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稠,打在苏州河黑黢黢的水面上,噗噗作响。
高志杰缩在废弃码头三号仓库的屋檐下,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看了眼怀表——凌晨两点五十五分。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绿光。
远处传来柴油机突突的声音。
来了。
一艘没有挂灯的小货船像条鬼影,从雨幕里缓缓钻出来,船头轻轻撞上码头的旧轮胎。船还没停稳,一个精瘦的身影就跳上了岸。
“高先生?”
“阿荣?”高志杰压低声音。
“是我。”船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货在舱底,三个木箱。按您说的,外头包了防潮的油布。”
高志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手电,在船身上照了三下。很快,码头另一头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都穿着码头工人的破棉袄,推着一辆板车。
“轻点搬,”高志杰叮嘱,“箱子里头的东西金贵。”
“晓得了。”
两个工人跳上船。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只有木箱在甲板上拖动时发出的沉闷摩擦声。高志杰站在码头边,手插在雨衣口袋里,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控制器冰凉的外壳。
第一个箱子搬下来了。
就在第二个箱子刚落地时,高志杰耳朵突然动了动。
雨声里,夹杂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嚓”。
像是……相机快门?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码头西侧那片坍塌了一半的仓库废墟。雨太大了,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黑压压的断墙残垣。
“怎么了高先生?”阿荣警觉地问。
“没事。”高志杰嘴上这么说,人已经朝着那片废墟走去。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时,已经握住了那把贴身携带的匕首。
雨更大了。
他踩着泥泞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废墟。手电光柱切开雨幕,在断墙上扫过——湿漉漉的砖块,腐烂的木梁,还有一丛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什么都没有。
高志杰皱了皱眉。刚才那声快门,他听得真真切切。如果不是相机,那就是某种机械装置的声音。这荒郊野岭的废弃码头,深更半夜,哪来的机械?
他正要再往前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右前方有道影子一闪。
有人!
“站住!”
高志杰拔腿就追。那人影跑得极快,在废墟间左拐右窜,对地形熟得很。雨衣碍事,高志杰干脆一把扯掉扔在地上,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工装服。
距离在拉近。
三十米……二十米……
眼看就要追上了,那人突然一个急转弯,钻进了一排半塌的砖房。高志杰紧随其后冲进去,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后墙塌了个大洞,通往后头的小巷。
他冲到洞口,巷子里除了哗哗的雨声,连个鬼影都没有。
“操。”高志杰低声骂了句。
回到码头时,阿荣和两个工人已经把三个木箱都装上了板车,正焦急地等着。
“高先生,刚才……”
“没事,”高志杰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静,“可能是野猫碰倒了什么东西。货都齐了?”
“齐了。”阿荣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您点点数——高纯度钽锭二十公斤,特种陶瓷管一百根,还有您要的那个什么……铍铜合金片,五十片,都是按尺寸裁好的。”
高志杰打开最上面的箱子,借着手电光检查。箱子里整齐码放着银灰色的金属锭,表面在光线下泛着特有的冷光。他拿起一块掂了掂,重量没问题。
“成色怎么样?”
“您放心,”阿荣拍胸脯,“我从香港那边直接搞的,日本人的关卡查了几道,都是塞了钱才过的。就是这价钱……”
高志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过去:“尾款,点一点。”
阿荣接过,也没数,直接揣进怀里:“跟高先生做生意,不用点。”
“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有倒是有,”阿荣压低声音,“过吴淞口的时候,日本人巡逻艇拦下来查了一次。还好我船底有夹层,货都藏在下头。那帮东洋赤佬翻了半天,就捞走我两筐咸鱼。”
高志杰点点头:“辛苦了。板车推到哪里?”
“往前头走三百米,有辆卡车等着。司机是我们的人,会直接送到您指定的仓库。”其中一个工人说,“高先生要不要跟车?”
“不了,”高志杰说,“我还有事。你们先走,路上小心。”
板车吱呀呀地消失在雨幕里。
高志杰站在原地,雨打在脸上冰凉。他摸了摸内袋,机械蜻蜓“天眼”安静地躺在那里,还在休眠状态。刚才追人的时候,其实可以放出去追踪,但风险太大——雨天会影响飞行稳定性,而且如果对方有同伙,蜻蜓很可能暴露。
“被人盯上了。”他喃喃自语。
这不是意外。交易时间和地点都是临时定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对方能摸到这里,要么是跟踪了阿荣的船,要么……就是自己这边出了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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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披上雨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刚才那人消失的巷口时,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地。
雨太大,脚印早就冲没了。但他还是在地面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半截踩灭的烟头,裹着泥水,但烟嘴上的金色印花还能勉强辨认。
“老刀牌……”
高志杰用树枝把烟头扒拉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除了烟草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特殊的香料气息。这不是普通码头工人抽得起的烟,更不像日本烟的风格。
他把烟头用油纸包好,塞进口袋。
从码头出来,已经凌晨四点了。雨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高志杰叫了辆夜班黄包车,说了个法租界的地址。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佝偻着背,拉车的速度不快。
“先生,这么晚才回去啊?”
