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尚道,晋州城。
都元帅行辕的大帐内,湿柴闷烧的呛人青烟混杂着泥土与铁锈的气味,驱不散八月初秋的闷热,也压不住人心深处那股不断滋长的寒意。李曙,这位在壬辰年血火晋州城中淬炼过的将领,此刻正背着手,在略显凌乱的舆图与文牍前焦躁地踱步。牛皮帐外,隐约传来士卒巡夜的脚步声、战马不安的响鼻,以及更远处,城墙下那一片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嗡鸣——那是成千上万被“清野”之令驱赶而来,却不得其门而入的流民。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阵夜风,也带进了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披都元帅的厚重绢甲,身形依旧魁梧,但眉宇间昔日那份边将的悍野之气,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谨慎、疲惫与某种刻意维持的威严所取代。正是都元帅李镒。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副元帅金命元。金命元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极力掩饰的无奈。他身着副元帅甲胄,姿态却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几分文士的矜持与旧日上官的余韵。
李曙停下脚步,立刻按军礼躬身:“父帅,金副元帅。”
李镒嗯了一声,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儿子脸上未曾褪去的忧色,直接问道:“不必多礼。晋州左近,清乡之事,做得如何了?郑巡抚使(郑仁弘)的方略,可曾落实?”
李曙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沉声禀报:“回父帅,庆尚右道各郡县,奉令清野入城的百姓……数目远超预期。仅晋州一城周边,现下聚集的丁口,已近五万,且每日还在增加。百姓……百姓多是惧倭,愿与城池共存亡,这是实情。可是……”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恳切,“晋州虽是雄城,粮秣仓储、房舍井泉皆有定数。骤然涌入这许多人,莫说安置,饮水便是头等大难。城内水井不过二十余口,如今已见枯竭之象。人畜杂处,恐生大疫。父帅,晋州城,真的容不下这许多人啊!”
李镒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没有立刻斥责儿子,但脸色明显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金命元。名义上,金命元是他的副手,但论资历、门第,甚至过往官职,金命元都曾是李镒需要仰望的存在。此刻,金命元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李曙的禀报,也没感受到李镒投来的目光。他是副帅,更是安东金氏这等累世名门的子弟,深知此刻自己这个位置,说什么都可能被曲解,尤其是在李镒明显倾向于执行“清野”方略,而背后站着李尔瞻与郑仁弘的情况下。李曙的话有道理,很有道理,但正因为有道理,才更说不得。他只能等。
帐内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一个略显阴柔却透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自帐门外响起:
“李将军此言,是惑乱军心,还是怜悯过度,以至于不明大义了?”
随着话音,一人撩帘而入。他未着甲胄,只一身暗紫色团领官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是庆尚道巡察使、此刻手握“御倭先斩”大权的郑仁弘。他目光如针,先是在金命元脸上轻轻一扫,随即牢牢钉在李曙身上。
“朝廷法度,体恤黎庶。清野入城,是为保全百姓性命,免受倭寇屠戮之苦,此乃浩荡皇恩,仁政之举。”郑仁弘慢条斯理,声音却清晰冰冷,“百姓感念天恩,自愿入城协防,正是忠义所在。李将军却说什么‘容不下’?难道要让百姓留在城外,任由倭寇蹂躏,方是正道?李将军,”他向前踏了一步,语气陡然转厉,“朝廷尚未强令百姓‘毁家纾难’,只是命其入城暂避。若连入城自保尚且推三阻四,甚至聚众怨望,本官倒要问问,这些百姓,究竟是畏倭,还是……其心难测,别有所图?”
“其心难测”四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帐中每个人的耳膜。金命元的眼皮终于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李镒的脸色则瞬间由沉郁转为凛然,他太明白郑仁弘这番话的分量,更清楚郑仁弘背后站着的是谁。
“够了!”李镒猛地一拍桌案,制止了还欲争辩的李曙。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警告,也是某种切割。“妇人之仁,何以御敌?郑巡抚使所言,才是老成谋国、防微杜渐之论!百姓一时困苦,总胜过城破人亡!此事无须再议!”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命令:“传我军令,晋州城外,凡水井,除留军营所用少数,余者……趁夜尽数填埋。近城三里内,所有房屋、窝棚,悉数推倒,木料石料运输入城,以为守具。记住,”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李曙和闻令进帐的传令官,“动作要快,不得伤人,引起民变者,军法从事!”
