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霞飞路,阳光斜斜地洒在百乐门舞厅的霓虹招牌上。高志杰从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理了理西装领口,脸上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这是他作为“电务处高专员”的标准表情。
“高先生,今朝来得早嘛。”门童弯腰替他开门。
“约了人吃下午茶。”高志杰随手递过去一张钞票,“帮我把车停好。”
舞厅大堂里,留声机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几个舞女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见高志杰进来,纷纷抛来媚眼。
“高专员,好久不见啦。”
“要不要跳支舞?”
高志杰摆摆手,径直走向二楼包厢。楼梯拐角处,他脚步顿了顿——走廊尽头那间“牡丹厅”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汉子,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家伙。
那是李士群的人。
高志杰面上不动声色,推开自己预订的“玫瑰厅”门。林楚君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身藕荷色旗袍,正用小银勺搅着咖啡。
“志杰,你迟到三分钟。”她抬眼,似笑非笑。
“路上堵车。”高志杰关上门,反手落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四点零七分。
“目标在牡丹厅,”林楚君压低声音,“王揖唐,带了四个保镖。李士群派了六个人在周围布控,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
高志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街对面停着两辆76号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但能看见烟头明明灭灭的光。
“姓王的倒是会挑地方。”他冷笑。
王揖唐,华北伪政权的二号人物,这次来上海是跟汪精卫谈“合作”。这人手上沾的血,不比李士群少。昨天军统上海站接到重庆急电:不惜代价,三日内清除此獠。
“老鹰把任务交给你,是因为只有你的‘小蜜蜂’能在这里动手。”林楚君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摊在茶几上,“这是百乐门的建筑结构图,我托工部局的朋友弄来的。”
高志杰俯身细看。图纸上标注着通风管道走向——从厨房的排气口,穿过大堂夹层,直达二楼所有包厢的空调出风口。
“王揖唐有哮喘,包厢里空调一直开着。”林楚君指了指牡丹厅的位置,“你的‘蜂后’可以从厨房进去。”
“厨房人多眼杂。”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掩护。”林楚君微微一笑,从包里又掏出一张请柬,“下午四点三十分,法租界工商联合会副会长女儿生日宴,百乐门承办茶点。厨房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没人会注意通风口。”
高志杰看了眼怀表——四点十二分。
还有十八分钟。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金属烟盒,打开。里面躺着的不是香烟,而是一只通体泛着暗金色光泽的机械蜜蜂,只有指甲盖大小,复眼处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这是‘刺针七号’,”高志杰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夹出来,“毒囊里装了蓖麻毒素改良版,致死剂量02毫克,发作时间四到六分钟,症状类似急性哮喘发作。”
“能确保吗?”
“实验室猴子三十秒就没了。”高志杰将机械蜜蜂放在掌心,“遥控距离五百米,信号穿透三层砖墙。但我必须在四百米范围内操控,否则它会进入待机状态。”
林楚君走到窗边,目测了一下距离:“从这儿到牡丹厅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但你要怎么让蜜蜂准确找到目标?”
“它记得王揖唐的味道。”高志杰从烟盒夹层取出一小片布料,“这是从他昨天在东亚饭店用过的毛巾上剪下来的,上面有他的汗液和皮脂。‘刺针’的嗅觉传感器已经录入这个气味图谱。”
他将布料凑到机械蜜蜂头部,蜜蜂的触角微微颤动,复眼红光闪烁了三下。
“识别完成。”
四点二十分。
楼下传来喧闹声,生日宴的客人开始陆续到场。高志杰将机械蜜蜂装进一个特制的金属管,只有钢笔粗细。
“我下去一趟。”他把金属管插进西装内袋。
“小心。”林楚君轻声说。
高志杰推开包厢门,又恢复了那副花花公子的派头,吹着口哨走下楼梯。大堂里已经挤满了人,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们互相寒暄,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其间。
厨房在后门方向。高志杰穿过走廊,路过牡丹厅时特意放慢脚步。门缝里传出王揖唐尖细的笑声,还有李士群手下谄媚的奉承:
“王主席放心,这百乐门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高志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厨房里热气腾腾,五个厨子正在忙活。案板上摆着三层高的奶油蛋糕,几个帮工在洗水果。高志杰趁没人注意,闪身钻进储藏室。
储藏室堆满米面粮油,墙角有个排气扇正在转动。高志杰从内袋取出金属管,拧开底部,将机械蜜蜂倒在掌心。
“去吧,”他低声说,“找到他。”
机械蜜蜂在他掌心转了个圈,翅膀轻轻震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它飞起来,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径直朝着排气扇飞去——从扇叶的缝隙钻了进去,消失在通风管道深处。
高志杰靠在墙上,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微型控制器。屏幕亮起,显示着机械蜜蜂的第一视角画面:黑暗的管道内壁,金属反着微光。
他操控蜜蜂加快速度。管道错综复杂,但气味传感器已经锁定了目标方向。屏幕上,一个红点在不远处闪烁——那是王揖唐的生物信号。
