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站在讲台一侧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她反复修改、边缘已经卷起的演讲稿。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米白色风衣,头发束在脑后,显得干练而决绝。她的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到了那些粗糙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知道,她即将抛出的不是文字,而是足以将保罗建立的虚假秩序彻底焚毁的烈焰。
“市长,人到齐了。”一名助理低声提醒,声音在微微打颤。
露西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台阶。
讲台是由几块巨大的、原本准备用于包装钢制家具用的木箱组成的,在那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木制回响,如同敲击在时代的心脏上。
当露西出现在麦克风前时,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的汽车,铁路声,在会场上显得格外苍凉。
“沙西的兄弟姐妹们,工友们。”露西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是往日诊室和办公室里的温柔,而带上了一种作为市长和政治家的凛冽和作为医者的手术刀般的精准,“在过去的几天里,我一直待在办公室里面思考。你们中的很多人知道,热列茨,金沙工业的奠基人,为了守护这个国家的制度,他救了保罗执行长的命,揽下了所有罪责,自己辞职了。救命之恩啊!但保罗执行长给他的回报是什么?是一纸行政命令,将他赶到了沙东。”
台下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愤怒在沉默中酝酿。
露西猛地挥手,打断了那股骚动,她直视着人群,语调陡然拔高:
“我们过去总是习惯于等待。等待一个圣人般的执行长,或者是其他什么的官僚和精英来拯救我们,我们等待和幻想一群敬畏民众的精英来施舍福利。但现实给了我们最响亮的耳光!没有人给我们的人民当回事。保罗,这个曾经在你们面前许下‘变革时代’诺言的人,正用你们的未来去进行金融豪赌。”
“所以,我今天回来,不是要你们去请求他的慈悲,而是要你们觉醒!”露西摊开双手,仿佛要拥抱这万千工魂,“我们要抛弃那种‘期待圣人出世’的幻觉。不要期望官僚都是圣人,更不要期望那些坐在官邸里的精英会自发地敬畏民众。权力如果不在笼子里,它就是一头随时会反噬主人的野兽!”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陈默总统的意思是,真正的稳定,不是靠执行长的命令,而是靠民众的自发组织!我们要建立一种持久性的、无边界的、甚至是看似‘无序’的民主思想运动。为什么要无序?因为有序的制度往往会被官僚阶级利用、渗透和异化!只有当这种反抗与监督成为一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无孔不入的行为时,官僚阶级才会永远畏惧,才会真正害怕群众!”
台下的工人们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慑住了。在他们的认知里,行政永远是自上而下的,而露西现在要求的,是让他们这些“螺丝钉”去俯视那些“精英人物”。
“所以,我鼓励大家批评任何事情。大家可以质疑我,可以批评沙西市政府的每一个决定。”露西的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甚至,你们可以对陈默总统提出批评!无论这种批评是否有道理,无论是否显得有些‘乱来’。只要你们能组织起来,发出你们的声音,我就相信正义的力量是属于多数人的。我们要打破那种‘听命办事’的惯性,我们要让金沙的每一个工地、每一间医院、每一座农场,每时每刻,都成为监督权力的哨所!”
就在这时,一名站在前排、满脸油污的老工人突然举起了粗厚的手掌,他大声喊道:
“露西市长!我们听你的!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那些投机分子,那些心术不正的人,也学着咱们的样子组织起来,他们如果打着民主的旗号,想要拿下像您这样的好人,甚至想要颠覆陈默总统辛苦建立的家业,我们该怎么办?这种无序的自由,难道不会被坏人利用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枚重磅炸弹,让会场再次陷入了紧张的沉思。
露西看着这位老工人,嘴角露出一抹凄凉而坚定的笑意。她没有回避,而是直接走到了讲台最边缘,俯视着那位工人的眼睛:
“这位工友,你的担忧非常现实。但这正是我们要经历的阵痛。投机分子可以在短时间内搅浑水,他们可以收买一部分人,可以误导一部分声音。但是,我们要相信一点: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这种运动是持久的,只要参与者是多数的,那么真理最终会浮出水面。坏人的组织是基于私利,这种组织是脆弱的、短期的;而人民的自发联合是基于生存与尊严,这种力量是长期的、不可阻挡的。”
现场随即响彻热烈的掌声!
露西接着说到:“如果有一天,多数民众真的认为我露西不再适合当这个市长,或者陈默总统不再适合领航金沙,那我们就应该体面地退场。因为那证明我们已经不再能代表这片土地的最高意志。这就叫真正的人民之国!”
!“哗——!”
如雷鸣般的掌声在沙西的钢铁丛林间爆发。这不再是保罗那种租赁西装式的虚假掌声,而是一种从胸腔迸发出的、带着机油味和原始野性的怒吼。
同日。沙中市,执行长官邸。
执行长官邸休息室内的空气已经降到了冰点。保罗执行长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正回放着从沙西应急管理总部搞到的,露西演讲的录像片段。露西那句“不要期望官僚都是圣人”的话语,在顶级的环绕音响中不断回响,震得保罗心惊胆战。
“啪!”
