉驳杂又强行获得祖龙传承的龙子来说,这种“意外”太合理了。
石屋里的海水好像突然变冷了。
龙沐阳抱臂坐着,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每次龙昊天考校功课,他答不出来时就会这样蜷起来。那时总觉得父亲的目光像山一样压下来,现在才发现,真正的压力不是来自某个人,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看不见的网。
西海要他的传承。
大长老要他的命。
澹台明在血脉里埋着毒。
连看似中立的敖清影和酒翁,也各有算计。
他能信谁?龟玄?那孩子胆子比海胆小,自保尚且勉强。
小黑?小家伙正趴在他膝头打盹,甲壳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对主人的焦虑一无所知。
龙沐阳伸手揉了揉小黑的脑袋。蛊虫传来模糊的满足感,像只晒太阳的猫。这种纯粹的反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至少你不需要算计我。”他低声说。
小黑动了动触须,表示赞同。
暗格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龙沐阳眼神一凛,掀开石板。幽璃已经醒了,正试图坐起来,但胸骨断裂让她每动一下都疼得脸色发白。见到龙沐阳,她眼中先是闪过警惕,然后是茫然,最后定格为认命的黯淡。
“为什么不杀我?”她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杀了你,西海就有正式开战的借口了。”龙沐阳蹲在暗格边,语气平淡,“虽然你们本来就想找借口。”
幽璃扯了扯嘴角:“那现在呢?把我藏在这里,等西海的人找上门?”
“他们找过了。今早敖煞带人来,取走了你弯刀上的影蛟符文。”龙沐阳观察着她的反应,“魂印传讯也被激活了,你昨晚的部分记忆,现在应该已经摆在黑龙太子的案头。”
幽璃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作为影蛟一脉的精英,她太清楚“魂印传讯”被激活意味着什么——那代表西海已经确认她任务失败,且落入敌手。按照影蛟的规矩,这种情况下的成员只有两个下场:被营救,或者被灭口。
而从西海只取走符文、却未尝试营救的举动来看……
“他们要灭口。”幽璃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大概率是。”龙沐阳点头,“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躺在这里,等西海的灭口小组找上门——他们一定有办法定位你,魂印虽然被我抹了,但残留的追踪痕迹还能维持十二个时辰。第二……”
他顿了顿:“跟我做笔交易。”
幽璃抬起眼皮看他,那双曾经冰冷的眸子里现在只剩疲惫:“什么交易?”
“我帮你清除体内所有的西海追踪印记,给你一个新身份,送你离开东海。”龙沐阳说,“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西海这次参加四海会武的所有底牌——不只是明面上的敖煞,还有暗地里安插的人手、准备的禁术、以及……黑龙太子真正的目标。”
幽璃沉默了很久。暗格里的光线很暗,她的脸半隐在阴影中,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证明她还活着。
“我凭什么信你?”她终于开口。
“你可以不信。”龙沐阳站起身,“那就赌西海会先派灭口小组,还是先派营救小组。不过提醒你一句——敖煞今早来的时候,带的人全是黑龙太子的心腹,没有一个影蛟一脉的。你们影蛟在西海,已经边缘化到这个地步了?”
这句话精准刺中了幽璃的软肋。她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多了某种决绝。
“你想知道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幽璃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西海这次明面上派出黑龙太子敖煞领队,十名金丹侍卫,三十名筑基随从。但暗地里,还有三支“暗桩”小队已提前三个月潜入东海——分别伪装成南海商队、北海采矿团、以及东海本土的小型蛟族部落。
黑龙太子的真实目标有两个:第一,夺取四海会武优胜,进入祖龙秘境,寻找西海初代黑龙留下的“黑渊传承”;第二,确认东海祖龙传承的纯度,如果可能……夺取龙沐阳的血脉。
“夺取血脉?”龙沐阳皱眉,“怎么夺?”
