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5月下旬,伊斯坦布尔及奥斯曼全境)
神州与英国将在罗马和谈、以及神州驻军开始分批次、有计划撤离的消息,如同两道惊雷,先后在奥斯曼帝国这片本就暗流汹涌的土地上炸响。其引发的连锁反应之剧烈、速度之快,远超任何人的预期,彻底打乱了各方势力原本的盘算与节奏
核心诱因清晰而致命:权力真空的致命诱惑
随着神州这尊最强“外来佛”明确表露出离开的意向,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问题骤然变得无比尖锐——一旦神州军队真的走了,而哈米德二世依旧“失踪”,那么,奥斯曼帝国的最高权力宝座,将彻底虚位以待!
伊斯坦布尔,那金色的皇冠和古老的苏丹宝座,不再被不可撼动的外力(神州)所封印
它变成了一个赤裸裸的、无主的奖杯,摆在了所有有实力、有野心的玩家面前
谁能抢先一步,在神州完全撤离、其他列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以某种“合法”或“既成事实”的方式入主托普卡帕宫,谁就能从地方豪强、流亡政客、军中派系,一跃成为奥斯曼帝国法理上的新主人,掌握这个横跨三洲、虽已衰落但余威尚存的古老帝国的中枢权柄!
这种从“地方诸侯”直接变身“中央天子”的诱惑,是如此直接、如此巨大,足以让任何尚存野心的势力血脉贲张,抛弃所有矜持与算计,进入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刺状态
反应最迅速、变脸最彻底的,莫过于青年土耳其党
就在几天前,其核心成员,尤其是恩维尔等人,还在私下讨论如何利用民族主义情绪,在未来逐步摆脱神州的影响,甚至暗中与德国保持暧昧。杰马尔的街头“策反”尝试,也带有试探和提前布局的意味
然而,神州“准备走”的消息一来,青年土耳其党的决策层(尤其是塔拉特这个最务实的操盘手)立刻做出了180度的急转弯。
“愚蠢!之前是我们想岔了!”
在一次极度秘密的党核心会议上,塔拉特疾言厉色,彻底否定了之前任何“缓慢独立”或“与神州保持距离”的想法,
“现在根本不是考虑怎么摆脱神州的时候!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夺权窗口期!神州人还在,他们支持谁,谁就能最快、最稳地上台!等他们真走了,局势只会更乱,变数更多!德国人?德国人能给我们在伊斯坦布尔派一个师来撑腰吗?能让我们名正言顺地接管政府各部吗?”
恩维尔虽然心高气傲,但也绝非政治白痴,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塔拉特说得对!现在必须紧紧抱住神州的大腿!他们是唯一有能力、也似乎有意愿(通过扶植我们)帮我们快速稳定局面的外部力量。等我们坐稳了位置,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于是,一夜之间,青年土耳其党对神州的态度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所有之前暗中散布的、关于“外来者”、“新殖民者”的言论瞬间销声匿迹
党控制下的报纸和地下宣传网络,开始大肆吹捧神州军队的“纪律严明”、“帮助奥斯曼抵抗外敌(英、俄)的功绩”,以及神州所代表的“东方先进文明”对奥斯曼现代化的“积极示范意义”
杰马尔、塔拉特等人通过各种渠道,以空前谦卑、热切、乃至“忠心耿耿”的姿态,向龙从武的司令部频频递出橄榄枝,表示“完全赞同并期待神州对奥斯曼未来格局的建设性安排”,并“迫切希望能在神州的指导与帮助下,尽快组建一个有能力、有效率、能带领奥斯曼走向和平与复兴的新政府,以不辜负帝国的期望与奥斯曼人民的福祉”
他们甚至主动提交了一份详细的“过渡政府组建方案”和“改革纲领草案”,其中巧妙地将他们自己的政治理念(强化中央、现代化改革)与神州关切的利益(稳定、反俄、保障条约执行)捆绑在一起,极力将自己塑造为唯一有能力、有方案、且最听话、最符合神州利益的接班人选
“现在,谁再跟神州过不去,谁就是跟奥斯曼的光明未来过不去,就是党和人民的敌人!”
