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声响起时,带着一种与当下剑拔弩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柔婉了。然而,在这遍地武士、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庭院里,这平静却像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让所有紧绷的视线都调转了方向。
说话的是个穿着淡紫色小袖、外罩浅葱色打褂的女子,面容恬静,眉眼低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身旁跟着几位同样衣着整洁、姿态恭谨的侍女(中臈)。开口的女子,正是淀殿身边最得信任的侍女之一,阿静。她并未看向英格兰人,甚至没有多看柳生新左卫门或福岛正则一眼,目光只是落在负责引路的那个矮个子武士首领身上,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
“上样方才归来,车驾尚在卸鞍,便听闻有极西之客至,亦不胜欣喜。然则,外客入城,不经奥向通禀,未得御庭番核验关符,便直引入本丸二之丸界处,此非待客之礼,恐有疏失。通亲样,您说呢?”
被点名的矮个子武士——来岛通亲,来岛通总之弟,现任长崎奉行所与力兼水军目付——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猛地顿首,几乎把鼻子撞到地板:“阿静様所言甚是!是在下疏忽!只因彼船悬挂奇异旗帜,又有……又有那等骇人之物,”瞥了一眼托马斯·哈维死死抱着的画像木匣,仿佛那是什么邪祟,“事关重大,恐其在外久候生变,便想着先引至此处,由柳生様或小西様定夺,再行通禀……”
他的辩解在阿静平静无波的目光下越来越弱。福岛正则在一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啰嗦!管他什么礼数!既是可疑的南蛮船,直接押去牢屋敷审问便是!在这里磨蹭什么!”他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向戴维斯一行人,手又按上了刀柄。
柳生新左卫门似乎刚从对那句生硬英语的短暂思索中回过神来。他没有理会福岛正则的暴躁,也没有直接回应阿静温和却锋芒内敛的质询,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狼狈不堪、惊疑不定的英格兰人。他们的衣服沾满海盐和汗渍,头发胡须纠结,身上散发着长途航行后难以避免的体味与船舱的闷浊气息。在柳生看来,这不仅仅是失礼,更可能带来不洁。
他转向来岛通亲,恢复了那种简洁直接的指令口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通亲様,既已至此,核验关符后补。先安排彼方人等,尽速沐浴更衣。如此形貌,不可谒见。”
通译急忙将柳生的话翻译过去,特意强调了“沐浴”和“更衣”。
“沐浴?!”维斯船长听到这个词,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惊恐地喊了出来,同时连连摆手。哈维和其他船员也露出了抗拒和为难的神色。在海上漂泊数月,淡水比金子还珍贵,他们早已习惯了用沙子、粗布甚至醋来擦拭身体(如果实在忍受不了),真正的用水洗澡,在他们看来不仅是奢侈,在长途航行后突然进行,甚至可能打破身体习惯而致病。更何况,在此地陌生而戒备森严的环境下,脱光衣服进入水中?那简直是将自己毫无防备地交出去。
“不,不,尊敬的大人,”戴维斯船长努力比划着,试图让通译理解,“水……洗澡,不行。我们……用布,擦。dry!dry rubbe!” 情急之下,他喊出了船上水手间常用的俚语,手指用力地在自己胳膊上做出摩擦的动作。
“dry… rubbe?” 柳生新左卫门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奇怪的音节组合。他眉头微蹙,眼中掠过真正的困惑。沐浴净身是谒见前的必需礼仪,亦是常识,这些“红毛人”为何抗拒?还说出一个未曾听闻的词语?
他的目光转向在场唯一可能理解这种“蛮夷”习性的欧洲人——瓦利尼亚诺神父。
老神父接收到柳生询问的眼神,缓步上前。他先是用拉丁语低声快速祈祷了一句,然后以在场大多数日本人都能听懂的、缓慢而清晰的葡萄牙语说道(通译同步翻译):“柳生大人,这些英格兰人,以及他们同宗的荷兰人,常年在寒冷的北海与狂暴的大西洋航行。他们的船上,淡水极为有限,仅供饮用。因此,许多水手……尤其是那些底层水手和海盗,”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形成了古怪的习俗。他们不用水清洁身体,而是用粗糙的麻布、甚至掺杂沙砾,干巴巴地摩擦皮肤,直到发红,认为这样可以祛除污垢和…虱子。这是一种…源于其生存环境与某些异教观念的、不甚文明的习惯。”
瓦利尼亚诺的语调平稳,措辞也尽量客观,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属于旧大陆天主教文明的评判意味,以及隐隐将对方与“海盗”、“不文明”挂钩的暗示,却再明显不过。尤其是他描述“用粗糙麻布干擦”时,周围几名年轻武士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嫌恶和一丝……同情?仿佛听到了某种酷刑。
柳生新左卫门沉默了片刻。他想象了一下用粗粝的麻布干擦身体的感觉,尤其对于这些看起来皮肤白皙、似乎并不那么坚韧的“红毛人”来说。那确实……听起来就很痛。而且,真的能弄干净吗?他无法理解。
阿静依然安静地垂眸站在原地,仿佛眼前关于蛮夷沐浴方式的讨论与她毫无关系,但她微微抿起的唇角,似乎泄露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小西行长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英格兰人,又看看瓦利尼亚诺,最后目光落在柳生身上,似乎在等待他的决断。
瓦利尼亚诺适时地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更像是对柳生一人建议:“柳生大人,沐浴之事,或许可以暂且搁置。既然他们声称携带了其女王的书信,不如先问明来意。若关白殿下愿意见他们,这些细节……殿下或许自有安排。” 他巧妙地将决定权推了上去,同时暗示了尽早弄清楚这些人目的的重要性,以免节外生枝。
