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神凰城上空，九彩云霞再度流转，今日的祥瑞之兆较昨日更盛，隐隐有龙凤虚影于云间嬉戏。万法交流会进程过半，气氛却愈发高涨，诸多压轴环节相继登场。
李之源一袭青衫，立于三圣山展台核心区。他并未急于前往天机阁的“观星楼”赴那午时之约，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玄”字区中央那片被特意清空、并施加了多层空间稳固阵法的广阔场地——“神通论道台”。
今日上午，将举行“破法演真”神通比试。这并非生死搏杀，而是各势力年轻俊杰展示对神通本质理解、运用技巧与创新思维的舞台。比试者需以特定神通，破解或应对由三位精通诸般术法的老牌合道境大能设下的“难题”。难度极高，却最能体现一个修士的悟性与底蕴。
三圣山此次并未安排李之源必须参加，但他自己提出了申请。
“我需要一个场合，在更多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展示时空之力的某些特性。”昨晚，他对岳镇海长老如此解释，“天机阁既然对我身上的传承感兴趣，与其让他们暗中猜测、筹谋暗算，不若我主动亮出部分锋芒。有些力量，藏得越深，越惹人觊觎；展现到明处，反倒能让人掂量清楚出手的代价。”
岳镇海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你有此心，甚好。只是需把握分寸，莫要暴露根本。此等场合，点到即止即可，你的安全方为第一要务。”
此刻，李之源的目光扫过论道台周围。那里已是人山人海，空中楼阁观礼台座无虚席。他看到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各大顶尖势力的代表、成名已久的散修高人、甚至有几道气息晦涩深沉、疑似来自某些古老隐世道统的身影。
而他的万象时空瞳，亦在悄然运转。
在他的视界中，整个论道台区域，劫气的分布呈现出一种有趣的态势。绝大多数围观者和参赛者身上，劫气稀薄正常。但那三位坐镇评判的合道境大能身周，劫气却要浓重一些，且流转不息，仿佛与他们将要设立和评判的“难题”本身蕴含的不确定性相关联。
更令李之源注意的是，天机阁的观礼台上，以那位曾送来请帖的副阁主司空晦为首的数人，身上劫气的浓度明显高于旁人，且这些劫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隐隐构成某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网络，与论道台地下的某处有着微弱的联系。
“果然有所布置……”李之源心中冷笑。
巳时正，钟鸣九响。
一位身着八卦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飘然落于论道台中央，声如洪钟：“老夫太虚道宗玄微子，与万法城天衍居士、金刚佛国摩诃尊者，共同主持今日‘破法演真’。规则如下：台上将依次升起三道‘法障’，分别模拟‘至坚之御’、‘至诡之变’、‘至宏之力’。参与者可任选其一或全部挑战，以自身神通尝试破解或应对。评判标准，非以蛮力强破，而重神通之妙、应对之智、本源之悟。现在，第一道法障——起！”
话音落下，论道台中央地面阵法光华大放，一面高约十丈、厚达三尺、通体闪烁着暗金色泽、布满了天然龟裂纹路的巨盾虚影缓缓升起。巨盾凝实如山，散发出的厚重、坚固道韵令人窒息，仿佛能隔绝万物，万法不侵。
“此乃‘玄黄戍己盾’虚影，模拟大地本源至坚防御。限时一炷香，请破之。”玄微子朗声道。
立刻便有七八道身影跃上论道台。皆是各势力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修为多在道玄境中后期。有人祭出飞剑，剑光凝练如丝，专攻一点；有人施展雷法，煌煌天威，轰鸣不绝；有人催动真火，灼热高温，欲熔金炼石……
然而，无论是犀利剑光、狂暴雷霆还是炽烈真火，落在那暗金巨盾之上，皆如泥牛入海，最多让其表面光芒微微荡漾，连一道白痕都难以留下。一炷香时间飞快流逝，上台者大多无功而返，面色悻悻。
此时，一道清越声音响起：“三圣山李之源，请试此法。”
众人目光聚焦。只见李之源缓步走上论道台，并未像他人那般急于出手。他绕着那“玄黄戍己盾”虚影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平静扫过其表面的每一道天然纹路。
在他的时空瞳视界中，这面巨盾不仅是能量与道韵的凝聚，其内部结构、能量流转、甚至与下方阵法连接的“节点”，都清晰可见。同时，他也“看”到，随着自己登台，天机阁观礼台方向，那劫气网络的波动明显活跃了几分，数缕极细微的、带着审视与窥探意味的劫气，悄然向自己飘来。