塔拉特在党内如此定调。
青年土耳其党的急速变脸和争先恐后的“效忠”姿态,只是整个奥斯曼权力狂躁症的一个缩影
其他地方势力,无论是北方的库尔德武装头人,还是阿拉伯半岛的酋长,乃至帝国内某些手握兵权的帕夏和贝伊,都在收到风声后瞪大了眼睛,心跳加速,开始疯狂计算:
自己有没有可能趁着乱局,在神州默许甚至支持下,也去伊斯坦布尔分一杯羹?
如果争不到中央,如何在神州撤离后,保住甚至扩大自己现有的地盘和自治权?
要不要赶紧派人去伊斯坦布尔,向神州表忠心,争取最后的“封赏”或“承认”?
伊斯坦布尔瞬间成了各方势力使者、说客、间谍汇聚的漩涡
每个人都想赶在神州这艘“航空母舰”彻底离港前,搭上最后一班快船,或者至少拿到一张未来局势的“保障票”
龙从武的司令部,顿时门庭若市,却又暗藏杀机。他冷静地观察着这出因“撤离”而引发的疯狂闹剧,心中对太子殿下“及时止损、保持超然”的战略更加叹服
当所有人都急着在你离开前确定名分时,你手中的筹码,价值反而达到了顶峰
“告诉他们”
龙从武对处理这些事宜的参谋吩咐,嘴角带着一丝冷峻的弧度
“帝国的原则是清晰的:支持有能力维护稳定、保障帝国利益、并致力于奥斯曼和平发展的政治力量。具体的安排,将在罗马和谈有初步结果,并与各方充分协商后确定。让他们稍安毋躁,保持现有秩序,帝国……自有安排”
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神州这招“准备抽身”,不仅是为了自身战略收缩,更成了一次对奥斯曼内部各派系忠诚度、能力和野心的终极压力测试,也为最终的利益交割,营造了最有利于己方的态势
奥斯曼的权力游戏,因为玩家的即将离场,反而进入了最白热化、也最荒诞的决赛圈
(1900年5月下旬至6月初,奥斯曼全境,特别是伊斯坦布尔和北部边疆)
神州“准备撤离”的宣言,如同一把撒向滚油的火星,不仅点燃了各方势力夺权的野心,更瞬间重塑了奥斯曼内部的力量估值体系。一个无比清晰、冷酷的现实摆在所有有志于最高权力或割据一方的玩家面前:
在失去神州这尊“定海神针”和“最终仲裁者”后,奥斯曼的未来,很可能将不由议会辩论或外交承认决定,而将由枪杆子的数量和忠诚度来决定。 谁能掌握最强大、最听命的武装力量,谁就能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占据绝对优势,无论是进军伊斯坦布尔,还是固守一方当土皇帝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帝国的北方边疆——投向了那些在抗击俄国的血战中证明了自己战斗力、并且全副武装着神州提供的彻甲栓动步枪、轻机枪、迫击炮,甚至接受过神州顾问初步训练的贝都因部落武装和库尔德山地兵团
这些武器都是当前世界上最好的武器装备,是多少国家想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这些昔日被伊斯坦布尔老爷们视为“边鄙蛮族”、“麻烦制造者”的山民和牧民,一夜之间,成了全奥斯曼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和“关键票仓”
青年土耳其党(背后有德国影子):恩维尔、塔拉特等人深知,光有伊斯坦布尔部分驻军和进步官僚的支持远远不够
他们急需一支能打硬仗、忠诚可靠的野战力量,来威慑其他竞争者,镇压可能的地方叛乱,以及……必要时用来“说服”议会和宗教势力
他们开出的价码极具诱惑:承认其部落/地区高度自治,给予其首领高级军职和政府部长席位,承诺战后优先分配土地和资源,并提供德国(通过他们)的进一步军事援助和工业投资
塔拉特派出的秘密使者,带着成箱的金币和承诺,星夜赶往埃尔祖鲁姆和黑海山区
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恢复秩序”、“扞卫传统”和“防止国家分裂”。他们对北方武装的诉求是:支持“合法”的中央政权(即他们可能推出的哈米德二世替代者或摄政会议),镇压“激进叛乱分子”(指青年党),作为回报,将正式册封其首领为世袭帕夏或贝伊,承认其对现有控制区的完全统治权,并给予贸易免税等经济特权。
他们的使者往往带着盖有模糊印信(自称来自“合法权威”)的委任状和伦敦银行的汇票
他们也加入了争夺,目标是将这些强悍的北方武装拉拢为盟友或雇佣军,用以巩固自己的地盘,对抗中央或其他地方势力
他们能提供的是区域性的保护伞、贸易通道、以及法、俄的有限军事顾问和装备
甚至一些嗅觉敏锐的大商人、宗教团体,也开始私下接触这些武装的头人,提供资金、物资,寻求在未来乱局中的“安全保障”或利益分成
卡齐姆贝伊在埃尔祖鲁姆的营地,以及阿德南长老在黑海山区的帐篷,瞬间门庭若市,说客络绎不绝,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丰厚,承诺一个比一个动听。金条、珠宝、委任状、美女(或美男)……各种贿赂和诱惑纷至沓来
“哈哈,看到了吗,阿尔斯兰?”