填井!毁屋!
李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没了水井,城外百姓连最后一点滞留的希望都将断绝。没了房屋,秋寒将至,他们将何以存身?这哪里是“清野”,分明是驱民于死地!
一旁的金命元,在听到“填井”二字时,下颌线条骤然绷紧,但终究,他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毁屋填井,不直接伤人……似乎,似乎还不是最坏。他只能这样无力地安慰自己。
然而,郑仁弘显然并不满足于此。他微微躬身,对李镒道:“元帅明断。此外,下官以为,还需晓谕城外百姓,既入城避祸,当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各家所存粮米,务必悉数带入城中,由官府……统一登记,战时调配。至于地里的庄稼……”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绝然的冷酷,“倭寇前锋已近,绝不可资敌。着令各乡里正,组织人手,能抢收多少,便抢收多少,运入城中。余者……尽数焚毁,一粒米,一寸秧,也不可留给倭贼!”
焚毁青苗!
李曙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夏末时节,稻穗初灌浆,离真正的秋收尚有一个多月。这时候放火烧田……那是要绝了数十万百姓明年一整年的生路啊!不,不用等明年,今年冬天,就是一场空前的人祸!
“郑巡抚使!这如何使得!”李曙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嘶哑,“百姓就指着这点收成活命!倭寇尚未至,我们先绝了自家生路,这……这岂不是自毁长城,逼民……”
“放肆!”李镒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指着帐外,“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给我滚出去!再敢多言,军法不容!”
李曙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父亲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被权势和某种恐惧扭曲了的脸,最终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冲出营帐。帐帘在他身后甩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冰冷。他扶着冰冷的营栅,大口喘息。父亲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义禁府那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出来之后?还是从戴上这顶都元帅的兜鍪,接过那道来自汉城、充满猜忌与利用的钧旨之后?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纵然吃了败仗也难掩桀骜之气的武将,如今却对着郑仁弘这等酷吏,唯唯诺诺,言听计从。
“李大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李曙转头,看到按刀肃立在阴影中的金梦虎。这位已故义兵首领金千镒之子,如今是他的亲卫队长,也是少数几个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金梦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悲凉。
“你都听到了?”李曙声音干涩。
“听到了。”金梦虎的声音很稳,却像绷紧的弓弦,“填井,毁屋,还要……烧粮。百姓们刚熬过夏天,眼巴巴等着地里的收成。一把火烧了,他们吃什么?冬天怎么过?”
李曙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知。可军令如山……父帅他,也有难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无力。他用力搓了把脸,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晋州姜氏,与我李家是旧交,与尊父当年也有并肩抗倭之谊。我去找姜氏家主,陈说利害,或许……或许能请他们减免今年左近乡民的田租,开仓放些赈济……”
金梦虎看着他,那目光让李曙有些说不下去。那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更深沉、更透彻的悲哀。“李大人,”金梦虎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挤出来的,“杯水车薪。先不说晋州姜氏会不会听,会不会做。就算他们做了,能救几人?能救几日?眼下是夏末,距离秋收,还有一个多月。地里那些还没灌饱浆的谷子,是几十万人活到明年的指望。烧了,就是绝了他们的生路。租子?没有收成,哪来的租子?没有粮食,进了城,是等死;留在外面,也是等死。”
他顿了顿,望向晋州城下那一片漆黑的、涌动着无数绝望生命的荒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李大人,我们是在替倭寇……扫清道路,先把自家的百姓,逼上绝路啊。”
李曙无言以对。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哭泣声,还有更远处,似乎已经开始执行军令的、沉闷的推倒墙垣的声响。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即将燃起的、带着稻禾青涩焦糊味的、毁灭的气息。
良久,他才颓然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预兆:“……去传令吧。告诉外面的百姓……进城。粮食……能带上的,都带上。地里的……按军令办。”他背过身,不再看金梦虎,“总归……总比留给羽柴赖陆的前锋要好。”
金梦虎站在原地,看着李曙微微佝偻下去的背影。这位曾经在晋州城头与他父亲一同血战的将领之后,此刻显得如此疲惫而孤独。他猛地并拢双腿,甲叶发出一声轻响,向着那个背影,行了一礼。
“是。大人。”
