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尚道,宜宁郡通往晋州的官道上,烟尘蔽日。
那不是兵马扬起的尘土,是成千上万双赤脚、草鞋、破履踩踏出来的,混合着泪与汗,血与绝望的尘。金梦虎勒住马,望着眼前这片缓缓蠕动的、灰黄的人潮,喉结上下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人拄着拐,孩子哭哑了嗓,妇人背着几乎与她等高的包袱,男人用扁担挑着全部家当——口破锅,几卷草席,半袋混杂着糠秕的杂粮。更多的,是两手空空,眼神空洞,只是被身后更汹涌的人流推着,茫然向前挪动的人。道路两侧的田野,本应是稻浪初涌的时节,如今却只剩一片片焦黑的、冒着缕缕残烟的疮疤。焦糊的谷粒气味混合着人畜排泄物的骚臭,在八月的热风中凝成一片令人作呕的雾。
“快走!快走!倭寇就要来了!五日内必到!”
几匹快马沿着官道逆向飞驰,马上的衙役挥着鞭子,不是为了驱散人群,而是为了更快地通过。他们嘶哑的喊叫声像钝刀刮过铁皮,在绝望的底色上又添了一道新的裂痕。
“五日内……” 金梦虎身后,脸上带疤的汉子老韩啐了一口,唾沫混着尘土,“前几日还说十日,前前日说半月。官老爷的嘴,比婊子的裤带还松。”
没人笑。金梦虎的目光越过这片缓慢流淌的苦难之河,望向东北方向。宜宁郡世干村。红衣将军郭再佑,真在那里吗?那个壬辰年一身红装,带着乡民义兵,在星州、在宜宁,让倭寇闻风丧胆的“天降红衣”,真的回来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晋州城,去不得了。父亲用命守过的城,如今成了李镒、郑仁弘之流玩弄权术、驱民如犬的棋枰。他金梦虎可以死,可以像父亲一样战死在城头,但不能带着身后这些眼巴巴望着他,称他一声“少将军”的弟兄,去给那样的官老爷当垫脚石,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填井、烧粮,活活困死在城墙之下。
“少将军,问过了。”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人流中挤回来,压低声音,“前面岔路口,有官军设卡。只放青壮和有‘路引’、带了‘足额粮米’的进城。老弱妇孺……全堵在外面。已经有人往回走了,说宁可死在山里,也不去晋州受那鸟气。”
“往回走?去哪?”
“不知道。山里,洞里,或者……找个痛快。” 精瘦汉子声音更低了,“还听说,郑巡抚使下了严令,凡滞留在城外、不遵清野令的,一律以‘通倭’论处,可就地格杀。已经……已经见血了。”
金梦虎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二十几个弟兄,又望向远处那些蹒跚的身影,那些躺在路边再也起不来的人。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热辣辣的。
“老韩,”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带两个人,继续往世干村方向探。找到郭将军,或者他留下的弟兄,就说……晋州金梦虎,走投无路了,带着一帮等死的兄弟和更多等死的乡亲,求他给指条活路。”
“是!” 老韩抱拳,又问,“那少将军您?”
“我回去。” 金梦虎调转马头,望向晋州城的方向,那里只能看到天际一抹模糊的、压抑的轮廓,“姜家的粮,不能都填了晋州那个无底洞。乡亲们要活,得先有口吃的。”
他目光扫过官道旁那些茫然无措的面孔,提高了声音,不是喊,但足够让附近一片人听见:“各位乡亲!晋州城挤不进去了!往东走,进山!能活一个是一个!我金梦虎,金千镒的儿子,把话放这儿:愿意信我的,三日后,到漆谷北面的老君庙汇合!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大伙!”