“至坚之御，当真无隙可乘么？”李之源轻声自语。他并未运转多少真元，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银芒微微闪烁。
下一刻，他对着巨盾表面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毫无区别的、位于两道天然裂纹交汇点的位置，轻轻一指点出。
这一指，既无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无凌厉逼人的锋芒。指尖银芒触及盾面的瞬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响。
然而，就在这悄无声息的一触之下——
那面之前承受了无数攻击都岿然不动的暗金巨盾，其表面那被指尖点中的位置，空间骤然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细微到极致的涟漪。紧接着，涟漪扩散，那两道天然裂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竟然向着彼此的方向……微微“弯曲”了那么一瞬！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瞬弯曲，破坏了巨盾内部那完美循环、浑然一体的能量流转结构。
“嗡——！！！”
低沉的嗡鸣自巨盾内部传来，整个盾身剧烈震颤，暗金色的光芒急速明灭。盾体虽未破碎，但其散发出的那种“绝对防御”的道韵，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衰减、消散。
三息之后，巨盾虚影变得黯淡无光，虽然依旧矗立，但任谁都能感知到，其“至坚”之意已破！
全场寂静。
玄微子、天衍居士、摩诃尊者三位评判，眼中同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们看得分明，李之源那一指，并非以力破巧，而是精准地找到了这“玄黄戍己盾”模拟体在能量结构与空间锚固上的、一个理论上存在、却微小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序差节点”。以一丝时空之力扰动那节点的“当下存在”，便引发了整个防御体系的连锁崩溃！这是对空间结构与能量本质理解到极深地步，才能施展的手段！
“妙！”玄微子忍不住抚掌赞叹，“以时空之微澜，撼不动之山岳。此非破盾，而是‘解’盾。李长老于时空一道之造诣，老夫佩服！”
台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惊叹与议论。
李之源微微躬身：“道友谬赞。”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在时空瞳的视界里，他能看到，在自己施展时空之力、点破巨盾的瞬间，自己身周不由自主地吸引、汇聚了比平时多得多的劫气！这些劫气来自四面八方，尤其是天机阁方向涌来的更多。它们疯狂缠绕、试图侵入，但在触及他周身那层由万象道韵身自然流转的、融合了永恒道韵与时空本源的无形屏障时，绝大部分都被阻隔、弹开，只有极少一部分最顽固的，如同附骨之疽般试图黏着上来，却也在几息之后，因无法找到“着力点”而缓缓消散。
“施展超越常规的力量，会主动吸引劫气？是因为打破了某种‘平衡’，还是引起了更多‘关注’与‘不确定性’？”李之源暗自思忖，“幸好我有诸多传承护体，尤其是永恒道韵，似乎对劫气有天然的排斥与净化之效。”
很快，第二道法障升起。
这次，是一片不断变幻形态、色彩的光雾，时而化作狰狞兽影，时而化为靡靡之音，时而幻化出人心底最渴望或最恐惧的景象，无孔不入，直侵神魂——这是“七情六欲迷神瘴”，模拟至诡之变。
已有数位擅长神魂防御与清心术法的修士上台尝试，有人以佛门梵音对抗，有人以道家清光护体，皆能暂时自保，却难以真正“破解”这无休无止、变幻无穷的迷瘴。
李之源再次登台。
这一次，他面对那翻涌变幻的光雾，直接闭上了双眼。眉心处，一点清凉的银辉微微亮起。
他没有试图去分析迷瘴的每一种变化，也没有以强横神念去冲击对抗。他只是站在原地，以万象时空瞳的感知，去“看”这迷瘴在时间维度上的“流淌”。
在时空瞳的视界中，那看似无穷无尽的诡变，其实并非毫无规律。它的每一次形态转换、每一次情绪冲击，在时间线上都存在着极其短暂的“间隙”与“重复模式”。就像一条奔腾不息却又暗中循环的河流。
李之源捕捉到了那个“循环”的节点。