卡齐姆贝伊将一堆制作精美、印着不同纹章的委任状扔在火塘边,对着儿子笑道,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讥诮
“前几天,伊斯坦布尔的老爷们还觉得我们是山里的野人,是麻烦。现在,我们都成了他们争着要娶回家的‘公主’了!就因为咱们手里有神州人给的硬家伙,有跟俄国人拼过命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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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斯兰年轻气盛,有些激动:
“父亲,那我们选谁?青年党开出的自治条件最好,德国人也强……”
“选?”
卡齐姆贝伊打断他,摇了摇头
“现在谁都不能选,也谁都不能得罪。这些来找我们的人,自己都还没上台,开的全是空头支票,我们真正的靠山和装备来源,目前还是神州人,在神州人明确表态、或者局势彻底明朗之前,我们唯一的策略,就是‘待价而沽,左右逢源’”
他沉声吩咐:
“告诉所有头人,礼物,照单全收,好话,听着,但不准做出任何明确承诺,不准调动一兵一卒参与任何一方的行动。 继续加强训练,囤积物资,看好我们的山。让伊斯坦布尔的老爷们,还有柏林、伦敦、巴黎的先生们,继续为我们手里的枪着急去吧,只有当所有人都需要我们,又都得不到我们的时候,我们才能卖出最高的价钱,保住最大的自主”
同样的谨慎,也出现在经历更惨痛牺牲的黑海库尔德部族中。阿德南长老对族人的训诫更为直接:
“记住我们流的血!伊斯坦布尔、柏林、伦敦,没有一个人在我们流血的时候送来足够的药和子弹!是神州人最后给了我们活路和尊严,现在这些人来讨好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可爱,是因为我们手里的枪是神州人造的,是因为我们证明了自己敢拼命!在看清谁是下一个能给我们枪、给药、给活路的人之前,谁的话都不要信,守住我们的山和海岸线!”
一场围绕“神州遗产”——精锐地方武装的归属与效忠——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在奥斯曼帝国崩塌的前夜激烈上演。这些曾经边缘的武力,意外地成为了可能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关键棋子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们手中握着另一个更强大帝国所赐予的、令人畏惧的钢铁之力
政治的现实与荒诞,莫过于此
(1900年5月28日,埃尔祖鲁姆 / 黑海里泽,同步发布)
就在各方势力对北方武装的争夺趋于白热化,各种许诺与阴谋甚嚣尘上之时,两封内容高度相似、措辞强硬、且通过尚在运作的神州-奥斯曼联合通讯社向全帝国发布的通电,如同两记同步的惊雷,炸响在伊斯坦布尔和所有野心家的头顶
通电分别以 “安纳托利亚东北部地方保安联防会”(卡齐姆贝伊为首) 和 “奥斯曼帝国黑海沿岸地方保安部队联合委员会”(阿德南长老为首) 的名义发出
尽管名称略有差异,但核心信息惊人一致:
重申忠诚与原则:“我等部族武装,蒙帝国(神州)信赖与援助,授以‘地方保安’之职,矢志保卫奥斯曼领土,抗击外辱(俄国),我等之存在与行动,皆基于维护帝国统一与领土完整之最高原则”
明确政治立场:“值此国家危难、新旧交替之际,我等深知责任重大,我等只承认并服从于一个合法的、稳定的、能够有效行使职权、并致力于维护奥斯曼统一与全体公民福祉的中央政府”