人群微微骚动,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有怀疑,有麻木,也有几簇微弱的、将信将疑的火苗。
金梦虎不再多说,一夹马腹,带着剩下的人,逆着人潮,向着那片被焚烧过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田野深处驰去。马蹄踏过焦土,扬起黑色的尘。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晋州城,都元帅行辕。
大帐内的气氛,比帐外闷热的午后更加凝滞。李镒、金命元、郑仁弘三人围着一张摊开的、墨迹犹新的舆图,谁也没先开口。舆图上,南江蜿蜒如带,晋州城蹲踞南岸,几个朱笔圈出的地点,代表着预设的伏击阵地。
打破沉默的是一份刚刚送达的、染着汗渍和泥污的绢书。来自对马岛宗氏,用词谦卑,内容却石破天惊。
“宗义智恳请上国发兵救援?倭酋羽柴赖陆遣岛津义弘、黑田长政为先锋,水陆并进,已破对马,宗氏危在旦夕?” 李镒捏着那份绢书,仿佛捏着一块烙铁,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最后化为一声嗤笑,将绢书扔在案上,“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他看向金命元,又看看郑仁弘:“宗义智何等样人?壬辰年引倭入寇的急先锋!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哭求救援的忠臣?这必是倭寇疑兵之计!想诱我分兵出海,或者乱我军心!”
郑仁弘捡起绢书,仔细看了看那鲜红的宗氏花押,又轻轻放下,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宗氏首鼠两端,向背无常,其言自是不可信。然则,下官在汉城时,亦从往来海商处听得些风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镒和金命元,“倭国那位新崛起的‘羽柴赖陆’,自去年在关白之位争夺中得势后,便大肆印制一种名为‘三韩征伐券’的票据,于其国内豪商、强藩间发售,以募集军资。此券以我朝鲜八道田土、丁口、财货为质,许诺持券者,待平定三韩后,可按券交割。”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此非寻常筹饷,实乃空卖空买,以我朝鲜山河子民为俎上鱼肉,预作瓜分。其心之贪,其志之毒,亘古未见。故而,此番来犯,恐非如壬辰年那般劫掠即走,而是意在久据,乃至鲸吞。”
金命元闻言,眉头紧锁,沉声道:“郑抚院此言,可有实证?那‘征伐券’……”
“下官未得实物。” 郑仁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然风闻凿凿,其券发行甚广,非止一家之言。且观倭寇此次用兵,先有对马宗氏求援之诡书,后有斥候回报各路旗号纷杂——有报见‘福岛’赤备者,有称见‘加藤’旗印者,亦有言‘浅野’、‘黑田’乃至‘岛津’者。如此虚实相间,正合其‘预售’我疆土、需广造声势以安买券者之心的诡谋!其先锋为谁,是岛津抑或福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彼辈此番,乃是举国为盗,以我邦为市!”
他转向李镒,拱手道:“李元帅,倭寇此来,志在必得,其势必汹。然其内部,各家为分利必生龃龉,先锋或许便是那与羽柴赖陆不甚亲近的岛津、黑田之流,名为先锋,实为弃子,用以耗我锋芒。我军正当趁其立足未稳,各部心志不一,以雷霆之势击其先锋,挫其锐气!若待其后续大军云集,凭城固守虽可,然彼时敌势已成,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秣,又当如何?”
李镒听着,脸上阴晴不定。郑仁弘这番分析,从“征伐券”这个骇人听闻的“风闻”入手,将敌人描绘成志在灭国的贪婪之徒,反而淡化了对具体敌将是谁的纠结。这符合他对倭寇凶残贪婪的想象,也让他觉得,击其先锋、速战求胜的思路,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显得更有说服力——既能向汉城展示决断力,又似乎抓住了敌人“内部矛盾”的机会。
“郑抚院的意思是,无论来的是岛津还是福岛,都是倭酋抛出来试探、消耗的棋子,正好为我所趁?” 李镒摸着胡须,眼中光芒闪烁。
“正是。” 郑仁弘点头,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且无论谁来,我军‘半渡而击’之策,正可发挥最大效力。敌涉水而来,阵势不整,无论其是岛津萨摩精兵,还是福岛正则悍卒,半渡而击,皆可收奇效。此正乃天赐良机,助元帅立不世之功!若迟疑不决,待敌大军毕至,或分兵他掠,则局势危矣。届时,汉城问责,言官物议,恐非‘战机误判’四字可担待。”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李镒最敏感的地方。汉城的目光,言官的弹劾……他仿佛又看到了郑仁弘那日低声说出的“其心难测”四个字。
金命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郑仁弘的分析听起来逻辑自洽,甚至颇有煽动性,将一次仓促的野战,包装成了抓住敌人弱点、建立奇功的唯一良机。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岛津、黑田,绝非易与之辈,纵是弃子,也是镶了铁皮的硬钉子。而且,敌军内部是否真如郑仁弘所料那般矛盾重重、可供利用?那“征伐券”之说,是确有其事,还是敌人散布的谣言,或是郑仁弘为推行其策而故意渲染?