四点二十八分。
蜜蜂抵达一个通风口。透过格栅,能看见包厢里的景象:王揖唐坐在沙发上,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穿着绸缎长衫,正抽着雪茄。四个保镖站在四个角落,手一直按在腰上。
李士群派的两个特务坐在王揖唐对面,满脸堆笑地说着什么。
高志杰调整控制器,切换到热成像模式。王揖唐的颈部大动脉在屏幕上显示为明亮的橙色——那是血液流动最旺盛的区域。
“就是现在。”
他按下攻击指令。
通风口格栅内侧,机械蜜蜂的尾针弹出,针尖闪着幽蓝的光。它悄无声息地钻出格栅,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金线。
包厢里,王揖唐正端起茶杯。他突然感觉脖子侧面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拍。
“这大秋天的还有蚊子?”他嘟囔道。
机械蜜蜂在他拍中之前已经飞走,重新钻回通风口,沿着原路返回。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连离王揖唐最近的保镖都没察觉。
四点三十分。
王揖唐放下茶杯,继续说话:“所以说,华北的经验,完全可以复制到上海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抬手捂住胸口。
“王主席?”一个特务探身询问。
王揖唐张了张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紫。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破风箱在抽气。
“药……我的药……”他艰难地说,手指颤抖着指向西装口袋。
保镖赶紧冲过来掏药,是一瓶哮喘喷雾。王揖唐抢过来,对着嘴巴猛按几下,但毫无作用。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倒在地毯上,四肢开始抽搐。
“医生!快叫医生!”包厢里乱成一团。
一个特务冲出门大喊:“来人!王主席发病了!”
高志杰在储藏室里看着控制器屏幕。机械蜜蜂已经回到排气扇处,他伸手接住飞回来的小东西,重新装进金属管。
四点三十二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平静地走出储藏室。厨房里的人都在忙着准备茶点,没人注意到他。回到大堂时,二楼已经闹翻了天,客人们纷纷抬头张望。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哪个大人物发病了……”
林楚君从二楼包厢下来,走到高志杰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怎么样?”她低声问。
“结束了。”高志杰说。
四点三十五分,百乐门的驻店医生赶到牡丹厅。但已经来不及了——王揖唐躺在地毯上,瞳孔散大,嘴角挂着白沫,没了呼吸。
“急性哮喘发作,窒息身亡。”医生检查后宣布。
李士群的两个特务面如死灰。他们负责“保护”的人,在眼皮底下死了,回去怎么交代?
高志杰和林楚君趁乱离开百乐门。坐进车里时,高志杰看了眼怀表——四点四十分。
“回电务处,”他对司机说,“李主任这会儿……应该需要技术支持。”
车子驶离霞飞路。路过苏州河桥时,高志杰看见阿四蹲在桥洞底下,正就着凉水啃一个硬馒头。桥那头,百乐门的霓虹灯已经亮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林楚君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王揖唐在北平有个外号,叫‘王阎王’。去年冬天,他下令枪决了三十七个大学生,罪名是‘通共’。”
高志杰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夕阳把黄浦江染成血色,江面上,一艘日本炮艇正缓缓驶过。
车子在76号总部门口停下。高志杰刚下车,就看见李士群的车队呼啸着冲进院子,急刹车的声音刺耳。
李士群从第一辆车里钻出来,脸色铁青。他看见高志杰,几步冲过来,抓住他的衣领:
“百乐门的通讯线路!立刻给我查!所有电话录音,所有进出信号,我要知道今天下午都有谁联系过那里!”
高志杰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是,主任。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向电讯楼,脚步不疾不徐。身后传来李士群暴怒的吼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高志杰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监听设备。
耳机里传来李士群在隔壁办公室的咆哮:
“……一群废物!四个人看着都能让人死了!查!给我查到底!肯定是军统干的……”
高志杰摘下耳机,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金属烟盒,打开。机械蜜蜂静静躺在里面,复眼的红光已经熄灭,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
他轻轻合上烟盒,放进抽屉最深处锁好。
窗外,夜色渐浓。上海滩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空。而在这片星空下,有人正在死去,有人正在活着,有人正在挣扎着从泥泞里爬起来,喘一口气。
高志杰点燃一支烟,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烟雾。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李士群的内线。
“高志杰,立刻来我办公室。”
“是,主任。”
他掐灭烟,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顺恭敬的表情。
没有人能看出,十分钟前,这个人刚刚用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机械蜜蜂,完成了一次天衣无缝的刺杀。
他拉开办公室门,走进昏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另一只“蜜蜂”正在苏醒。它的复眼在黑暗中亮起红光,翅膀微微震颤,等待着下一道指令。
未熄。
风暴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