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那场闹剧过了两天,76号三楼小会议室的空气还像凝固的猪油,腻得人喘不过气。
武田浩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纸页哗啦一声散开。
“够了,中村君。”他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续三次行动扑空,两次误判,现在连法国巡捕房都找上门要说法——我们不是在抓幽灵,是在给自己挖坟!”
中村昭坐在对面,军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盯着桌上散乱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
“三次扑空,是因为对方太狡猾。两次误判,是因为我们内部有人配合。”中村的声音平静得像冰面,“武田君,你不觉得奇怪吗?每次我们刚锁定方向,线索就断了。每次设下陷阱,对方都能提前避开。”
“那是因为你的陷阱太明显!”武田猛地站起来,双手撑住桌面,“用假情报钓军统,结果军统真上钩了,还闹出那么大动静。在百乐门设伏,结果军统和我们的便衣打起来,真正的目标影子都没见到——中村君,这不是狡猾,这是你策略的失败!”
会议室门口,李士群站着抽烟,没进来。他斜倚着门框,看戏似的。
中村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镜片。
“武田君,我问你几个问题。”他声音还是平,“第一,为什么高志杰的工作室查不出任何问题,但每次‘幽灵’出现,他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第二,为什么林小姐答应求婚后,反而更频繁地出现在各种社交场合,接触的人比之前还杂?第三——”
“够了!”武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摊,“中村昭!我看你是查案查魔怔了!高志杰是南京汪主席亲自批示调入76号的技术专家,林楚君的父亲是上海商界领袖,马上就要成为我的岳父——你是在怀疑我,还是在怀疑南京政府的用人眼光?!”
李士群在门口吐了个烟圈,幽幽插话:“武田课长说得有道理。中村君,追查幽灵没错,但不能把所有人都当嫌疑犯嘛。高志杰那小子,我观察他半年多了,除了搞研究就是泡舞厅,技术上是一把好手,可你说他是军统的王牌特工?”他嗤笑一声,“他要有那本事,我李士群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中村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两人。
“李主任,你记得三个月前虹口仓库那批军火被盗案吗?守卫全部被麻醉,监控电路被精准切断,现场只留下一只死掉的蜜蜂。”
“记得啊,不是定性为内部监守自盗吗?”
“我重新勘验过现场。”中村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放大照片,铺在桌上,“蜜蜂尸体上,有极其微小的金属穿刺痕迹,不是自然死亡。而且我在蜜蜂的刺针末端,检测到微量的特殊麻醉剂成分——和仓库守卫血液里的,是同一种。”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武田盯着照片,眉头皱起来:“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能操控昆虫进行精密作业。”中村一字一句,“高志杰最近在研究的‘新型无线电干扰器’,根据我拿到的部分设计图,其微型化程度和能源供应方式,完全可以支撑这种操控。”
李士群走过来,拿起照片看了半天,摇摇头:“中村君,你这想象也太……天方夜谭了吧?操控蜜蜂?你当是写《封神演义》呢?”
“不是想象,是科学推论。”中村面无表情,“武田君,我申请对高志杰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包括他的工作室、住所,以及所有社交活动。同时,对林楚君小姐的通信和出行进行全面审查。”
武田脸色铁青:“你疯了?林家下个月就要和武田家正式订婚,你现在要审查我的未婚妻?”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清。”中村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视,“如果她清白,审查只会证明这一点。如果她有问题——武田君,你应该不想娶一个军统特务回家吧?”
“你——!”
“另外,”中村不等他反驳,继续道,“我建议暂停高志杰在76号的所有核心项目接触权限,调他去档案室整理旧资料。如果他是清白的,不会反对。如果他有问题,失去技术支持的‘幽灵’,就会露出破绽。”
李士群摸着下巴,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悠。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武田浩盯着中村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冷笑。
“中村昭,我知道你为什么紧咬着不放。”他绕过桌子,走到中村面前,声音压低,“半年前,你的恩师土肥原将军在上海遇刺,凶手至今没抓到。你觉得那是‘幽灵’干的,对吧?所以你疯了似的要抓住这个人,想给土肥原将军报仇,想证明你自己。”
中村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但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执念,毁了我的计划!”武田的声音陡然提高,“林家在上海商界、金融界的关系网,对我们整合华东资源至关重要!影佐将军已经在南京拍了板,要用怀柔政策稳定人心——你现在要查林楚君,要动高志杰,就是在打影佐将军的脸!”
“我是在履行职责。”中村的声音冷硬如铁。
“你的职责是配合我的工作,不是拆台!”武田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电话,“我现在就给影佐将军办公室打电话。中村君,这件事,让上面定夺。”
电话接通了。武田用日语快速汇报,语气恭敬但带着不满。李士群虽然听不懂全部,但能听出“中村”、“调查”、“林家”、“影响大局”几个关键词。
通话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武田最后“嗨咿”了好几声,挂断电话。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神情,但眼里没有笑意。
“影佐将军指示,”武田盯着中村,“第一,暂停对高志杰和林楚君的直接调查,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动荡。第二,集中力量清剿军统上海站残余势力,限期一个月内取得实质性战果。第三,中村君,你手上的‘幽灵’案,移交特高课档案室封存,你本人即日起调回南京,另有任用。”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李士群手里的烟烧到指尖,烫得他一哆嗦,赶紧扔掉。
中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变成一种空洞的平静。只有握着公文包带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调令文件呢?”