“金副帅,” 李镒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郑抚院深谋远虑,所见极是。倭寇虚实相间,正显其色厉内荏。我意已决,就以‘半渡而击’之策,迎头痛击其先锋!李曙所部,仍按原计划隐于南岸。你的任务,是坐镇晋州,协调守御,转运粮械。待我儿挫敌锋锐,你我再合力掩杀,必可大获全胜!”
他刻意回避了金命元之前关于搜索新浅滩、加强防备的建议,仿佛那从未被提出过。
金命元看着李镒眼中那混合着亢奋、焦虑和某种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神,又瞥见郑仁弘垂眸不语、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起临津江,想起那些因为错误判断和仓促应战而血染江水的同袍。历史,难道又要重演了吗?
他最终只是缓缓拱手,深深低下头,苦涩地咽下了所有未竟之言:“末将……谨遵帅令。”
就在晋州城内,三人因一份真伪难辨的求援信、一个扑朔迷离的“征伐券”传闻,以及根深蒂固的党争猜疑,最终将战略锁定在一条充满风险的“半渡而击”之路时,南江南岸,一处林木稀疏的坡地上,岛津义弘摘下了阵笠,任由带着河水腥气的风吹拂他花白的鬓发。他眯着眼,望着对岸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朝鲜土地。身后,萨摩武士们沉默地检查着刀枪,血红的“丸十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忠恒,” 岛津义弘没有回头,对侍立身旁的现任家督、他的儿子岛津忠恒道,“对马宗家的情报,你怎么看?”
岛津忠恒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屑:“父亲,宗义智的话,七分是水。他说李镒为主帅,金命元为副,怕是连敌将是谁都没搞清楚。依我看,定是那金命元为主帅,李镒不过挂名。朝鲜人用兵,素来看重门第资历,金命元出身、经验皆在李镒之上,岂有反居其下之理?”
一旁,披着阵羽织的黑田长政轻轻颔首,补充道:“况且,若李镒为主帅,以其壬辰年所为,当急于寻我野战,一雪前耻。而如今朝鲜军据守晋州,四处清野,摆出持久固守的架势,这更似金命元用兵风格——持重,稳妥,先求不败。”
岛津义弘缓缓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无论谁为主帅,晋州乃庆尚咽喉,必救必争之地。我军千里远来,利在速战。金命元若龟缩不出,倒是个麻烦。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朝鲜人自己,似乎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他抬手指向对岸远处,晋州城方向的天空。那里,几股浓黑的烟柱,正笔直地升上天空,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想象那焚烧的规模。
“清野……” 黑田长政也看到了,语气复杂,“他们倒真是舍得。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粮食,更是人心。我军粮道漫长,正愁就粮于敌,他们倒先自毁了根基。可笑,可叹。”
“不可笑。” 岛津义弘淡淡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这是绝户计。他们宁愿饿死自己的人,也不留一粒米给我们。够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这样的对手,困兽犹斗,反而更危险。不能给他们时间,不能让他们在晋州站稳。”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不必等后续辎重全部过江!前军已渡河的,立刻整队!忠恒,你带本队为先锋,不必拘泥于预设渡口,多派探子,寻找水缓易涉之处,尤其是旧河道、淤塞的河湾,越快越好!我要在朝鲜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丸十字’插到晋州城下!”
