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巴黎的列车上,穿越莱茵河畔
塞西尔靠坐在柔软的车厢座椅上,手中捏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目光透过车窗,掠过飞速后退的欧洲原野,却毫无欣赏的兴致。柏林之行的挫败感,如同窗外阴沉的天空,笼罩在他心头
他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欧洲列强,如今都对那个东方帝国心存如此明显的忌惮?
沙俄虽被利益诱惑,但其出兵条件也仅限于“牵制”,且明确避免与神州直接冲突
德国更是直接选择了近乎中立的观望。这与他预想中“欧洲团结遏制东方”的局面相去甚远
但他此行并非孤军奋战
在他亲自游说俄、德、法三大国的同时,英国驻奥匈帝国、意大利、葡萄牙、比利时、荷兰、丹麦等国的外交大使们,同样在积极活动,如同蜘蛛吐丝,试图编织一张覆盖欧洲的“反神州”网络
正当他为德国的拒绝而烦闷时,随行秘书带来了两封刚刚译出的电报
电报来自英国驻比利时和驻荷兰的大使
内容简洁而明确:比利时与荷兰政府,经过“慎重考虑”,表示愿意加入英国主导的、针对奥斯曼-神州问题的“联合行动”
塞西尔看着电报,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代价,是显而易见的
比利时与荷兰,这两个“低地小国”,在奥斯曼帝国这场关乎石油与地缘霸权的顶级利益牌局中,原本是根本没有资格上桌的玩家
但如今,英国需要他们撑场面,需要欧洲“团结”的表象,更需要他们的港口、他们的外交声援,甚至他们那规模不大但训练有素的殖民地步兵
于是,入场券的价格,就是英国必须从自己在奥斯曼帝国(以及未来可能的中东格局)的预期利益中,切出相当可观的一块,分给这两个“搭便车”的伙伴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为了壮大看似庞大的联盟,不得不预先透支未来的战利品
“一群秃鹫”
塞西尔低声咒骂了一句,将雪茄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似乎能稍微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比利时和荷兰的加入,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缓解了德国拒绝带来的尴尬。但这剂强心针,成分复杂,副作用未知
它让联盟的名单变长了,却也使得内部利益分配更加复杂,潜在的矛盾点更多了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国家的参与,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军事价值
它向世界(尤其是神州)展示了一个“欧洲多数国家”支持英国的姿态,但同时也暴露了英国不得不依靠二流国家撑场面的窘境
列车轰鸣着驶向巴黎
塞西尔知道,法国,将是他此次欧洲之行的最后一站,也是希望最大、但变数也最大的一站。如果连法国也态度暧昧,那么他精心策划的“欧洲合纵”,就可能沦为一场虎头蛇尾的外交笑话
他掐灭了雪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巴黎,他必须拿下
塞西尔的专列在蒸汽的嘶鸣中,缓缓驶入巴黎火车北站
月台上照例有法国外交部的官员等候,但比起圣彼得堡的盛大和柏林的正式,巴黎的迎接显得更为克制而礼节性
他依旧挺直腰背,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高档西装,带着大英帝国首相的矜持走下火车,坐进了那辆等候的黑色轿车
车窗外的巴黎街头弥漫着悠闲与艺术的气息,但塞西尔无心欣赏,他正在心中最后一次推演即将与法国皇帝的会谈
车队并未驶向通常接待国宾的荣军院或大酒店,而是径直前往爱丽舍宫——法国总统的官邸
这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政治信号
与此同时,在巴黎的另一端,杜伊勒里宫那精心打理的法式花园里,春意正浓
“陛下”
“英国首相塞西尔阁下已经到了,正在前往爱丽舍宫,预计将与卢贝总统先行会晤”
“哦?这么快?”