“西海禁术‘血源置换’。”幽璃声音低沉,“用九名同源龙族的精血为引,配合黑渊魔阵,可以将目标体内的祖龙血脉强行抽出,暂时封存在‘血玉髓’中带回西海。至于被抽血的人……轻则血脉尽废沦为废人,重则当场精血枯竭而亡。”
龙沐阳背脊发凉。这种邪术他听过传闻,但一直以为是夸大其词。
“敖煞……已经准备好了九名同源龙族?”他问。
幽璃点头:“西海深渊监狱里,关押着十七名东海龙族的战俘。挑出九个血脉相近的,不难。”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海沟深处,那闷响声又传来了,这次更清晰,像巨兽在磨牙。
“还有呢?”龙沐阳继续问,“暗桩小队的具体位置、联络方式、行动计划。”
幽璃报出了三个地点,都在东海龙宫外围三百里内。联络方式是用某种特定的深海荧光水母传递信息——那种水母只生活在西海黑渊边缘,东海极其罕见,不易被察觉。
至于行动计划……她只知道其中一支小队负责在四海会武期间,制造混乱牵制龙宫守卫;另一支负责接应;第三支任务不明,但小队成员全是西海最顶尖的阵法大师。
“阵法大师……”龙沐阳想起龟甲占卜的“池”字,“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化龙池的防护大阵?”
幽璃一愣,随即脸色更白:“有可能……化龙池的阵法核心,每隔三十年会在会武期间例行检修。如果西海能买通检修的阵法师,或者在检修时做手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龙沐阳离开暗格,重新封好石板。他走到窗边,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传讯鳞片——这是敖广私下给的,只能使用三次,之前用过一次询问会武情报,还剩两次。
他注入灵力,鳞片亮起微光。
“敖前辈,三件事。”他用最简洁的语言传讯,“第一,西海有三支暗桩小队潜入,位置分别是……伪装身份是……联络方式是用黑渊荧光水母。第二,西海可能对化龙池阵法动手脚,建议彻查近期所有接触过阵法核心的人员。第三……小心大长老那边有人与西海勾结。”
传讯发出,鳞片光芒黯淡了一截,表面出现细密裂纹——还能再用一次。
做完这些,龙沐阳推门走出石屋。
院外,龟玄正蹲在贝壳法阵边,紧张地观察四周。见到他出来,连忙小跑过来:“殿下,刚、刚才西海的人走后,又有两拨人来过潜龙院外围。一拨穿着青鳞卫的甲胄,像是大长老那边的人;另一拨……我没看清,但气息很冷,像是修炼冰系功法的。”
青鳞卫是敖狂的人。
冰系功法……北海?还是敖清影?
龙沐阳点头表示知道了,从怀里取出那枚灌注了龙气的龟甲(还剩两枚),递给龟玄:“这个你收好。如果遇到生死危机,捏碎它,能挡金丹初期一击。”
龟玄颤抖着接过龟甲,感受到内部精纯的龙气,眼睛都瞪圆了:“殿下,这、这太贵重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龙沐阳看向珊瑚丛林深处,“另外,你去告诉敖辛敖苦兄弟,还有珠泪和其他人——今晚子时,我在院子后面的海沟悬崖边等他们。有事商议。”
龟玄愣了:“殿下,您要……召集所有人?”
“不是召集。”龙沐阳转身走回石屋,声音随着关门声飘出来,“是给迷路的人……指条生路。”
龟玄站在原地,握着温热的龟甲,看着紧闭的石屋门,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丛林深处跑去。
石屋内,龙沐阳重新盘膝坐下。
他取出第二颗祖龙本源碎片,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按在胸口契约印记处。
不是炼化,而是……以碎片为引,刺激血脉深处那道祖龙虚影加速凝实!
既然内外皆敌,那就必须在会武开始前,让这张最大的底牌……提前成型!
碎片金光大放,整个石屋被映照得如同金铸。
而窗外,深海的天光正缓缓黯淡——又一个夜晚将至。
就在龙沐阳催动碎片、祖龙虚影在身后缓缓凝聚时——
石屋地板下方,海沟深处那闷响声,突然停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本质极其恐怖的意志,顺着岩层裂缝,如同蛛丝般“飘”了上来。
那意志掠过龙沐阳的身体时,他浑身汗毛倒竖!背后的祖龙虚影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发出无声的咆哮!
意志没有停留,只是“扫描”了他一瞬,就继续向上飘去,穿透石屋屋顶,穿透百米海水,最终消失在龙宫方向。
整个过程不到半息。
龙沐阳僵在原地,冷汗浸透后背。他缓缓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深邃的海沟黑暗。
那下面沉睡的东西……
刚才,是不是“醒”了一瞬?
而且,它似乎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身上的祖龙气息?
还是确认……有资格唤醒它的人,是否已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