“是!” 岛津忠恒躬身领命,眼中战意燃烧。
“长政,” 岛津义弘又看向黑田父子,“你部继后。渡河后,不必急于攻城,先抢占城外高地,稳住阵脚,护住渡口,防备朝鲜军反扑。记住,我们的首要之敌,是可能前来救援的朝鲜军主力,特别是金命元所部!攻城,交给后续的破城队。”
“明白!” 黑田长政肃然应道。
命令如风般传下。很快,先期渡河的萨摩武士们开始整队,不再等待,而是呈散兵线状,沿着江岸向上游下游搜索前进。他们寻找的,不是宽阔的渡口,而是水浅流缓、或许连地图上都未标注的小径、浅滩。
与此同时,对岸,南江南岸的密林中。
李曙伏在潮湿的草丛里,盔甲下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死死盯着江面,盯着那片预设的、视野开阔的渡口区域。从清晨到日头偏西,江面上只有偶尔掠过的水鸟,和对岸影影绰绰、似乎永远在调动却始终不见渡河迹象的敌军旗帜。
“大人,这都第三天了。” 身旁的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焦躁,“倭寇到底在等什么?磨磨蹭蹭,莫不是有诈?”
李曙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父亲让他“待敌半渡,号炮为令,直冲其阵”。可敌人在哪?他们真的会从这里渡江吗?金副帅昨日被父帅派去巡查上游水情,说可能有新淤的浅滩……万一倭寇从别处过江……
他不敢想下去。军令如山。他只能等。
同一时刻,距离李曙埋伏处约十数里外的上游,一段江水在此拐了一个急促的弯,冲刷出大片裸露的沙石滩涂。前几日的洪水带来了大量泥沙,在这里淤积,使得原本就不深的河道,出现了一段更为浅缓的路径。
金命元带着一队亲兵,驻马在这片陌生的滩涂前,眉头紧锁。斥候回报没错,这里确实出现了新的浅滩,水流平缓,涉渡不难。他下马,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湿漉漉的沙子。沙子里还混着上游冲下来的草根、碎叶。
“多久了?” 他问身后的向导,一个本地老河工。
“回大人,就这几日洪水退后才显出来的。往年这时候,这里水能没到胸口哩。” 老河工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说。
金命元站起身,望着对岸。那里林木寂静,鸟雀不惊,不像有大军调动的迹象。是自己多虑了?倭寇真的会舍近求远,不从更开阔的东南渡口,而选择这个刚刚形成的、未必稳定的浅滩?
“大人,要在此处立营吗?” 亲兵队长问。
金命元沉吟着。立营,需要时间,需要兵力。他手下只有李镒拨给他的数百人,还要分兵守卫。若不立营,一旦倭寇真从这里突破,将长驱直入,威胁晋州侧翼,甚至与从东南渡口的敌军形成夹击。
“先立木栅,多设鹿角拒马。派快马回晋州,禀报元帅此地情形,请调……” 他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下游方向传来。
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马上的斥候滚鞍落马,气喘吁吁,脸上毫无血色:“金……金副帅!不好了!下游,东南渡口对面,出现大队倭兵!看旗号,是……是‘藤巴纹’!黑田长政!正在砍伐树木,打造木筏,似要强渡!”
金命元心脏猛地一沉。黑田长政!在东南渡口!
他霍然转头,再次看向对岸那片寂静的树林。不,不对。如果黑田在东南虚张声势,吸引注意,那真正的杀招……
几乎就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对岸那片一直寂静的树林边缘,毫无征兆地,如同鬼魅般,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浪潮!
那是密集的、沉默的、奔跑迅捷的身影。他们穿着各色具足,但阵旗与兜鍪前立上统一的“丸十字”纹,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无数双草鞋、赤足踩踏河滩沙石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低吼,如同涨潮前夜,海水漫过礁石的呜咽。当先数骑,更是已经冲入及膝的江水中,水花四溅!
“岛津……是岛津!” 亲兵中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金命元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最坏的预感,以最猛烈的方式成真了!倭寇果然分兵,而且主力,竟然真的从这个刚刚形成、几乎无人设防的浅滩,发起了电闪雷鸣般的突击!黑田在东南是佯动,是吸引!而这里,才是真正致命的刀锋!
“结阵!结阵!弓弩手上前!长枪手列队!快!” 金命元嘶声大吼,瞬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他带来的只有数百人,而对面涌来的黑色浪潮,无边无际!
