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百乐门门口的霓虹灯准时亮起,像一只趴在夜色里的花蝴蝶。
阿四蹲在对街的墙角,手里攥着半个冷掉的烧饼。他身上那件破夹克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袖口磨得发白。几个穿旗袍的太太从轿车里下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响,香水味飘过来,熏得他打了个喷嚏。
“小瘪三,滚远点!”看门的保镖冲他挥了挥手。
阿四缩了缩脖子,把烧饼塞进嘴里,眼睛却盯着门口。今天百乐门不对劲——平时这时候门口只有两个保镖,今天站了六个,还有两个穿长衫的靠在电线杆旁边抽烟,眼睛老往人群里瞟。
“出啥事了……”他嘀咕着,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把油纸小心折好塞进口袋。这纸还能用,能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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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牡丹厅”包厢里,武田浩端起酒杯,清酒在玻璃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中村君,你真的确定‘幽灵’会来?”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中村昭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百乐门正门和半个舞池。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望远镜,镜片上反射着楼下旋转的彩灯。
“如果他真是‘幽灵’,今晚一定会派人来确认。”中村的声音很冷,“就算他不亲自来,只要抓住他的手脚,我就能顺着线头把他揪出来。”
“为了这个‘幽灵’,我们已经牺牲了三个潜在的内线。”武田放下酒杯,声音压低,“影佐将军的意思是,稳定优先。林家那边……”
“林家那边你搞定。”中村打断他,望远镜转向舞池边的一个卡座,“我搞定我的工作。我们各司其职,武田君。”
武田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站起身:“我去隔壁包厢打个招呼。林家的人今晚也来了,不能失了礼数。”
“请便。”中村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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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舞池里,爵士乐队正卖力演奏着《夜上海》。穿西装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在彩灯下旋转,空气里混着香水、雪茄和酒精的味道。
林楚君坐在靠边的卡座里,一袭宝蓝色旗袍,颈间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对面坐着姑妈和两位表姐妹,桌上摆着水果盘和红酒。
“楚君啊,你真是好福气。”姑妈拉着她的手,嗓门有点大,“武田先生年轻有为,对你又上心,这样的好亲事,全上海滩找不出第二桩了。”
“姑妈说得对。”表姐凑过来,眼里闪着羡慕的光,“我听说武田先生在南京那边关系硬得很,以后林叔叔的部长位置……”
“表姐。”林楚君轻声打断,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事情还没定呢。”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扫过舞池。乐队右侧的柱子旁,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正在看表——那是中村安排的人。舞池左侧的走廊入口,有两个“侍者”站得太直,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太多眼睛了。
林楚君放下酒杯,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手包。包里除了口红、粉饼,还有一枚纽扣大小的信号发射器——高志杰昨晚给她的,按一下,就能向一公里内的接收器发送一个短脉冲。
“我去补个妆。”她起身,对姑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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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百乐门后巷。
高志杰靠在墙角的阴影里,身上穿着侍者的白衬衫黑马甲。这身衣服是从一个临时请病假的侍者那里“借”来的,尺寸稍大,但勉强合身。
他耳朵里塞着一个微型接收器,手里拿着托盘,托盘下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控制面板。面板上的六个指示灯,此刻亮了三个。
一号“天眼”在二楼通风管道——传回的画面显示,中村站在窗前,武田刚离开包厢。
二号“侦察蜂”在一楼舞池吊灯上——镜头正对着林楚君的卡座,看到她起身走向洗手间。
三号“工蜂”停在百乐门正门外的一棵梧桐树上——视野里,街对面蹲着的那个小乞丐还没走,几个便衣在门口徘徊。
高志杰的手指在面板上轻点。四号、五号“侦察蜂”从袖口飞出,悄无声息地沿着墙缝爬向百乐门两侧的消防通道。
“各小组注意。”接收器里传来模糊的声音,是军统的频道,“确认目标在二楼牡丹厅。b组守住后门,a组跟我从正门进。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确认中村是否在场,不是刺杀。重复,不是刺杀。”
高志杰眼神一冷。
果然来了。
军统那帮人,明明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还是派人来了。送死。
他调整了一下耳塞,切换到另一个频率。几秒后,接收器里传来中村的声音,是通过藏在包厢花瓶里的窃听器传来的:
“目标出现。穿深灰色西装,戴礼帽,左手拿报纸。等他进舞池再动手。”
双线监听。
高志杰吸了口气,端起托盘,推开后厨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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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门洗手间里,林楚君对着镜子补口红。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两个女人说笑着进来。
“你看见没?今晚好多生面孔。”
“听说武田先生包了场?”
“不止呢,我老公说,好像有重要人物要来……”
女人进了隔间。林楚君拧好口红盖子,从手包里取出粉饼盒,打开。粉饼盒的镜子里,映出洗手间门口——一个穿长衫的男人靠在门外走廊墙上,假装抽烟。
她被盯住了。
林楚君面不改色地往脸上扑了点粉,合上粉饼盒,放进手包。在拉上手包拉链的瞬间,她的食指在手包内侧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短脉冲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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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高志杰手腕上的表震动了一下。表面闪过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点——林楚君的信号。
她在示警。
高志杰脚步没停,端着托盘穿过忙碌的厨房。厨师在炒菜,侍者在催单,没人注意这个“新来的”。他走到传菜口,把托盘交给一个侍者:“三号桌的威士忌。”
“晓得了。”
高志杰转身,闪进旁边的储物间。储物间里堆着拖把和清洁剂,霉味很重。他关上门,从马甲内袋里取出控制面板。
面板上,五号“侦察蜂”已经爬到了消防通道内侧。高志杰切到它的视角——通道门虚掩着,门外站着两个人,腰间鼓起。
他把画面切回一号“天眼”。二楼包厢里,中村还站在窗前,但手里多了一把枪。枪口垂着,藏在窗帘后面。
就在此时,舞池里的音乐突然停了。
乐队指挥愣了一下,正要示意继续,就听见正门方向传来一声脆响——玻璃碎裂的声音。
“什么人!”