“嗯,厂里机器坏了,赶工修。”高志杰随口敷衍。
“作孽哦,”车夫喘着气,“这年头,赚点铜钿不容易。我昨日拉了八个钟头,赚的钱只够买两斤碎米。屋里头老婆子还生毛病,药钱都付不出。”
高志杰没接话。他从车窗望出去,凌晨的上海像座死城。只有偶尔路过岗哨时,才能看见日本兵裹着雨衣在站岗,刺刀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寒光。
路过霞飞路时,景象突然变了。
虽然也是凌晨,但几家夜总会的霓虹灯还亮着,门口停着几辆轿车。两个穿着裘皮大衣、醉醺醺的男女从百乐门里晃出来,笑着钻进一辆黑色奔驰。司机小跑着开门,态度恭敬。
“娘个冬采,”车夫小声嘀咕,“这帮人倒是会享受。”
黄包车继续往前。过了霞飞路,又回到了破败的街区。路边能看到裹着报纸睡在屋檐下的乞丐,还有挑着担子、准备去菜场抢位置的菜贩。
两个上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车到地方,高志杰多给了车夫几个铜板。老头千恩万谢地拉着车走了。
高志杰住的公寓在一条僻静的小弄堂里。他掏出钥匙开门,反手锁上三道锁,这才松了口气。脱下湿透的外套,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弄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堆里钻出来,蹿上了墙头。
安全。
他点亮台灯,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半截烟头,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烟嘴上的金色印花确实是老刀牌的标志,但和市面上的略有不同——这个印花的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线。
“特供烟……”
高志杰皱起眉头。老刀牌是英美烟草公司的产品,在上海滩很常见。但带银线印花的老刀牌,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76号总部的小接待室。那是李士群用来招待“贵客”的烟,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如果是76号的人……
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保险柜。转动密码盘,柜门咔哒一声开了。他从里面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最近的一页。
上面记录着最近一周的交易和联络:
知道今晚交易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的,除了他自己和阿荣,只有三个人:根据地联络员老徐、负责安排卡车的交通员小赵,还有……林楚君。
高志杰的笔尖在“林楚君”三个字上顿了顿。
不可能是她。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锁回保险柜。走到书桌前,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六只机械蜻蜓“天眼”,复眼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拿起一只,放在掌心。
“该醒醒了。”他轻声说。
手指在蜻蜓腹部某个位置轻轻一按,蜻蜓的翅膀微微振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复眼里亮起两点红光,像黑夜里的野兽睁开了眼。
高志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去,”他低声下令,“在附近五百米范围内巡逻,发现可疑人员或车辆,立即回报。”
机械蜻蜓振翅起飞,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
高志杰关好窗,坐回椅子上。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光晕里缓缓升腾,勾勒出扭曲的形状。
雨又开始下了,敲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
他想起刚才码头那个逃跑的人影。那人的身手很敏捷,对地形熟悉,而且……撤退路线显然是事先规划好的。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跟踪,是埋伏。
“蜂后”计划的材料已经齐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组装和调试。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周,不能被打扰。但如果76号已经盯上他了,这一周,随时可能出事。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高志杰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衣柜前。他推开衣柜,在后面墙壁上摸索了片刻,按下一块松动的砖。
墙里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两把枪——一把勃朗宁手枪,一把改装过的毛瑟c96,还有五个弹夹。旁边还有几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是不同颜色的粉末。
他拿起勃朗宁,检查了弹夹,又放回去。
现在还不到动枪的时候。
他重新封好暗格,把衣柜推回原位。天快亮了,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光。机械蜻蜓还没回来,说明附近暂时安全。
高志杰躺到床上,和衣而卧。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码头那声快门的“咔嚓”声,还有那个消失在雨幕里的黑影。
睡意全无。
他索性又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匕首。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活着才能杀更多鬼子。”
老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但这次,高志杰在心里补了一句:
“活着,也得先弄清楚,想让你死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