来不及了。萨摩武士的冲锋速度太快,前锋已经涉过中流。箭矢稀稀拉拉地射过去,只在汹涌而来的黑潮中激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水花。长枪手仓促组成的单薄阵列,在这股沉默而狂暴的黑色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顶住!为了朝鲜!” 金命元双眼赤红,亲自挺枪站在了阵列的最前方。他知道,此刻退一步,就是全线崩溃。他必须在这里顶住,哪怕是用血肉之躯,为晋州,为那片正在焚烧自己土地和希望的国家,争取哪怕一丝喘息的时间。
黑色的、沉默的浪潮,撞上了仓促组成的堤岸。刹那间,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嚎声、江水被激烈搅动的哗啦声,彻底打破了南江的寂静,也撕碎了李镒“半渡而击”的美梦。
几乎在岛津军涉渡的同一时间,东南渡口方向,黑田长政军阵中。
一身南蛮胴具足的黑田长政,正通过千里镜,观察着对岸朝鲜军伏兵可能藏匿的林地区域。他看到了隐约的旗帜晃动,看到了受惊飞起的鸟群。很好,鱼饵撒下去了,鱼被惊动了,但还没有咬钩。
“父亲,岛津大人那边,应该开始了吧?” 侍立一旁,同样顶盔掼甲、扛着着名大身枪的母里太兵卫(黑田一成)低声问。
黑田长政放下千里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义弘公用兵,疾如风火。此刻,想必已渡过中流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传令下去,木筏继续造,声势再弄大些。但真正的先锋队,准备好,一旦看到上游升起狼烟,立刻乘现有小船,强渡登岸,抢占滩头,建立桥头堡!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粘住对岸的朝鲜军,不让他们回援晋州,更不能让他们去干扰岛津公!”
“是!”
“还有,” 黑田长政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对岸敌军主将是金命元,他见岛津公旗号出现在侧后,必会惊慌,甚至可能分兵来救。那便是我们的机会。若能在此阵斩或重创金命元,晋州必破!”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看向对岸。树林依旧寂静,但那份寂静之下,似乎正酝酿着不安的躁动。他不知道,对岸埋伏的并非他预想中的金命元,而是焦急等待父亲号炮的李曙。他更不知道,金命元此刻,正在上游那片新出现的浅滩旁,用区区数百人,迎击着岛津义弘亲自率领的、如黑色潮水般席卷而来的萨摩先锋。
晋州城头,李镒刚刚接到下游发现黑田军、正在打造木筏准备强渡的急报。他精神一振,果然!倭寇主力在东南渡口!他儿李曙建功的时候到了!
“传令!让李曙所部做好准备!号炮一响,立刻出击!定要将黑田长政那厮,歼灭于南江之中!” 他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报——!” 又一骑快马疯狂冲入行辕,骑手几乎是滚下马来,声音带着哭腔,“元帅!上游!上游急报!金副帅在旧河道弯处遭遇倭寇大队!旗号……旗号是‘丸十字’!岛津!岛津义弘!已经……已经渡河了!”
“什么?!” 李镒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岛津?上游?金命元不是去巡查吗?怎么会……有多少人?”
“漫山遍野!数不清!金副帅正在死战,但……但人太少了!请求元帅速发援兵!”
李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岛津在上游?金命元遭遇了?东南渡口的黑田……
“报——!”又一骑快马疯狂冲入行辕,骑手几乎是滚下马来,声音带着哭腔,“元帅!上游!上游急报!金副帅在旧河道弯处遭遇倭寇大队!旗号……旗号是‘丸十字’!岛津!岛津义弘!已经……已经渡河了!”
“什么?!”李镒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一个箭步上前,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岛津?上游?金命元不是去巡查吗?怎么会……有多少人?”
“漫山遍野!数不清!”斥候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赤红一片,冲得极快!金副帅身边只有数百人,正在死战,但……但根本挡不住!江滩……江滩怕是已经丢了!金副帅命小的拼死回报,请求元帅速发援兵!迟了……迟了就来不及了!”
李镒手一松,斥候软倒在地。大帐内死寂一片,只有那“丸十字”、“岛津义弘”、“已经渡河”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下凿进每个人的耳膜。
岛津在上游?已经渡河了?金命元只有几百人?那……那东南渡口的黑田长政,那正在大张旗鼓打造木筏、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的黑田军,又是什么?
