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观星楼内,别有洞天。
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殿阁,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穹顶。无数星辰并非虚影,而是真正的、被以大法力摘取或炼制的微小星辰本源,镶嵌于阵法模拟的苍穹之上,缓缓沿着玄奥轨迹运行。星光柔和清冷,洒落下来,照亮下方以星辰碎片铺就的地面,以及其间错落有致的玉案蒲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仿佛能涤荡神魂的星辰灵气,比之外界浓郁何止十倍。更有若有若无的缥缈道音,似是星辰运转之韵律,引人入静深思。
此处之奢华玄妙,远超寻常仙家洞府。
那星纹袍服的执事引着李之源与赵乾阳,穿过这片星辰大厅,登上一条蜿蜒盘旋的星光阶梯。阶梯两侧,不时可见独立的小型观星台,被半透明的星光帷幕隔开,隐约可见其中有人对坐论道,或独自静观星象。
李之源一路沉默,万象时空瞳却在悄然运转。在这片被浓郁星辰之力笼罩的空间内,劫气的存在感似乎被压制了,变得更为稀薄、隐晦。但瞳术感知中,那种被整个建筑“吸引”、“汇聚”无形之气的微妙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身处核心而更加清晰。他仔细观察那些星光帷幕、地面纹路、甚至星辰的运行轨迹,并未发现任何直接操控或利用那股“气”的阵法或符文。
“难道,这种‘汇聚’只是观星楼某种大型阵法运转时,无意识产生的‘副作用’?就像大河奔流,自然会带动河底的泥沙?”李之源心中猜测,“天机阁众人对此同样毫无所觉?他们只是……恰好身处这‘泥沙淤积’之地?”
片刻后,他们抵达顶层。
这是一处极为开阔的环形观星平台,半露天式,穹顶是流转的星图阵法,四周以白玉栏杆围合,可俯瞰大半个神凰城的辉煌灯火。平台中央,一方巨大的、形似浑天仪的星轨模型在缓缓自动旋转,周围已设下七八张玉案,案上灵果仙酿、奇珍异馐琳琅满目。
主位玉案后,一位身着深蓝星纹广袖长袍、头戴七星冠、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的中年修士,正含笑望来。正是天机阁神凰城分阁副阁主,司空晦。其气息渊沉,赫然是合道境修为,虽不及岳镇海那般厚重刚猛,却多了一份洞察天机般的缥缈与莫测。
“李道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快请坐!”司空晦声音温和,起身虚引。
“司空副阁主客气,叨扰了。”李之源拱手还礼,神色平静,在客位首席落座。赵乾阳则侍立其后。
另有五六人已分坐其余玉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饰各异,但气度皆是不凡。司空晦逐一介绍,皆是天机阁在此次交流会中的核心人物,或在推演、阵法、情报、商贸等领域独当一面的执事、长老。
李之源一一致意,暗中观察。在时空瞳视界中,这几位天机阁核心成员身上的劫气浓度,确实普遍高于外界同等修为的修士,且彼此间似有某种无形的、基于同源功法或共同目标的“气机”隐隐相连,构成一个模糊的整体。但他们各自对身遭劫气的态度,与司徒雷、诸葛明等人无异——毫无察觉,视若无睹。司空晦身上劫气最重,尤以眉心一团晦暗之气为甚,但观其言行,对此同样一无所知。
“看来,我的判断没错。劫气,确是一种目前只有我能‘看见’的、更深层次的规则显现。”李之源心中稍定,“天机阁或许精于推演测算,能窥见部分因果脉络、气运流向,但对此等更基础、更微观的‘不谐概率之潮汐’,他们并无直接感知能力。观星楼的‘聚气’现象,应是其庞大阵法体系运转时,无意间扰动天地规则产生的伴生效应,他们自己恐怕都不清楚。”
寒暄已毕,仙酿斟满。司空晦举杯:“首先,恭贺李道友今日在‘破法演真’中大放异彩。以时空之道,连破‘至坚’、‘至诡’两关,令人叹为观止。我天机阁亦以推演、洞察为基,对时空玄妙心向往之。李长老年轻有为,未来不可限量。请!”