弗朗索瓦皇帝有些意外地放下报纸,看了眼怀表
“我原以为,以威廉二世那个喜欢炫耀和长篇大论的性子,塞西尔至少要在柏林跟他周旋到11号,怎么今天就到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疑惑
德尔卡塞部长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从行程时间推断,塞西尔首相在柏林的停留异常短暂,看样子,他与威廉二世陛下的会谈,恐怕进行得不是特别愉快”
“很有可能”
弗朗索瓦皇帝端起精致的瓷杯,抿了一口香气氤氲的红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毕竟,我们那位德意志邻居的野心,早就跟着他的海军计划一起,膨胀得快到天上去了,塞西尔想用空头许诺或者 shared terest(共同利益)来说服他,怕是打错了算盘。威廉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立刻就能吃进嘴里的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既然德国人选择了观望那么,塞西尔现在把全部希望都押在巴黎了,德尔卡塞,告诉卢贝总统,先听听这位英国首相怎么说,但记住,法兰西的利益,必须放在第一位,我们不是英国的附庸,更不是他用来对付神州的打手”
“是,陛下”
德尔卡塞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弗朗索瓦皇帝重新拿起报纸,却已无心阅读
他望向花园外巴黎的天空,知道一场关乎法兰西未来走向的关键外交博弈,已经在爱丽舍宫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他的帝国,必须在这场英、神、俄、德等多方角力中,找到最有利于自己的平衡点
威廉二世最初确实怀揣着投机心态,打算在这场冲突中火中取栗,分一杯羹
但神州大使陆酒那番绵里藏针、却又揭示出“掀桌子”可怕后果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的部分狂热
这让他意识到,眼前的冲突早已超越了一次简单的“利益再分配”或地区摩擦
这正迅速演变为一场关系到亚洲与欧洲未来百年格局的全球性地缘战略博弈
在这场博弈中,过早、过深地押注一方,风险可能远超收益
与此同时,塞西尔的汽车在近卫骑兵庄严的护送下,穿过巴黎优雅而繁忙的街道,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路畅通无阻,最终驶入爱丽舍宫前开阔而精致的花园
轿车没有在花园外停留,而是径直开到爱丽舍宫主入口的台阶前才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塞西尔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下车
“非常感谢总统先生在此等候”
塞西尔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脸上也换上了熟练的外交笑容
“首相先生访问法国,自然是法兰西共和国的头等大事,理应如此”
卢贝与之握手,语气礼貌而周全
“请吧,我们进去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
塞西尔点点头,两人便并肩踏上台阶,在一众官员和侍从的簇拥下,步入了爱丽舍宫富丽堂皇的内部
阳光被抛在身后,门内是另一种光线下进行的、更为复杂微妙的较量
卢贝作为总统,是法兰西国家机器的行政首脑,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塞西尔知道,与卢贝的会谈将是试探法国最终立场的第一步,也是最务实的一步
爱丽舍宫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花园的春色与街头的喧嚣隔绝在外,一场决定法国——乃至整个欧洲大陆——在此次世纪博弈中最终站位的关键对话,即将开始
一行人穿过爱丽舍宫数条铺着华丽地毯、悬挂着巨幅油画的长廊,最终进入了埃米尔·卢贝那间庄重而典雅的总统办公室
甫一落座,侍从奉上咖啡后退出,塞西尔几乎没有任何寒暄,便立刻切入了正题。他的急切,已经难以完全掩饰
“总统先生,请允许我开门见山”
塞西尔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光亮的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卢贝
“在此,我代表大英帝国政府,诚挚地邀请法兰西帝国,加入我们正义的行动”
他没有再兜圈子,直接抛出了核心提议:
“我知道您或许有所顾虑,担心神州军队的战斗力,但请您务必相信,三十万精锐的英国陆军,已经枕戈待旦,他们完全有能力在中东的沙漠中击退甚至重创任何来犯的神州军队!”
他刻意夸大了英军的规模和决心,试图以此打消法国的疑虑
“而您和英勇的法国军队,任务将相对‘轻松’”
塞西尔换上了一副“为盟友着想”的语气
“你们只需要集中力量,击败腐朽的奥斯曼军队即可,届时,整个阿拉伯半岛乃至黎凡特地区都将向我们敞开怀抱”
这番话,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更像是一份分配好的任务清单和胜利后的空头支票。将最硬的骨头(神州)留给自己(至少口头上),将看似较软的目标(奥斯曼)分给法国,这是典型的英国式外交分配
但卢贝何等精明,他立刻听出了塞西尔言辞中的急切,甚至是一丝底气不足
如果英国真有绝对把握独自对付神州,又何必如此急切地、近乎恳求般地拉拢法国?