“元帅!”郑仁弘最先反应过来,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必是倭寇声东击西之计!黑田在下游虚张声势,吸引我军主力于东南渡口,而岛津则趁机从上游新淤浅滩偷袭渡河,直插我军侧后!金副帅危矣!晋州侧翼危矣!”
声东击西!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镒心口。他方才所有的笃定、所有的胜券在握,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他被骗了!被黑田长政那个奸诈之徒,用一堆破木筏和虚张的旗号,耍得团团转!而他,堂堂都元帅,竟将金命元那点可怜的兵力派去了真正的主攻方向,还沾沾自喜于自己的“英明决断”!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下游……下游李曙那边,可有异动?黑田军渡河了吗?”他哑着嗓子问,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黑田也是真攻,只是岛津动作更快?
几乎话音刚落,又一名传令兵冲入:“报!东南渡口对岸,黑田军先锋乘坐小船,开始试探性强渡!李曙将军请示,是否按原计划出击?”
试探性强渡?不是全力猛攻?李镒的心直往下沉。这更印证了郑仁弘的判断——黑田在佯攻,在牵制!
“不能出击!”李镒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压住翻腾的气血,急速思考。现在怎么办?
金命元必须救!不仅因为他是副帅,更因为一旦金命元那几百人被全歼,上游渡口彻底失守,岛津军将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威胁晋州城背,甚至可能与黑田军形成夹击之势,将晋州守军和李曙部包了饺子!
可是,救,怎么救?派谁去?
李曙部离得最近,但李曙的任务是伏击黑田。若调李曙北上驰援金命元,东南渡口怎么办?黑田军若趁势真的大举渡江,谁来抵挡?
“元帅!”郑仁弘再次开口,语速加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眼下之势,岛津已渡河,其锋锐难当,金副帅绝难久持。若金副帅有失,上游门户洞开,晋州腹背受敌,万事皆休!黑田在下游,虽为佯动,然我军主力(李曙部)既已暴露,其必不敢再大举渡河,最多是小股牵制。当务之急,是命李曙将军立刻放弃原定伏击,率精锐骑兵,轻装疾进,驰援金副帅!务必在岛津军完全站稳脚跟、向晋州推进之前,将其击退,至少要将他们堵在江滩,不使其与黑田军呼应!”
弃东南,救上游。这是个极其冒险的决定,等于将整个东南方向暴露给黑田长政。但郑仁弘说得对,岛津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黑田的刀,还在鞘里。
李镒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他仿佛看到金命元浴血苦战,看到他麾下几百儿郎被赤潮淹没。也仿佛看到,当金命元战死、岛津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时,汉城朝堂上那些北人同党惊怒交加的脸,以及光海君冰冷失望的眼神。不,金命元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李镒按兵不动的时候!
“传……传令!”李镒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命李曙,即刻放弃伏击,率所有骑兵,不,再给他加调两千步卒中能快行的!立刻北上,驰援金副帅!务必击退岛津,守住上游渡口!告诉他,此战关乎晋州存亡,关乎我李氏荣辱,只许胜,不许败!”
“那……东南渡口……”传令兵迟疑。
“留少量疑兵,多树旗帜,虚张声势!黑田若渡,小股击之,大股……暂避其锋,待我解决了岛津,再回师收拾他!”李镒挥着手,像是在驱赶噩梦。
命令迅速拟成,盖上紧急调兵的朱印。传令兵接过令箭,飞奔出帐。
李镒踉跄两步,扶住冰冷的帅案,才勉强站稳。他望向帐外,晋州城的方向。城门口,应该还聚集着无数被“清野”令驱赶而来、却被拒之门外的百姓吧?哭喊,拥挤,绝望……现在,他又要调走城外最有战斗力的儿子和精锐,去填补自己决策失误造成的窟窿。
“郑巡抚使,”他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城内防务,百姓安置……就全拜托你了。务必……务必稳住局面。待我儿捷报传来……”
郑仁弘深深一躬,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下官分内之事,必竭尽全力,稳固城防,安靖人心,以待元帅与少将军凯旋。”
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但李镒不知道,或者说不敢去细想,当城外大军调动、防线空虚的消息,与金命元苦战、李曙被迫放弃预设战场仓促北援的败象一起传到城内,传到那些本就怨气冲天的军民耳中时,这位以“果决”着称的巡抚使,会用怎样的手段来“安靖人心”。
李镒的命令传到南岸密林时,李曙已经等得心焦如焚。号炮迟迟不响,对岸黑田军的“强渡”也显得雷声大雨点小。他正疑虑间,父亲的紧急军令到了。
“放弃伏击?驰援上游?岛津主力已渡河?金副帅被围?”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雷,炸得李曙头晕目眩。他瞬间明白了——中计了!真正致命的刀锋,来自上游,来自那个被父亲和金副帅怀疑过、却最终被忽略的新淤浅滩!