他的声音,沉得像坠入了无底的寒潭。转身走向那片被黑暗和绝望笼罩的营地时,他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后金梦虎沉重的脚步声渐远,融入营地的夜色与压抑的呜咽声中。中军大帐内,随着李曙的负气离去和郑仁弘的“满意”告退,只剩下李镒与金命元二人。帐内那湿柴闷烧的呛人烟气似乎更浓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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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镒没有立刻坐下,他背着手,在大帐中央的地图前站了许久,目光仿佛要穿透那些代表山川城池的墨线,看到更远、更令人不安的所在。半晌,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方才呵斥儿子时的强硬判若两人。
“金副帅,” 他转过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算是和缓的表情,对着依旧静立一旁的金命元说道,“这里憋闷,走,随我帐后走走。还有些军务,想与你参详参详。”
金命元微微躬身:“元帅有命,敢不从命。”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巨大的帅案,从大帐后侧的偏门走出。门外是一小片用木栅围起的空地,算是行辕内相对僻静之处。夏末的夜空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空气闷热而凝滞。亲兵早已在空地支起一张小几,摆上一壶温过的浊酒,两碟简单的干果腌菜。
李镒当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马扎。金命元谢过,撩起甲裙下摆,姿态端正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与李镒那略显松懈的坐姿形成对比。
李镒自顾自斟了一碗酒,仰头灌下半碗,咂了咂嘴,仿佛要借那劣酒的辛辣驱散胸中的郁结。他放下酒碗,目光没有看金命元,而是投向晋州城巍峨的、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巨大黑影的城墙方向。
“彦明啊,” 他忽然开口,用了金命元的表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老行伍之间的感慨,“你我是行伍多年的人了。这仗,不好打。不,是太难打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恐惧与茫然:“那个羽柴赖陆……不,现在该叫日本关白了。你我都知道,那是何等样人。一年!就一年!扫平六十六州,杀得德川、及丰臣旧臣人头滚滚,连倭酋秀吉的基业都……唉。”
他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仿佛那名字带着血腥的寒气,需要用酒来暖一暖。“如今他挟此余威,倾国而来。对马、釜山,说下就下了,比当年秀吉还要快,还要狠。他手下那些将,什么福岛正则、加藤清正,还有那支传闻中吃人饭、说鬼话的‘饿鬼’……都不是易与之辈。有人说前锋是福岛,有人说是加藤,还有说是那个木下什么忠重,甚至浅野幸长也冒出来了……真真假假,乱人心神。”
他抬起眼,这次终于看向了金命元,那双曾经或许也算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寻求认同的焦虑:“应顺(金命元字应顺(??),号柏谷),依你看,这晋州……咱们守不守得住?又该怎么守?”
金命元静静听着,指尖在粗糙的酒碗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碗中浑浊的酒液微微晃动,映不出他沉静的面容。他听出了李镒话里的恐惧、试探,以及那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向自己这个“老上官”求助的意味。但他更听出了李镒话语深处那早已定型的、属于官僚的思维模式——将敌人的强大先摆在前面,为自己的任何决策(尤其是保守或错误的决策)预先铺垫理由。
“元帅所言极是,倭酋新锐,其锋不可轻撄。” 金命元缓缓开口,语气平稳,不带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至于如何守御,元帅已有成算。末将但听驱策,尽力而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李镒对敌情的判断(尽管是恐惧性的),又表明了服从的态度,但于具体方略,却半个字也未吐露。
李镒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或者说,他本也没指望金命元能立刻掏出什么力挽狂澜的妙计。他需要的是认同,是有人分担这份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我的想法是,” 李镒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虚张声势的“决断”,“不能让他们轻易渡过南江。南江虽不及临津江凶险,但也是晋州屏障。我意,效法古之半渡而击!”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可能的质疑:“当年彦明你在临津江,那是朝廷催促进兵,时机不对,地利也未占全。这次不同!” 他加重语气,“咱们以逸待劳,据守南江南岸。侦骑四出,摸清倭寇主力究竟从何而来,是福岛还是加藤。待其前锋渡江,人马半济,阵型未稳之际,我以精锐骑兵自两翼突出,直捣中流!必可获一小胜,挫其锐气,然后……然后我们再退守晋州坚城,层层消耗。你看如何?”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颊因酒意和情绪而微微发红,目光灼灼地看着金命元,仿佛在期待一个肯定的、能让他安心些的答复。
金命元垂着眼,看着酒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南江……他太熟悉了。流经晋州盆地的这段,地势低平,河道在夏季丰水期会变宽,但水流也因此平缓,绝非天堑。所谓“半渡而击”,听起来美妙,但前提是能精准把握敌军渡河时机、地点,并有足够的骑兵和勇气发起反冲击。以目前朝鲜军队的士气、训练,以及情报的混沌不明(连敌军主将是谁都众说纷纭),这计划更像是一厢情愿的幻想,甚至是……冒险。
当年临津江,朝廷催战的声音犹在耳边。如今,李镒这“半渡而击”的提议背后,是否也有汉城那双眼睛的注视,那份急于“捷报”以安抚人心的焦灼?