保罗猛地关掉屏幕。他的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紫,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陈默老头子,你终于亮剑了。”保罗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濒死的困兽。他很清楚,之前的执行长官邸和总统府的所有博弈,只是前奏,而露西在沙西的这番“无序民主”的宣言,这个所谓的新思想运动,才是陈默对他行政根基的致命一击。
陈默在教民众如何反抗他,反抗某种阶级和精英思想。这种反抗不是针对某项政策,而是针对他这个执行长职位的所有决策的合法性本身。
“咳咳咳咳!”
保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弯下腰,整个人从沙发上滑落到昂贵的地毯上。一股咸腥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咙,他下意识地捂住嘴,鲜血却顺着指缝汩汩流出,在地毯上染出了一朵暗红色的、鲜血组成的的花。
“执行长!”助理听到动静后,惊恐地推门而入,他们看到满地是血的保罗,吓得几乎瘫倒。
助理手忙脚乱地想要拨打急救电话,并试图上前搀扶:“快!去金沙国际医院!打电话给布朗教授,快点的!我们需要医生!”
保罗却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助理的脚踝。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那种寒意是来自对自己的权力和生存现状处境的极度不信任。
“不不用了。”保罗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狠戾,“不准去医院。布朗是陈默的人医院是布朗的地盘。我现在去怕是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叫一个医生上门诊治就好了!”
助理愣住了,他感到一种无声的窒息感正在包裹着这间官邸。一种旧有的、以保罗执行长为中心的行政秩序,正在这种全境蔓延的、无序的新思想冲击下,像沙堡般崩坍。
2013年10月25日。沙中市,总统府。
总统府的客厅里,壁炉中的火光映照着布朗教授苍老的脸。他正收起血压计,神色凝重地看着坐在沙发里的陈默。
“总统先生,这几天,我听说,保罗的情况非常不妙。”布朗教授叹了口气,“每天去官邸里送药的医生给我的消息说,保罗怀疑任何国际医院医生的进入,以及给他送的药物,他经常多要一份药物,找身边的人试药以后才敢吃药。他现在就像一个把自己反锁在金库里的守财奴,即便窒息也不愿打开那扇和总统府对话的大门。”
陈默总统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深远,声音依旧缓慢而稳定:“布朗教授,我知道你的职业誓言。你是医生,你要救每一个人。希波克拉底誓言,我说的对吧?”
布朗教授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随即问出了他这些天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惑:“总统先生,您是我的患者,保罗也是。作为医生,我有一种不祥的直觉我担心,我其中的一个患者,正在亲手将另一个患者致于死地。这种‘新思想运动’,这种鼓励无序反抗的做法,真的是金沙需要的吗?我完全支持新思想运动,但是这场运动现在爆发的太快了,我们是不是要思考一下,如何防止运动失序,失控和过热?”
陈默总统笑了,那笑声里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豁达。
“如果保罗真的受到群众拥护,他有什么好怕的?”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产生回响,“我相信应急管理总部的那些在各地的成员,已经把近期的新思想运动的宣讲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他现在的闭关和沉默不语,证明他还想做最后一搏,还想守着他那些所谓的‘三年规划’。我不希望让他成为这次运动的祭旗者,但如果他不肯急流勇退,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听民众的意见。”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远处的,自发聚集成小组讨论问题的市民,语气变得异常庄重:“布朗,你要明白。如果我们不在这时候打破这种精英主义的枷锁,那么金沙就会陷入另一种轮回,一种所有政权都会陷入的轮回。我要让群众知道,群众如果不喜欢我陈默,可以把我拿掉;同理,对保罗也是一样的。权力本身不该有主,它只属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布朗教授长叹一声:“总统先生,我支持这种思想的进步。但我作为一个在西方理性体系下成长的人,不得不表达我的忧虑。是的,我有时候很向往在某个时代真正建立起来一个乌托邦,抑或是一种自下而上的监督,我完全支持你。但是我害怕,我害怕如果这场运动失控了,如果群众真的‘无序’地揭竿而起,却没有固定的领导,没有周密的计划,甚至没有未来的蓝图。这种自发的自由篡权,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由于权力真空导致的无政府暴力。各地揭竿而起,那不是文明的诞生,那可能是地狱的入口。”
陈默总统转过头,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圣徒般的理想主义光芒。
“布朗,你和我都是理想主义者。但你担心的是无序带来的破坏,而我期待的是破坏后的新生。”陈默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就让人民去决定他们的生活吧。哪怕会有暂时的混乱,哪怕会有无序的冲撞。这是金沙最宝贵的财富——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有尊严的国度。”
布朗教授看着陈默。他突然明白,陈默并不是在指挥一场政治博弈,他是在进行一场针对自我的“行政献祭”。他准备以自己的肉身和权威为赌注,去换取一个金沙人前所未见的、人人有尊严的未来。
“您真的不怕新思想运动被有心人利用,您不怕您自己有一天,被群众拿掉吗?”布朗轻声问。
陈默总统看着窗外,夕阳如血。
“如果那是金沙人民的愿望,那便是我这28年沙漠生涯,最完美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