“快!骑兵上马!步卒轻装,跟不上的尽力跟上!目标,上游旧河道弯!”李曙嘶声大吼,翻身上马。他深知此去凶险,半渡而击的良机已失,如今是仓促赴援,形同送死。但军令如山,金副帅危在旦夕,晋州侧翼洞开,他没有选择。
数千精锐,如同被陡然拧转方向的洪流,仓促而慌乱地离开了他们潜伏数日的阵地,扑向北方那片血腥的江滩。
他们身后,东南渡口对岸,黑田长政通过千里镜,清晰地看到了朝鲜军伏兵的躁动与离去。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坐于折凳上的盲眼老者黑田孝低声道:“父亲,李曙北去了。”
黑田孝高微微颔首:“嗯。李镒之能,仅此而已。让岛津的‘萨摩隼’再啄食一阵吧。待其力疲,你再渡江收网。”
上游,旧河道弯,江滩战场。
这里的厮杀,已近尾声。空气灼热,混合着浓重的血腥、硝烟与河泥的腥气。
金命元拄着折断的长枪,单膝跪在泥泞与血泊中,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尽是血污。他身边,还站着的亲兵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背靠着背,喘息如牛,望着四周缓缓逼近的敌人。
那不是一片统一的赤色。岛津军的具足颜色驳杂,多为深蓝、绀青、黑色,间或有朱漆点缀,但绝非武田家那般鲜明的“赤备”。然而,这种杂色此刻在金命元眼中,却比任何整齐划一的赤红更为恐怖——它代表着久经战阵、装备各异却同样凶悍的萨摩武士。他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补刀未死者,收缴兵器,动作熟练而冷漠。战场上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寂静,只有伤者的呻吟和兵器刮过甲胄的摩擦声。
岛津义弘在几名亲卫大将的簇拥下,踏过遍地狼藉,来到金命元面前数步之外站定。老人并未穿着夸张的大铠,只是一身朴实的缥色具足,外罩阵羽织,但那股身经百战淬炼出的威压,却让周遭的血腥空气都为之凝滞。
“金命元?”岛津义弘的日语带着浓重的萨摩口音,通过身旁通译传来。
金命元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鬼石曼子”,没有回答,只是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岛津义弘不以为忤,反而点了点头:“临津江后,又见面了。此番,汝为主帅?”
金命元惨笑一声,声音嘶哑:“主帅?呵……李镒在晋州,我……只是个看错了水情的蠢货。”他心中悲愤如沸,痛于自己明明有所察觉,却未能坚持,最终葬送了这支兵马,也洞开了晋州侧翼。
“李镒?”岛津义弘花白的眉毛挑了挑,与身旁的岛津忠恒交换了一个眼神。宗家的情报居然是真的?那个壬辰年的败军之将,真是主帅?
“父亲,黑田殿消息,晋州方向有大队骑兵赶来,应是李镒派来的援军,由其子李曙率领。”岛津忠恒低声禀报。
“李曙?可是当年晋州城那个副将?”
“应是此人。”
岛津义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残酷的神色:“倒是员敢战的将领。可惜,来得太迟,也太急了。”他看向金命元,“金将军,看来你的同僚,并未放弃你。只是这救援,怕是要变成陪葬了。”
金命元闻言,浑身剧震,猛地看向北面。曙儿来了?不!不能来!这是陷阱!