就在迷瘴即将从“恐惧幻象”转为“欲望诱惑”的那一刹那，他双眼猛然睁开，眸中银色纹路如星河旋转！
“刹那永恒。”
并非完整的古神战技，只是引动了其一丝意境，作用于自身神识感知。
在外界观者看来，李之源只是睁眼看向迷瘴，并无任何动作。但在李之源自身的时间感知里，周围的一切——包括那迷瘴的变化——都近乎凝滞了。他获得了远比常人更充裕的“思考”与“观察”时间。
他以神念为笔，以时空道韵为墨，于那凝滞的“恐惧幻象”与“欲望诱惑”转换的间隙处，轻轻“点”下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锚点”。
下一刻，“刹那永恒”的效果结束，时间流速恢复。
迷瘴依照其固有规律，正要顺畅地转为“欲望诱惑”，然而，在那个被李之源“锚定”的间隙处，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卡顿”。就像流畅乐章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这一点卡顿，对于变化无穷、讲究行云流水的“七情六欲迷神瘴”而言，是致命的破绽。整个迷瘴的运转韵律瞬间被打乱，各种幻象、情绪开始彼此冲突、互相抵消，光雾剧烈翻腾、扭曲，最终“嘭”的一声轻响，自行溃散开来，露出后面清澈的空间。
论道台再次陷入寂静，随即是更热烈的哗然！
“时空凝滞？不对，是局部感知加速！”
“竟能寻到迷瘴变幻的时间节点加以干扰……闻所未闻！”
“此子对时机的把握，已臻化境！”
三位评判再次动容。天衍居士叹道：“以时破幻，以静制动。李道友此法，已近乎‘道’的运用。”
李之源依旧淡然，躬身退下。他能感觉到，这一次吸引来的劫气更多、更猛，但在永恒道韵与自身稳固道基面前，依旧未能真正侵染。
连续两次惊艳表现，让李之源彻底成为全场焦点。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探究、震惊、忌惮、狂热……不一而足。天机阁观礼台上，司空晦等人的脸色却有些阴沉。
第三道法障，模拟“至宏之力”的“九天雷暴”，李之源没有再出手。展示已经足够，过犹不及。
“破法演真”环节在午时前结束。李之源毫无疑问成为最耀眼者，被三位评判共同评定为“本轮魁首”，获得一枚“破法金符”作为凭证。
就在李之源准备离开论道台，前往观星楼赴约时，玄微子却单独传音给他：“李小友，时空之道，精妙绝伦，然则过刚易折，过显易招灾。今日之后，望多加小心。”
李之源心中一凛，郑重传音回礼：“多谢玄微道友提醒，晚辈谨记。”
他知道，这位太虚道宗的合道大能，恐怕也察觉到了某些暗流。
午时将至，李之源带着赵乾阳，离开论道台区域，朝着位于“天”字区核心、高耸入云的“观星楼”走去。
一路上，他不断以万象时空瞳观察四周。越是靠近观星楼，空气中游离的、以及从各方向隐隐指向观星楼的劫气就越是密集、活跃。这些劫气属性繁杂，有的与“阴谋”、“欺骗”相关，有的与“失败”、“阻碍”相连，还有的甚至带着淡淡的“毁灭”气息。
当他踏足观星楼脚下那片以白玉铺就的广场时，时空瞳的反馈达到了一个高峰。
他“看”到，整座观星楼，仿佛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吸引、汇聚着来自神凰城各个角落的、与“失败”、“误解”、“意外”、“冲突”等负面可能性相关的劫气！这些劫气如同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入观星楼地基之下，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规模庞大的阵法正在运转！
这阵法并非直接攻击或防御，其核心功能，赫然是——聚劫！天机阁果然不凡，虽无法直接利用这些劫气，却能通过周围事物的改变，从而利用“劫气”，达到影响某件事的结果！
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打捞着神凰城中因万法交流会而产生的、因无数修士汇聚、交易、竞争、交流而自然滋生的种种“不顺之气”，并将其汇聚、沉淀。
“天机阁……究竟想用这些汇聚的劫气做什么？”李之源心中寒意陡升”。
就在他心念急转之际，观星楼那两扇铭刻着周天星辰图案的朱红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名身着星纹袍服、面白无须的执事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李长老大驾光临，司空副阁主已恭候多时。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