“明天上午送到你办公室。”武田别开视线,“中村君,回南京休整一下也好。上海这摊浑水,不适合你。”
中村点了点头,弯腰收拾桌上的照片和报告,动作一丝不苟。收好后,他拎起公文包,向门口走去。
经过李士群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李主任,”中村没看他,声音很低,“你最好祈祷,高志杰真的是个花花公子。”
说完,他走出会议室,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均匀,逐渐远去。
李士群被那句话说得心里一咯噔,转头看武田:“武田课长,这……”
“按影佐将军的命令办。”武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通知行动处,把所有军统在逃人员的档案翻出来,一周内,我要看到至少三个小组被端掉。”
“那高志杰那边?”
“给他放个假,就说最近辛苦了,让他陪林小姐好好筹备订婚。”武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中村坐进黑色轿车,“至于中村……他今晚应该就会动身回南京。”
李士群应了一声,退出会议室。关上门时,他听见武田在屋里低声骂了句什么,日本话,听不懂,但肯定不是好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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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州河边的垃圾码头。
阿四和几个拾荒的蹲在废木箱上,分着抽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烟传来传去,每人嘬两口,过过瘾。
“听说了吗?法租界昨天又抓人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说,“说是抗日分子,砰砰砰,当场就打死了两个。”
“作孽哦,”另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妇人叹气,“那些学生仔,好好书不读,搞什么抗日,命都没了。”
阿四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烧焦的图纸碎片。上面的齿轮和翅膀图案,在夕阳光下泛着奇怪的金属光泽。
“阿四,你这啥宝贝?”老头凑过来看。
“垃圾堆里捡的。”阿四说,“看着好玩。”
老头眯眼看了半天,摇摇头:“看不懂。像是机器图纸,但又不像……这翅膀画得,跟真虫子似的。”
正说着,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两辆黑色轿车沿着河边的煤渣路开过来,扬起一片灰尘。
阿四赶紧把盒子藏回怀里。几个拾荒的都低下头,假装忙活手里的破烂。
轿车在码头边停下。前面那辆车的后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张戴眼镜的日本军官的脸。阿四认得那张脸——前几天在报纸上见过,叫中村什么,是个大官。
中村的目光扫过码头,扫过那些蜷缩在垃圾堆旁的贫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会儿,又摇上车窗。
轿车重新启动,沿着河岸远去,开往火车站方向。
“这些东洋人,神气什么。”老头啐了一口,“早晚滚回老家去。”
阿四没接话。他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怀里的铁皮盒子。盒子的边缘硌着手心,有点疼。
天色暗下来了,苏州河上的雾气开始升腾。对岸租界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红的绿的,倒映在黑黢黢的河面上,像鬼火。
阿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了,再晚巡警要赶人了。”
几个拾荒的各自散去,背着一天的收获,佝偻着身子,消失在迷宫般的弄堂里。
河面上,一艘运煤的驳船突突突地驶过,黑烟混入夜色。船上的工人光着膀子,在寒冷的晚风里一锹一锹铲着煤块,汗水和煤灰糊了满脸。
他们不知道什么幽灵,也不知道什么中村武田。他们只知道,今天的工钱,够买三斤糙米,能让家里老婆孩子喝上一碗稀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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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高志杰坐在工作室里,面前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京剧《霸王别姬》。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他闭着眼睛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拍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高先生,在吗?”是李士群的声音。
高志杰睁开眼,起身开门。李士群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
“李主任,这么晚有事?”
“好事,好事。”李士群走进来,环顾一圈,“武田课长说了,你最近辛苦,给你放个假。下个月不是要订婚了吗?好好陪陪林小姐,筹备筹备,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高志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那可太谢谢武田课长了。实不相瞒,楚君那边确实催了我好几次,说我没把订婚当回事。”
“理解,理解。”李士群拍拍他肩膀,“男人嘛,成家立业,成家在前。对了,中村课长调回南京了,以后技术这块,还是你全权负责。等订婚宴办完,回来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中村课长调走了?”高志杰惊讶,“这么突然?”
“上面调动,正常。”李士群摆摆手,“行了,不打扰你。早点休息。”
送走李士群,高志杰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调走了?
不,中村昭那种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这更像是……以退为进。
收音机里,虞姬唱到最后一折:“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高志杰关掉收音机。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他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是几本普通的工程笔记。他翻开其中一本,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极轻地写了几个字:
“中村离沪,疑为陷阱。楚君危,速备撤离。”
写完后,他用橡皮小心擦去字迹,只留下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林楚君昨天在电话里说的,声音带着笑:“武田今天给了我一份订婚宴的宾客名单,好长啊,看得我头疼。”
那时候,她的指尖应该正拂过名单上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网。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
高志杰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用力碾灭。
火星熄灭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撤退?
不,还没到那一步。
游戏,才刚刚进入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