他想大喊示警,但一口气堵在胸口,只发出嗬嗬的嘶声。
岛津义弘不再看他,转身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冷硬:“忠恒,依计行事。铁炮队预备,我要听响。”
“是!”岛津忠恒领命,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他挥了挥手,大批萨摩武士迅速行动。一部分继续看押金命元等寥寥俘虏;另一部分则在他的率领下,如同鬼魅般退入江滩附近的树林、丘陵之后,消失不见。几名足轻头则低声催促着铁炮足轻,检查火绳,分配弹药,隐入预先选定的射击位置。江滩暂时恢复了死寂,只有满地尸骸和愈发浓郁的血腥气,在午后炙热的阳光下蒸腾,诱得无数蝇虫嗡嗡盘旋。
金命元被两名萨摩武士粗暴地架起来,拖向一旁。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那里,烟尘渐起。
他的心声,无人听见。只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撼大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紧绷的神经上。
晋州城头,李镒已经站了许久。他看不到上游的战况,也看不到儿子疾驰的身影,只能死死盯着东北方天际那股越来越浓的烟尘,听着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声响。
他手心全是冷汗。“报——!”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骑兵被吊上城头,几乎是爬着来到李镒面前,“元帅!少将军……少将军已抵旧河道弯附近!但……但江滩……江滩全是尸体!我军……我军全军覆没!金副帅……金副帅被俘!倭寇……倭寇伏兵已设!”
“什么?!”李镒眼前一黑。全军覆没?金命元被俘?伏兵已设?
“那……那少将军呢?”他抓住那骑兵,嘶声问。
“少将军见江滩惨状,怒不可遏,正欲追击搜寻残敌,突然两侧林中山坡上铁炮齐发!弹如雨下!许多弟兄没见到人影就落马了!队形大乱!林中旋即杀出倭寇伏兵,凶悍异常,少将军前锋受挫,正在激战!”
铁炮伏击!李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岛津义弘这个老鬼!不仅歼灭了金命元,还设下了如此歹毒的埋伏,专等援军!
“快!鸣金!让李曙撤回来!立刻撤回来!不许恋战!”李镒声音都变了调。
但,还来得及吗?
几乎与此同时,南门守将连滚爬爬地冲上城楼,面无人色:“元帅!不好了!南……南江对岸!黑田军……黑田军主力开始渡江了!铺天盖地!咱们留下的疑兵……一触即溃!倭寇……倭寇就要登岸了!”
南面也来了!李镒猛地扭头看向南方,果然看见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如同蝗群般涌来。黑田长政,这头一直佯攻的恶狼,终于在他最慌乱、最虚弱的时候,露出了全部的獠牙!
前有岛津铁炮与伏兵吞噬援军,后有黑田主力强渡登岸。晋州,已然被扼住了咽喉。
李镒僵立在城头,望着东北方儿子陷入苦战的烟尘,又望着南方黑田军如潮水般涌来的船只,再看着脚下城门内外哭喊拥挤、惶惶如末日蚁群的百姓,只觉得天旋地转。
郑仁弘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默默望着这一切。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扫过城外混乱的军民和江面逼近的敌船时,显得格外幽深冰冷。
“传令……”李镒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四门紧闭!所有士卒上城!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全部备好!有敢擅离职守、动摇军心者……斩!”
他的命令,在震天的战鼓声、隐约的铁炮轰鸣与喊杀声、以及城下无数百姓绝望的哭嚎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苍白。
晋州的命运,从李镒错误地判断主力方向、调离金命元、又仓促命令李曙北援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注定。而现在,这命运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残酷,碾压而来。
城下,黑田军的先锋船队,已经触岸。身穿黑色、绀青色具足的黑田武士,如同黑色的铁流,开始登陆,并迅速整队。更远处,更多的船只正破浪而来。
而在东北方的丘陵林地间,李曙的骑兵正陷入岛津铁炮的交叉火力与萨摩武士的凶猛反扑中,每一声铁炮的轰鸣,都意味着又有朝鲜骑兵落马。
真正的萨摩战术——绝非“赤备”那般冲阵,而是铁炮削弱后的致命白刃突击——正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对着仓促来援的朝鲜精锐,展露其狰狞的獠牙。
晋州,已成孤城,陷入真正的、来自两个方向的、风格迥异却同样致命的夹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