众人共饮。灵酒入腹,化为丝丝清凉灵气,滋养神魂。
“副阁主过誉。”李之源放下酒杯,“雕虫小技,侥幸而已。倒是天机阁观星楼,引动周天星辰,演化宇宙玄机,方是真正的大手笔。置身此地,如临星河,对感悟天地大有裨益。”
司空晦微微一笑:“李长老好眼力。此楼乃我阁先辈大能,费尽心血所建,核心乃是一座‘周天星辰推演大阵’,借星辰运转之理,辅助推演天机、洞彻迷雾。说来惭愧,此阵虽强,却也耗资巨大,且对时空环境要求苛刻,难以移动,更无法如李长老的两界门那般,惠及寻常修士。”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正因如此,我阁对李长老所创的两界门技术,极为关注,也极为钦佩。此物若发展成熟,必将重塑诸天万域的空间格局。今日请李长老前来,一是当面表达敬意,二是想与李长老深入探讨,这‘空间传送网络’的未来,以及……我天机阁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终于来了。李之源神色不变:“副阁主请讲。”
司空晦示意,身旁一位负责商贸的银发长老接过话头,取出一卷星光缭绕的玉册:“李长老,我阁遍布诸天,情报网络与商业渠道深入各方。我们初步设想,可与三圣山合作,由我阁负责两界门在部分大域的推广、销售、维护乃至后续的‘空间坐标公共服务’。我们可提供现成的网点、人手、信誉担保,并承诺优先采购贵方产品。利益分成,可详谈。”他顿了顿,“甚至,关于两界门的技术标准制定、跨域传送的安全协议、空间坐标的加密与认证体系……这些涉及未来秩序的核心问题,我阁也愿与三圣山携手,共同主导。”
条件听起来颇为优厚,甚至有些“让利”的意味。若天机阁真心合作,以其遍布诸天的势力,确实能极大加速两界门的普及。
但李之源心中雪亮。天机阁看中的,绝不仅仅是商业利益。他们想要的,是深度介入甚至掌控未来“空间传送网络”的规则制定与核心节点,进而影响乃至掌握诸天万域的“信息流”与“物资流”命脉。这是比单纯贩卖法器宏大得多、也危险得多的图谋。
更何况,还有货栈“引劫纹”的暗手,以及此刻这观星楼下无声汇聚的磅礴劫气……天机阁的“诚意”,需要打上大大的问号。
“贵阁的提议,颇具远见。”李之源缓缓道,“两界门若想真正形成网络,惠及万域,确实需要统一的规范、安全的保障、以及可靠的运维。三圣山亦有意牵头组建‘两界盟’,广邀志同道合者,共商大计。”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抛出了“两界盟”的概念,将合作框架扩大化、公开化,意在稀释天机阁可能谋求的独家主导权。
司空晦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两界盟?好名目。不知李长老对这联盟的构想如何?成员资格、权责划分、技术共享程度……想必已有章程?”
“尚在草拟。”李之源滴水不漏,“基本原则,当是开放、互利、共治。技术核心需有保障,但应用接口、安全标准、坐标服务等,可邀各方贤能共议。至于成员,自然是认同此原则,且在空间材料、阵法、运维、或区域影响力上有独到之处者,皆可申请。”
他将皮球踢了回去,既表明了不会让渡核心技术,又描绘了一个看似公平的开放联盟前景。
席间气氛微凝。几位天机阁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
司空晦哈哈一笑,举杯缓和:“李长老思虑周详。此事关乎重大,确非一朝一夕可定。来来,饮酒,尝尝这‘星辰果’,乃是我观星楼独有灵植,百年一熟,有淬炼神识之效。”
宴会继续,话题转向了更宽泛的领域。司空晦与几位长老时而探讨星辰运转与天机推演的关系,时而询问李之源对某些空间现象的理解,偶尔也会提及当前诸天万域的一些大势传闻,言语机锋暗藏,似在试探李之源的见识深浅与立场倾向。
李之源应对从容,该答的答,该推的推,涉及自身根本或敏感问题时,便以“修为尚浅,不敢妄言”、“此乃师门之秘”等理由巧妙带过。他暗中观察发现,每当自己谨慎回避某些关键问题,或话语中隐含疏离之意时,司空晦眉心那团晦暗劫气便会微微波动、加深一分。
“他在推演我的反应,或者试图引导话题触碰我的秘密。每一次‘不顺利’或‘未达预期’,都会反馈为劫气的增长?”李之源暗自思忖,“这种增长,是因其心念波动自然产生,还是……观星楼这特殊环境,会放大这种因‘意图受阻’而产生的‘不谐之气’?”
