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9日。鸿特晓说罔 首发沙中市,金沙财政总部大楼。
清晨的沙中市被一种压抑的青灰色笼罩着,中央大道两旁的工地围挡像是一道道参差不齐的伤口,在秋日的晨风中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油墨的气味——那是印钞机日夜兼程、疯狂吞噬纸张后留下的余味。金沙币的主动贬值政策像一场无孔不入的瘟疫,在短短几天内就让这座城市的繁荣表象出现了蛛丝马迹的崩裂。
石头站在财政总部大楼顶层的窗前。这栋大楼曾是金沙财政大盘最为自豪的管理中心,现在却成了面对通货膨胀的震中。他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略显局促的市民们,此刻正聚集在街边的小贩和超市那里,手里攥着面额巨大的新钞,脸上写满了迷茫与惶恐。
“石头委员,人到齐了。”秘书低声提醒,打破了石头的沉思。
石头转过头,那双原本因常年审计而锐利的眼睛里,此时布满了因整夜未眠而产生的血丝。他扯了扯自己的深灰色衬衫领口,大步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是会计师和审计官员,以及外交与财政部门的所有中基层负责人。这些曾经只在乎数字与平衡的所谓受教育的管理者们,此时此刻却在保罗执行长那“二十条规划”的巨轮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
石头坐在主位上,桌面上没有摆放任何财务报表,只有一张洁白的、尚未落笔的公文纸。他没有像保罗那样使用话筒,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内,带着一种如同金沙底层涌动的暗流般的厚重感。
“今天,我们不谈预算,也不谈赤字。”石头开口了,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从总统府回来,想了想,还是要和你们谈谈话。我在总统府,和陈默总统、布朗教授、露西市长以及,热列茨,谈了整整一个晚上。我们谈到了金沙的未来,也谈到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权力到底属于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全场,那些年轻的干事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这位“外交和财务委员”对视,他们的口中没有答案。
“革命,在书本上被定义为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石头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哲学的思辨,“但陈默总统的意思是,如果我们金沙领导层的‘变革’只是让保罗执行长取代了索菲亚执行长的风格,或者是让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精英取代了另一群人去发号施令,那这不叫变革,这叫轮回。所以陈默总统决定发动新思想运动,我们现在的新思想运动,目标只有一个:为了让我们金沙永远不再出现所谓的剥削阶级,让我们的人民永远是最大的权力阶级,让全民真正成为这个国家最终的掌控者。这就是我今天召集你们开会的原因。”
现场响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一名负责外事对接的年轻主管忍不住举手问道:“石头委员,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再执行保罗执行长的决策了吗?那可是已经通过电视直播向全球公布了的。”
石头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清醒:“执行?保罗执行长要的是绝对的执行。但我们要的是监督。从今天开始,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思考的能力,在你们签署每一笔拨款、起草每一份外事照会的时候,你们要感觉到,有五千双、五万双金沙百姓的眼睛正在背后盯着你们。这种感觉,就是‘新思想运动’的本质。”
几小时的会后,石头亲自带着两名办事员走到了财政总部大楼的一楼大门。他们在大楼的花岗岩墙面上,把一张巨大的、盖着财政委员会钢印的告示被郑重地贴了上去。
《金沙财政部门就新思想运动的声明》
告示上的墨迹未干,却在阳光下闪着决绝的光:
“本部门郑重向金沙全体公民公告:权力是民众赋予的枷锁,而非官员炫耀的资本。我们的部门支持全民对金沙地区掌控监督和决策权。我们支持每一位公民对财政开支、行政决策行使不限时间、不限场合的质疑权与监督权。金沙的每一个决策,都应在阳光下运行”
人群迅速围拢过来。石头站在告示旁,看着那些原本神情沮丧的市民。有人开始小声念诵上面的条文,那种眼神中的火苗,让石头知道,陈默总统的“新思想运动”已经在这个清晨,正式成为了面向全社会的一次灵魂教育。
同日,下午两点。沙东药材厂工地。
沙东的阳光依旧毒辣。热列茨坐在一堆生锈的钢架旁,面前是一脸迷茫的铁木尔。铁木尔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沙枣糕,他那张斯拉夫人的大脸上写满了困惑。
“热列茨,你说的这些,我完全不理解。”铁木尔操着那口独特口音的的法语,他指着工地上那台刚刚因为缺乏备件而停产的搅拌机,“你说我们要搞‘新思想运动’?我以为这无非又是你们这些大佬组织的、又一次反对保罗那个疯子的集体抗议。如果是要罢免他,我铁木尔第一个带头去沙中市游行,我甚至可以开着这台推土机去撞官邸的大门!但你现在说的这些什么‘自主意识’,什么‘反抗任何形式的剥削阶级’,听起来太虚了。”
热列茨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汗,他的背部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看着铁木尔,眼神中带着一种教导学生的耐心:“铁木尔兄弟,你还是没明白。以前我们反抗保罗,那是基于我们对他的政策不满意,那是我们这些管理层带着工人们去打仗。那种反抗,本质上还是‘精英领头’。如果哪天我热列茨也变坏了,或者我变成了另一个坏的掌权者,你是不是还要等另一个‘热列茨’出来带头,工人们才懂得反抗?”
