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总统的眉头猛地一皱。自从保罗执行长在几天前的“金沙经济工作会议”上宣布主动贬值金沙币,并疯狂印发3300亿大额钞票以来,整个金沙的金融心脏已经濒临碎裂,民众们更是人心惶惶,似乎有一种暗流正在涌动。
“说吧,我们军队的情况。”陈默沉声道。
“总统,按照保罗执行长的新规划,沙中市的最低工资标准已经提到了3万金沙币。但问题是,我们的军费不足以发放这么多的工资,因为保罗执行长的行政财政和我们军队财政是相互独立的,我们只能依靠独立财政来不断坚持。同时,更可怕的是,虽然保罗执行长的行政命令管不了我们军队,但是因为最低工资标准上抬,我们不得不也提高军人待遇,否则,就没人愿意当兵了。更何况,现在金沙市面上的物价飞涨速度,让我们军队原来的基本工资甚至买不到一袋面粉。”金沙武装部队长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平,“士兵们的情绪很不稳定,他们看着手里的金沙币一天天变废纸,而我们军队财政虽然独立,但手中存储的大量金沙币资产也正在大幅度缩水。总统,咱们金沙武装部队在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积攒的这点家底,现在正被行政那边的印钞机蒸发掉。”
陈默总统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荒原土腥味。他想起了以前,在东非防务展上,金沙代表团用汗水换回的那些美元军火订单。那是金沙军队的保命钱。虽然这些年,军队外贸产品的盈利,其中有一半归属于俄罗斯的技术版税,但是剩下的外汇则仍然存在军队的独立外汇账户中,理论上说还算富裕。
“我们不能让士兵们吃亏。”陈默总统的声音缓慢而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高统帅权威,“既然保罗执行长要玩那套注水经济,我们军队不陪他疯。传我的命令,本次军队工资发放,直接动用我们军队外贸所得的美元和外汇储备。”
电话那头的金沙武装部队长官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变得迟疑:“总统可是执行长官邸刚刚发布了禁令,严禁金沙全境直接流通美元和欧元,所有外汇必须强制性兑换为金沙币。如果我们现在用外汇发工资,这这在程序上是公然和执行长官邸唱反调,甚至会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解读为军事对抗行政”
“那是他的行政命令,管不到我陈默的军队头上!”陈默总统猛地拔高了声调,眼中闪过一丝由于被冒犯而产生的精光,“我是总统,是金沙军队的最高统帅,金沙的武装力量只听从总统的命令。幻想姬 勉肺粤黩保罗现在正在把我们金沙民间的财富变废纸,但我绝不允许这次的金融风暴冲击我们军队的稳定性。”
陈默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邃且富有战略性:“我们军队,不仅要发外汇工资,你们还要在各自驻地、空军基地和沙西兵工厂周边,立即启动大规模的‘军管农场’和‘军管牧场’计划。我们要利用咱们手里的重型机械和沙西兵工厂的设备,开垦更多的沙地。我们要自己种玉米、养牲畜。我怕接下来,这次经济危机只会越来越严重,保罗的‘二十条’规划是一剂剧毒的兴奋剂,而我们要保证军队在任何时候都能吃饱穿暖,我们不能依赖于民间那套已经几乎失控的经济系统来供应军队。”
“总统,我明白了。”金沙武装部队长官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壮,“那么,关于军队财政库房里存着的那些金沙币”
“全部兑换掉,换成外汇。”陈默当机立断,斩钉截铁地命令道,“无论是多少,不管手续费多高,无论这些废止能换哪怕是一美元或者一黄金,都换掉,明天一早,你立刻动用军队的驻外武官的渠道,尽快把所有的金沙币全部兑换成黄金、美元甚至好歹是俄罗斯卢布。我怕,现在的金沙的金融风暴只是开始,执行长的那个‘变革时代’的泡沫,我怕很快就会炸开。我们必须在金融冲击之上,保住我们这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
“明白,总统。我们会尽力为您守住最后的防线。请您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客厅里回荡,陈默总统瘫坐在沙发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
娜姆夫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沙枣茶。她轻轻把茶杯放在陈默手边,那双带着岁月痕迹的手温柔地按在他那只颤抖的左手上。
“老陈,你既然已经下令了,就别再想了。该睡觉了。”娜姆的声音柔和得像晚风。
陈默总统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些正在建设中的,远处的,工地影影绰绰的塔吊。
“娜姆,你知道么。我感觉我正在走钢丝。”陈默的声音沙哑而忧虑,“金沙的军队必须掌握在人民的手中,总统是代表人民的利益的。我们一定要保证我们的内部稳定,同时我们要保证我们金沙的军队代表广大人民的利益,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这个家,更是为了防止军队生变,让金沙进入军政府夺权的悲剧循环。我们的保罗执行长太疯了,他在用金沙的民众的信誉买他个人的雪耻光环。如果我继续保持这种‘总统只管纪律,不干预行政’的沉默,民众就会认为总统府和执行长是一伙的。到时候,一旦民愤爆发,金沙的制度、索菲亚的苦心,就全完了。”
那一夜,陈默总统在壁炉前坐到了黎明。他的脑海中不断复盘着保罗那套疯狂的“三年规划”,那是对现实生产力的彻底背离。他在思考,作为金沙的元首,他是否已经到了必须公开表态,甚至必须亲自出手去“宏观调控”的时刻。
2013年10月17日。早上七点。
沙中市的地平线上升起了第一缕苍白的晨曦。陈默总统整夜无眠,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娜姆夫人心疼地为他盖上了一层厚毯子,轻声劝他去睡会儿。