划清界限与警告:“任何企图分裂国土、煽动内乱、或倚仗外力谋取私利之个人与团体,皆为我等之敌,亦为奥斯曼全体爱国者之敌。我等将不惜一切代价,扞卫国土之统一”
关键表态(最致命的一条):“在合法的中央政府依宪政程序正式产生并得到广泛承认之前,我等将继续履行与神州帝国联合作战司令部所议定之防务职责,维持现有控制区之秩序,并仅接受经由联合作战司令部转达之、符合上述原则的合法指令”
最后呼吁:“呼吁奥斯曼所有爱国力量保持冷静与团结,避免内部仇杀,共同致力于国家的和平过渡与重建”
这份通电,堪称政治声明中的杰作。 它一举达成了多个战略目标:
道德制高点:高举“国家统一”、“反对分裂”、“爱国卫土”大旗,占据了无可指责的道德和政治正确位置,让任何试图拉拢或攻击他们的人都难以找到借口。
现实捆绑:明确将自身权力的合法性与“稳定的中央政府”绑定,而这个“中央政府”的定义权,在目前阶段,隐晦但明确地交给了神州(“仅接受经由联合作战司令部转达之合法指令”)
这既是对神州前期支持的投桃报李,也是在局势不明朗时,将自己栓在最强大、目前看来也最“公道”的外部力量身上,寻求保护
拒绝站队:通篇没有提及任何具体政治派别(青年党、保皇党等),只认“合法中央”,实际上是拒绝了所有当前的私下诱惑和拉拢,保持了超然和中立,待价而沽的姿态更加明显
展示实力与决心:通电本身就是在向全奥斯曼宣告——我们不是可以随意收买或忽视的蛮族,我们是有政治诉求、有组织、有武力、且懂得运用规则保护自己的重要地缘力量
通电引发的反应堪称地震:
伊斯坦布尔,神州联合作战司令部:
龙从武拿着电报副本,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正的笑容
“好!好一个卡齐姆贝伊!好一个阿德南!都是明白人!”
他立刻指示
“以司令部名义,公开发文赞赏北部边防力量的‘高度爱国责任感’和‘维护国家统一的坚定立场’,并重申帝国支持一切有利于奥斯曼稳定、统一与和平发展的努力,期待与未来的合法中央政府合作”
青年土耳其党核心:
塔拉特脸色阴沉。通电虽然没有点名反对他们,但“稳定的中央政府”和“经由联合作战司令部转达”这两个条件,意味着他们无法绕过神州直接掌控这支力量,夺权的速度被迫放缓
恩维尔则是暴跳如雷,大骂“山野村夫不识抬举”,但也被迫承认,在神州明确支持前,硬来代价太大
其他势力:
亲英、亲法、亲俄各派顿感失望和棘手,这支最强地方武装的态度,使得任何企图通过快速军事政变或地方独立来改变格局的企图风险陡增
他们不得不重新评估策略,更加重视与神州的外交周旋和在伊斯坦布尔的政治斗争
欧洲列强使馆:
柏林、伦敦、巴黎、圣彼得堡的外交官们迅速将电报内容发回国内
他们意识到,神州通过前期有限的军事援助和后期高超的政治运作,已经成功地将奥斯曼最具战斗力的地方武力,变成了其在奥斯曼棋局中一枚虽然独立、但倾向性明显的“重子”,极大地增强了其在未来奥斯曼政权安排中的话语权。
5月28日的这份联合通电,如同一道政治分水岭
它宣告了北方实力派武装正式成为奥斯曼政治舞台上不可忽视的一极,也标志着神州“羁縻”政策的初步成功——这些武装没有在诱惑下离散,反而在关键时刻,用最符合神州利益的方式,表达了“有限忠诚”与“合作意愿”
奥斯曼的权力游戏,从此不再是伊斯坦布尔几个政治派别的密室阴谋,还必须考虑到北方群山中,那些手握钢枪、目光警惕的“边防官”们的态度
而这一切的根源,仅仅是因为他们最初从神州人那里,得到了枪,得到了药,得到了一丝难得的、带有相对尊重的“公平交易”
政治的回报,有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提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