他抬起眼,正欲开口,却撞上了李镒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待,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主帅的权威,以及一丝……被质疑便会立刻转化为恼怒的脆弱。
金命元到了嘴边的话,在喉头滚了滚,又无声地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任何对这条“妙计”的实质性质疑,都会被解读为怯战、掣肘,甚至是对李镒本人权威的挑战。尤其是在郑仁弘那“其心难测”的诛心之论刚刚响过之后。
于是,他脸上那丝惯常的、属于文士的淡然神色更浓了些,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李镒的计划。片刻后,他缓缓放下酒碗,用一种更谨慎、更迂回的方式说道:“元帅高见,半渡而击,确是古之名将破敌良法。若能成事,自可大振军威。”
他话锋微转,但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只是在补充细节:“然则,南江水面宽阔,水流平缓,敌军若大举抢渡,恐非一处。我军若分兵把守,则力薄;若集中精锐,又恐判断有失。且晋州城高池深,乃根本所在,不可稍有疏忽。”
他抬起手,指向南面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末将愚见,或可在加强南岸侦伺、寻机击敌的同时,于晋州城南门外,择险要处,抢筑一至两座坚固寨堡。与晋州城形成掎角之势。如此,进可协同南岸出击,退可为晋州外藩,缓冲敌军直接攻城之压力。且寨堡囤积部分粮草军械,亦可分流部分城内人口压力,或于安置……城外百姓,稍有益处。”
这建议,看似完全服从并补充了李镒“半渡而击”的方略,实则暗藏玄机。筑寨堡,是更务实、更保守的防御策略,将决战点从难以把握的南江河畔,向后拉到了更靠近坚城、更可控的位置。分流人口,更是对“清野”政策造成的恶果一种无声的、有限的补救。
李镒听着,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似乎在琢磨金命元这番话背后的意思。筑寨?分流人口?这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又隐隐觉得,这并非自己想要的、那种能立刻带来“大捷”的激进攻势。
而且,金命元要去筑寨?他下意识地就不愿让这位资历、能力都可能在自己之上的副帅,脱离自己的直接掌控,去独当一面。万一寨堡守住了,功劳算谁的?万一守不住……不,不能让他离开。
几乎是在瞬间,李镒心中已有了决断。他脸上那丝因“半渡而击”计划而起的亢奋红潮稍稍褪去,换上了一副更深思熟虑、实则不容商量的神情。
“金副帅所虑周详,筑寨互为犄角,确是稳妥之法。” 李镒点了点头,语气却变得疏淡而肯定,“不过,筑寨之事,我另遣得力偏将前去即可。晋州城乃根本,防御千头万绪,非您这般老成宿将坐镇协调不可。你我还是留在城中,统筹全局为要。南江之事,我自会安排妥当。”
他举起酒碗,向金命元示意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来,老上官,喝酒。守城御敌,还需你我同心协力。具体的方略部署,明日升帐再议不迟。”
金命元看着李镒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他明白了,李镒需要的不是一个能提出正确建议的副手,而是一个不会反对他、并能替他分担失败责任的“同僚”。至于那些城外百姓的死活,南江是否真的适合“半渡而击”,晋州城能否承受接下来的风暴……在这些更紧迫的现实问题面前,主帅的权威、汉城的期望、党争的阴影,才是李镒真正优先考虑的。
他默默举起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未动的浊酒,向着李镒的方向,略一示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暖不透那颗早已冰凉的心。
“末将,谨遵元帅之命。” 他放下空碗,声音平静无波。
夜风吹过营地,带来远处填井毁屋的沉闷声响,还有风中隐约的、再也压抑不住的悲泣。晋州的夜空,依旧无星无月,只有浓云低垂,仿佛在积蓄着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暴风雨。而风雨来临之前,这座城池和它周围土地上的人们,已然先一步,在“自己人”的手中,领略到了何为绝望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