“睡不着啊,娜姆。”陈默自言自语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洞察世事后的悲凉,“你看外面的那些工地和建筑,看似还在修建,看似还是一片繁荣,但这通货膨胀已经把百姓的血肉都榨干了。我们的人民太能忍耐了,他们还在这场经济泡沫的挣扎和围困里等死,他们不生变,都是因为他们对我们金沙的高层的信任。而我,陈默,不能辜负他们对总统府最后的这份信任。”
娜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紧紧握着丈夫的手,那份沉默的陪伴是这个动荡清晨唯一的温度。
陈默总统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电:“金沙或许必须迎来一场风暴了。一场足以吹散所有谎言、吹散所有虚伪外壳的真正风暴。只有推倒民众内心里面,这些真正的,某些心中的枷锁,我们才能在沙子底下找回真正的道义。”
两人相顾无言,在这金碧辉煌却危机四伏的总统府内,依偎在一起。
早上九点半。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在陈默怀里短暂打盹的娜姆。陈默由于身体僵硬,费力地伸出左手接通了电话。
“陈默总统,我是布朗。”电话那头是金沙国际医院院长布朗教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作为医者的无可奈何。
“布朗委员,说吧,那边的‘工作’情况如何?”陈默用了官方称谓,显示出事情的正式性。
“保罗执行长在昨天出院后回到了官邸。今天早上,我派去送药的医生汇报,他的生理指标看起来‘一切正常’。”布朗教授叹了口气,“但是总统,他依然拒绝休息。他把自己焊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些行政文件和内容继续批阅。我不建议他再这样透支生命,他在挑战医学极限。但我们说了,他不听,他认为金沙的变革离不开他这一秒钟。”
陈默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短促:“辛苦你了,布朗委员。感谢你对他的救治。他既然想当殉道者,那是他的命。但我需要金沙活下去。”
就在陈默准备放下话筒的刹那,他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语气变得低沉而带有绝对的命令感:“布朗委员,请你听好。今天下午三点,请你务必抽空来总统府一趟。我有关于金沙制度命运的事情,或者说,就是一些哲学问题,需要和你商谈。”
布朗教授在电话那头明显被这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后恭敬地应道:“是,总统先生。我准时到。”
早上十点整。
陈默总统又分别拨通了三个改变金沙命运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财政办公室。
“石头,我是你爹。”陈默对着话筒,没有客套,“放下你手里那些关于经济危机的核算。下午三点,来总统府。”
正在被办公室里乱糟糟的由于通货膨胀导致的物价申诉搞得焦头烂额的石头,听到父亲的声音,手中的钢笔停住了。他看着窗外那些因扩建而刚刚开挖,挖得坑洼不平的街道,咬牙道:“爹,没问题。”
第二个电话,则跨越了沙中的繁华,打到了荒凉的沙东药材厂工地。
此时,在药材厂的工棚里,热列茨正穿着那件沾满沙土的蓝色工装,对着一台崭新的水泵进行研究。铁木尔这个斯拉夫汉子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植被生长。
由于铁木尔与热列茨的特殊友谊,以及陈默总统对沙东药材厂的暗中保护,热列茨虽然名义上是工人,却一直保持着与总统府的联络渠道。
“热列茨,是我。”陈默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
“总统先生!”热列茨那双由于劳作而布满茧的手握紧了话筒,“您有什么指示?”
“热列茨。”陈默总统语重心长地说道,“下午三点,来总统府,让铁木尔给你批条子。”
热列茨愣住了,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药田。铁木尔看出了热列茨眼神中的巨变,这个曾经的战地军医豪迈地摆了摆手,用法语嘟囔了一句:“有任何事情,我都会配合你。”
热列茨对着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他特有的铿锵:“是!总统先生!我马上准备出发!”
与此同时,在沙西市。
露西市长正站在沙西市行政中心市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因为新工程而满目疮痍却依旧轰鸣的沙西市。接到总统府的电话后,她没有丝毫迟疑,脱下了便装,换上了一身干练的米白色风衣。
“我要去沙中一趟。”露西对着电话线里面的助理低声嘱咐,
这一天,这四位曾经支撑起金沙的“黄金时代”的核心支柱,在这场由执行长保罗亲手制造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经济海啸中,正接受着最高统帅陈默的特别召唤,朝着总统府,那个跳动着最后道义火焰的壁炉,汇聚而去。
2013年10月17日。正午十二点。沙中市,执行长官邸。
正午的烈日如同一柄灼热的利剑,死死地钉在沙中市那些由再生水泥预制板建成的宏伟建筑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极度压缩后的焦灼感,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这座外表繁荣、实则暗流涌动的城市。
执行长官邸三楼的执行长卧室内,厚重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界那令人眩晕的阳光彻底隔绝。保罗执行长静静地躺在床上,那张曾经充满了行政亢奋的脸庞,此刻在微弱的寸光映射下显得有些蜡黄。
保罗执行长刚刚在执行长官邸的助理的服侍下吃完了那份精心调配的午餐——依然是他偏爱的沙枣糕和骆驼奶,并按时服下了布朗教授开出的、旨在缓解脑部血栓压力的进口胶囊。药物的作用让他的大脑处于一种奇特的半梦半醒状态,那些宏伟的对金沙未来的规划,像走马灯一样在保罗执行长的意识深处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