“站住!”
喊声、尖叫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在一起。舞池瞬间大乱。
高志杰从储物间门缝往外看。大厅里,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冲向楼梯,手里握着枪。他身后,三个便衣紧追不舍。穿西装的男人回头开了两枪,子弹打在柱子上,碎屑飞溅。
“啊——!”
女人们尖叫着趴下,男人们往桌子底下钻。乐队的人抱着乐器跑向后台。
高志杰看到,林楚君被姑妈拉着蹲在卡座后面,头发有些乱,但脸色还算镇定。她一手护着姑妈,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包。
二楼传来中村的声音,通过窃听器传来:“抓活的!”
穿西装的男人已经冲到楼梯中间。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突然调转枪口,不是朝追兵,而是朝二楼包厢窗户开了一枪!
“砰!”
玻璃窗炸开,碎片飞溅。中村反应极快,在子弹射来的瞬间侧身扑倒。
就是现在。
高志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停在梧桐树上的三号“工蜂”震动翅膀,从树叶间飞出,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飞向百乐门二楼那扇破碎的窗户。
工蜂的腹部,粘着一小块黑色胶状物——高志杰特制的“信息包”。里面是一张微型胶片,胶片上用显微技术刻着几行字:
“致中村昭:你找的人,在南京路127号三楼。祝狩猎愉快。——幽灵”
胶状物遇到空气会缓慢挥发,三小时后,胶片会暴露出来。时间足够中村的人找到那里——那是高志杰提前布置的“礼物”,一个堆满伪造的“军统文件”和几台报废发报机的安全屋。屋里还有一封“幽灵”写给军统的“绝密信”,抱怨上海站屡次行动失败,“建议转移至苏州”。
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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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里,穿西装的男人已经被扑倒在地。三个便衣死死压着他,夺下枪,反剪双手。
中村从二楼包厢走出来,站在楼梯口。他西装肩头沾着玻璃碎屑,脸上有一道被划出的血痕。他低头看着被按住的男人,眼神冰冷。
“带走。”
便衣把人拖起来。男人嘴角流着血,却突然笑了:“中村昭……你会死在上海……我保证……”
中村没理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舞池。客人们惊魂未定地从桌下、墙角探出头。侍者们开始收拾打翻的桌椅和酒杯。
他的视线在林楚君身上停留了两秒。她正扶着吓坏的姑妈站起来,旗袍下摆在刚才的混乱中沾了点酒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中村移开目光,看向后厨方向。
高志杰就在这时端着新的一盘酒水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他看见中村,连忙弯腰:“中村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中村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高先生今晚一直在后厨?”
“啊?是、是啊。”高志杰一脸茫然,“经理让我帮忙顶班,说人手不够。我刚在储物间找干净的抹布,就听见外面……”
他话没说完,武田浩从隔壁包厢赶了过来,脸色铁青:“怎么回事?中村君,你说过只是设伏,没说会开枪!”
“意外。”中村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西装,“人抓到了,武田君。我们该回去审讯了。”
他又看了一眼舞池。穿西装的男人已经被拖出门外,地上留下一道拖痕和几滴血。乐队的人小心翼翼回到台上,开始演奏一首舒缓的曲子,试图安抚客人。
一切都像一场短暂的闹剧。
但中村知道不是。刚才那颗射向二楼窗户的子弹——角度太准了。那不是慌乱中的射击,是故意的。开枪的人知道他在窗前,故意打碎玻璃,是为了制造混乱?还是有别的目的?
他摸了摸脸上的血痕,转身走向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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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百乐门逐渐恢复正常。
林楚君把姑妈和表姐妹送上黄包车,说自己还有点事,晚点回去。姑妈惊魂未定,也没多问,只是嘱咐她小心。
等黄包车走远,林楚君才转身,走向百乐门侧面的小巷。
高志杰已经在那里等她。他已经换回自己的西装,侍者制服塞进了一个垃圾袋。
“没事吧?”他问。
“没事。”林楚君摇摇头,从手包里取出手帕,擦了擦他额头上的一点污渍——可能是刚才在厨房沾到的油污,“你呢?”
“我也没事。”高志杰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指冰凉,“刚才按信号,是发现了什么?”
“洗手间门口有人盯着我。”林楚君低声说,“不止一个。武田开始怀疑了。”
高志杰沉默了几秒,把她拉进怀里:“再坚持一下。快了。”
林楚君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烟味。这个味道让她安心。
“志杰。”
“嗯?”
“刚才那个人……”她声音很轻,“会被折磨吗?”
高志杰没说话。
他知道答案。中村的审讯室,进去的人没有完整出来的。军统派来的人,今晚注定要受尽酷刑,然后死在某条阴沟里。
这就是战争。
“我们该走了。”他松开她,牵起她的手,“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街对面,阿四还蹲在墙角,看着百乐门门口陆续离开的轿车和贵客。他看见高志杰和林楚君走出来,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认得那个男的——是上次在钟表店门口见过的“教书先生”。原来他是有钱人。
阿四摸了摸口袋,里面是今天捡到的几个烟屁股。他把烟屁股拿出来,小心地把还没烧完的烟丝剥出来,集中包在一张废报纸里。
明天,这些烟丝能换半个烧饼。
他抬起头,看着那对男女坐上黄包车,消失在夜色里。百乐门的霓虹灯还在闪,像永远不会熄灭。
可他知道,这光亮照不到他蹲着的这个墙角。
永远照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