铁木尔愣住了,他显然没思考过这个逻辑。
“陈默总统的意思是,不能再等了。”热列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我们要教给工人的,不是‘打哪里’,而是‘为什么打’。”
说罢,热列茨拉着铁木尔,走向工地的临时广播室,推开了门,对着话筒吆喝道。
“全体停工!所有人员,十五分钟后,咱们到工棚集合!”
十五分钟后,一千三百多名工人、药农和生物技术员挤在了一起。这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满是灰尘的排风扇在无力地转动。热列茨站在一个临时拿来的木头箱子上,他穿着那件沾满了泥土的蓝色工装,那副样子让他看起就是工人们的一员。
“兄弟们!”热列茨的声音在闷热的工棚里产生回响,“我今天,要和大家讲讲新思想运动,这是陈默总统提出的一个运动。今天铁木尔总指挥问我,新思想运动,是不是要带大家去沙中市跟保罗执行长算账。我告诉他,那是老一套了!”
台下响起了一阵哄笑,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但是,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们可能要听仔细了。”热列茨的神情变得严肃,“以前,不管是索菲亚执政,还是保罗执政,抑或是任何执行长,任何管理者执政,你们都习惯了听命令。上面让你们修路,你们就修路;上面让你们种草药,你们就种草药。上面给发多少工资,你们就领多少工资。如果上面克扣了你们,你们就去找陈默总统去告状,让陈默总统去帮你们出头。”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如炬:“现在,我们要让你们意识到了。‘新思想运动’不是让你们跟着某个人、或者跟着陈默总统去打谁。你们反对某件事情,或者支持某件事情,完全要遵从你们自己的内心,而不是任何人的号召。如果我热列茨今天下达了一个让你们觉得不公的命令,你们不应该等某个拯救者给你们发消息一起反抗我。你们应该现在就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热列茨,你错了!’”
一名农民站了起来,声音颤抖:“热列茨大哥。我们都是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如果我们真的自己乱来,那工厂还怎么生产?如果每个人都只听自己的,那金沙不就乱套了吗?这不就是弱肉强食吗?”
热列茨叹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万面额的新版金沙币。
“这位老大哥问得好。如果大家都乱来,确实会乱。”热列茨举起那张纸币,“但你们看看这张废纸。保罗印了三千三百亿这样的废纸,他告诉你们这是‘变革的红利’。为什么你们不反抗?因为你们习惯了服从那个‘执行长’的头衔!所谓的弱肉强食,正是因为有一群人掌握了信息的垄断权,他们把自己包装成精英,让你们觉得没有他们,金沙就会垮掉!我们要打破这种垄断,就一定要经过一种长期的、甚至是痛苦的思想运动。新思想运动,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不是某些人让你们打哪里,你们就打哪里。而是你们自己希望打哪里,就打哪里。只有当你们每个人都成为独立的、会思考的监督者,那些坐在官邸里的野心家才会真正感到害怕!”
工棚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铁木尔坐在一旁,他看着热列茨,又看着那些陷入深思的工友。他突然明白,这确实不是一场简单的教育运动,这是一场针对灵魂的深挖。但他依然有忧虑,他低声对热列茨说:“热列茨,我看金沙的受教育率太低了。如果盲目地普及这种彻底的自由,会不会真的导致无序的混乱?如果有人利用这种自由去欺压更弱小的人,那该怎么办?”
热列茨看着铁木尔,眼神中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铁木尔,我也担心这个。我甚至想了很久,我没有答案,我问过陈默总统。但陈默总统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因为害怕混乱而束手束脚,那么等金沙的固有阶级完全形成、等保罗那样的精英主义彻底脱离群众并固化为压迫阶级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哪怕我们现在发动这次运动,会有阵痛,哪怕会有混乱,我们也必须在运动中让民众自我教育、自我学习。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给他们这颗种子,然后守着它,不让它长歪。”
铁木尔看着热列茨,他将信将疑地、却又重重地标点了点头。
工棚外,夕阳西下。
这一天,从沙中市财政大楼的告示,到沙东药材厂沉闷工棚里的宣讲,金沙的土地下,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不属于这个星球任何一个现有体制的基因,正随着陈默总统的“新思想运动”,在这些饱经风霜的工人和市民心中,悄然埋下了第一枚引信。
这种反抗权、监督权,不再是高层的恩赐,而是被热列茨和石头这些“先驱者”,以一种近似宗教般的热诚,强行塞进了这些最底层的百姓手中。
金沙的空气,在这个傍晚,彻底变得不一样了。
2013年10月22日。金沙,沙西工业市。
清晨的沙西市,依然被笼罩在一种属于钢铁与机油的铅灰色氛围中。但今日的空气似乎格外粘稠,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自从“新思想运动”的火种在沙中市点燃,并随着石头的财政公告和热列茨在沙东药材厂的宣讲扩散开来,这股暗似乎流终于在这一天,汇聚成了足以冲破一切堤坝的海啸。
沙西兵工厂,这座由热列茨一手扩建、如今已成为金沙国防与工业心脏的庞然大物,此刻正处于一种诡异的停滞状态。扩建后的厂房如同钢铁铸就的巨兽,在晨曦中吞吐着最后的一丝冷气。上万名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以及那些半工半读、眼神中透着迷茫与狂热的学生,正从四面八方涌向总装车间的,由木箱组成的临时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