塞西尔确实急了
沙俄看似入局,实则条件苛刻且心怀鬼胎;德国干脆闭门谢客,作壁上观
如果连法国也拒绝,那么他精心策划的“欧洲合纵”,将彻底破产,英国将不得不单独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东方帝国
这是塞西尔绝对无法接受的局面。他已经为此押上了一切——他的政治声誉、首相的权威,甚至可能是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他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将最后的筹码推上桌面,但内心深处,却又恐惧着失去一切
说到底,他此刻的游说,与其说是基于周密的战略计算,不如说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侥幸法国会贪图奥斯曼的土地和影响力,侥幸法国会低估神州,侥幸这场豪赌能在巴黎,赢得最后一个重量级玩家的入场
卢贝总统静静地听完,脸上那副政客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他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没有立刻回应塞西尔的“诚挚邀请”,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首相先生,您刚才提到三十万英国陆军那么,我想请教,贵国打算如何保障这支庞大军队在遥远沙漠中的后勤补给呢?尤其是,当神州的舰队可能出现在任何一片海域的时候”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向了塞西尔宏伟蓝图中最脆弱的那一部分
“这个请您完全不用担心”
塞西尔立刻接过话头,试图展现一切尽在掌控
“为了保障此次行动,我已经调遣了一整支英国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队进驻并控制直布罗陀海峡,确保地中海航道的绝对安全”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说出了真正的、也是更棘手的要求:
“至于陆军的后勤补给问题大英帝国恳请法兰西政府,能够利用你们在北非,特别是阿尔及利亚的基地和资源,为此次联合军事行动,提供稳定、充足的后勤支援与补给”
这等于要将法国牢牢绑在战车上,不仅要出钱出物,还要提供至关重要的前进基地
“嗯?”
卢贝总统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轻轻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瓷器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
这个要求,完全在他(以及背后皇帝)的预料之中
这个策略的精妙之处,可以用一个古老的比喻来解释:有人问你是否愿意捐一百块钱给某项事业,你或许会慷慨答应;但如果问你愿不愿意捐出你仅有的一头牛,你必然会立刻拒绝
因为你真的有一头牛
对法国而言,它在北非的殖民地,特别是阿尔及利亚海外省,就是那头实实在在的牛
那是法兰西海外帝国的基石之一,投入大量资源经营多年,绝不能在遥远且胜负未卜的中东冲突中,被轻易消耗甚至置于危险之中
“法国政府”
卢贝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充满诚意的微笑,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
“非常愿意为维护地区稳定与欧洲共同利益的行动,提供源源不断的、可靠的后勤与物资补给,我们在地中海的港口和北非的仓库,可以为此效力”
他先慷慨地应承了“后勤”角色,但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关于直接出兵参与一线作战目前看来,可能存在一些实际困难。您知道,帝国在非洲和其他地区的防务承诺也很繁重,议会和民众对于在遥远的奥斯曼领土上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也需要一个更充分的理由和准备过程”
话说得无比漂亮:我们支持,我们出力(在后方),但要我们派兵上前线?对不起,困难很多,暂时不行
这几乎就是德国态度的翻版,甚至更高明——德国是干脆观望,法国则是积极支援,但不出兵
既不得罪英国(甚至还能从后勤合同中赚钱),又完美避开了与神州直接冲突的最大风险,同时还保住了自己在北非的那头牛
塞西尔的心,随着卢贝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巴黎,这座他寄予最后希望的城市,给出的答案,依旧是礼貌而坚定的拒绝
“既然如此,请总统先生信守自己的承诺”
塞西尔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法国至少还提供后勤支持,不像德国什么都不提供
“我会的”
卢贝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