宴会过半,司空晦忽然道:“李长老身负时空妙法,不知对‘天机’、‘命数’如何看待?我辈修士,逆天而行,却又常言‘顺天应命’,其间分寸,实在难以把握。”
这个问题,隐隐触及了修行根本,也带着几分玄虚的意味。
李之源略作沉吟,道:“天机渺渺,命数无常。在下以为,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勇;顺势而为,是智;然天地之大,变数无穷,或许除了‘顺’与‘逆’,尚有第三条路——明见。”
“明见?”司空晦挑眉。
“不错。明见规则运行之脉络,明见自身因果之牵连,明见万事万物变化之机微。”李之源目光清澈,“不见,则顺逆皆盲;明见,则取舍由心。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非是蛮横对抗,而是建立在‘明见’基础上的主动选择。譬如凡人见洪水,或顺流而逃(顺),或筑堤硬抗(逆),然若能明见水文地理、气象变化,或可疏浚引导、或可避其锋芒、或可借势利导,选择便多了许多。”
他这番话,结合了自身对时空、对劫气的观察感悟,虽未明言劫气,却暗含了“洞察更基础规则”的意味。
司空晦闻言,眼中异彩连连,抚掌叹道:“好一个‘明见’!李长老见识果然不凡。此论深合我心。我天机阁所求,亦不过是‘明见天机,以策万全’罢了。”他话虽如此,眉心劫气却并未因此番“认同”而减弱,反而因李之源这番圆融又隐含深意的回答,显得更加晦涩难明。
又饮几巡,司空晦似随意道:“听闻李道友并非自幼长于三圣山?不知仙乡何处?能有如此天资悟性,想必出身亦是非凡。”
终于问到跟脚了。李之源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追忆与一丝怅然:“不瞒副阁主,我乃下界飞升之人,机缘巧合得入恩师门下。故乡……已是遥远往事,不提也罢。”
他含糊带过,将“下界飞升”作为解释,既符合部分事实(永恒塔带他穿越时空,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飞升”到了这个时代的古天界),又足够模糊,让人难以深究。
司空晦果然不再追问具体,只是感慨:“下界飞升,更能见李长老心志坚毅,福缘深厚。”但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推演之术,最忌目标跟脚模糊不清,如雾里看花。
宴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李之源始终保持警惕,言辞谨慎。
结束时,司空晦亲自将李之源送至观星楼门口,执手道:“今日与李长老一叙,受益匪浅。两界门之事,盼日后能深入合作。李长老在神凰城期间,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我天机阁定当尽力。”
“副阁主盛情,晚辈铭记。告辞。”李之源拱手道别,带着赵乾阳转身离去。
走出观星楼范围,回到熙攘的主街,李之源才暗自松了口气。这次宴饮,信息量颇大。
天机阁对两界门的野心昭然若揭,且其手段绝不止于明面上的合作邀请。观星楼那无意识“聚气”的现象,以及司空晦等人身上浓重的劫气,都让李之源深感此地不宜久留。
“他们没有察觉劫气,更谈不上利用。但这观星楼,因其核心阵法特性,确实成了一个天然的‘劫气沉淀池’。长期身处其中,哪怕不知情,其行事心态、乃至宗门气运,是否会在无形中受到这些沉淀的、负向‘不谐之气’的潜移默化影响?”李之源一边走,一边思索,“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天机阁有时行事,会给人一种机关算尽、却往往易生变数、或最终难以全然如愿的感觉?非是人谋不臧,而是环境在无形中增加了‘不顺’的基底概率?”
他感觉自己对“劫”的理解,又深了一层。劫气虽无人能直接操控,但其自然汇聚之地,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险地”或“晦地”。
回到三圣山展台,李之源立即召来沈观澜,将宴会经过简要告知,重点强调了天机阁的意图与观星楼的异常。
“合作之事,虚与委蛇即可,不可深入,更不可让其触及核心。”李之源叮嘱,“另外,让我们的人,尽量少靠近观星楼区域。那里……气场有些特殊,于修行无益。”
沈观澜虽不解“气场特殊”具体何指,但见李之源神色郑重,当即应下。
处理完这些,李之源回到静室。他需要整理今日所得,尤其是对劫气与“环境”关系的思考。
然而,他刚盘膝坐下,静室门便被轻轻叩响。岳镇海长老的声音传来:“之源,方便吗?有件事需与你商议。”
李之源开门,只见岳镇海面色略显凝重。
“岳长老,何事?”
岳镇海步入静室,布下一层隔音结界,沉声道:“刚接到宗门密讯,也与你有关。就在一个时辰前,与我们同在玄黄神山驻地的‘千机府’代表,在其行馆内遭袭!”
李之源瞳孔一缩。千机府,同样是以炼器、阵法闻名的顶尖势力,虽与三圣山谈不上深交,但也无旧怨。更重要的是,千机府此次带来交流的核心项目之一,是一种新型的“便携式超远程传讯罗盘”,理念上,与两界门在通讯方面存在一定的潜在竞争关系。
“何人遇袭?情况如何?”李之源急问。
“遇袭的是千机府一位精通空间阵法的资深长老,公输盘。袭击者身份不明,手段诡秘,公输长老虽未陨落,但神魂受创,其随身携带的、记录了新型传讯罗盘核心阵法与试验数据的数枚玉简……失窃了。”岳镇海声音低沉,“现场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类似空间撕裂又似神魂冲击的混乱波动,难以追踪。千机府已震怒,正在追查,并怀疑……此事可能针对所有在此次交流会上展示空间相关尖端技术的势力。”
李之源心头一沉。公输盘遇袭,资料失窃……这手法,与之前天机阁觊觎两界门核心、暗中布下“引劫纹”的行事风格,隐约有相似之处。
“千机府那边,可需要我们协助?”李之源问。
“暂时不用,他们自有手段。但岳某担心……”岳镇海目光如电,看向李之源,“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我们?或者,会不会是……你?”
静室之中,气氛骤然紧绷。
窗外,神凰城夜色已深,万盏明灯如星河倒悬,将这座不夜之城映照得如梦似幻。然而,在这极致繁华的光影之下,无形的暗流与危机的阴影,正悄然蔓延,越来越近。
李之源望向窗外那璀璨灯火,眼中银色纹路缓缓流转。
劫气纷乱,危机隐现。
这万法交流会的后半程,恐怕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