柳生新左卫门目光扫过形容狼狈却眼神倔强的英格兰人,又掠过瓦利尼亚诺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微微颔首。他不再纠结于“dry rubbe”的古怪,转向来岛通亲,言简意赅:“既如此,不必强求。带他们去侧殿稍候,问明来意文书。我去禀报关白殿下。”
他的决定一下,庭院中凝滞的气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些。英格兰人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从对方不再坚持“沐浴”的态度和手势中,也松了口气,只是抱着画像匣子的哈维,感觉那木匣似乎比刚才更沉、更烫手了。
阿静无声地敛衽一礼,带着侍女们悄然退向通往内院的方向,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英格兰使团一行人,则在武士们的“护送”下,走向另一侧的廊道,等待着他们命运中,或许最不可思议的一次会面。
穿越漫长的廊道后,进入空旷的侧殿,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英格兰人不安晃动的影子。他们被要求脱下沾满泥污的靴子,只穿着袜子或裹着脚布,站在冰冷的榻榻米边缘。这本身已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赤裸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木的香气,却压不住从他们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与这洁净环境格格不入的海洋与汗水的咸腥。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在高度紧张中每一秒都被拉长。直到纸拉门被无声地拉开,数名身着墨色肩衣、表情肃穆如石像的武士先行进入,分列两侧,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殿内的光线似乎随之暗淡了一瞬。
然后,他走了进来。
首先是高度。当那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微微仰起了头。接近两米的身高,在普遍身材不高的日本人中,如同鹤立鸡群,带来一种物理上的压迫感。他穿着深紫色的直垂,外罩绣有金色五七桐纹的羽织,步伐平稳,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摆,无声无息。
接着是面容。当英格兰使团众人的目光终于从对身高的震撼中上移,落到他的脸上时,一种更加剧烈的认知错位感攫住了他们。哈维的呼吸瞬间屏住——画中的“美人”!但绝非画中那种柔和的、近乎雌雄莫辨的精致。眼前这张脸,确实继承了画中那种令人过目难忘的俊美轮廓,肤色白皙,眉眼甚至可以说秀丽。然而,那眉宇间凝聚的是一种绝对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不容错辨的、久居上位的威压。鼻梁高挺,唇线抿出冷淡的弧度,眼神扫过时,既无好奇,也无喜怒,如同掠过无生命的器物。这是一种超越性别的、纯粹权力的具象化。男生女相,却绝非女气,而是将两种特质以一种奇异而威严的方式熔铸,让人望之生畏,又无法移开目光。
这就是“关白殿下”?那个被他们画像误认为绝世佳人的、统一了日本的统治者?
“无礼!”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旁传来。是福岛正则,他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右手猛地握紧了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列队的黑衣武士们虽然没有出声,但空气瞬间凝滞,无数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在那些失态的水手身上。杀意,赤裸裸的杀意,在寂静的殿堂中弥漫开来。水手们猛地惊醒,慌忙低下头,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
端坐于上首的赖陆,似乎对下方这瞬间的暗流毫无所觉。他甚至没有看向英格兰人,只是微微垂眸,仿佛在审视自己羽织袖口繁复的金色纹路。直到柳生新左卫门上前一步,以清晰平稳的声音禀报完毕,他才略略抬起眼帘。
戴维斯船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努力挺直因长途航行而有些佝偻的脊背。他按照事先反复演练过的礼仪——那是从与有限几位见过东方君主的商人那里打听来的模糊印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始用尽可能庄重的语调,以英语高声宣读:
“尊贵的殿下,我们奉我们最至高无上的君主,伊丽莎白,蒙上帝恩典,英格兰、法兰西及爱尔兰女王,信仰的守护者,英格兰及爱尔兰圣公会的最高总督,以及她的其他王国和领土的女王(elizabeth, by the grace of god, queen of engnd, france and irend, defender of the faith, supre governor of the church of engnd and irend, and of her other reals and territories queen)之命,跨越重洋,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并呈上女王的亲笔信函与礼物。”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而富有尊严,尽管在空旷的和式殿宇中,英语的发音显得有些古怪和孤立。当念到那一长串头衔,尤其是 “queen of france” 时,他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这是在宣告女王的威严与权力。
然而,端坐于上的赖陆,在通译快速低语翻译的间隙,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那动作极其细微,快如错觉,却恰好被一直凝神观察的托马斯·哈维捕捉到。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疑惑表情,更像是一种……听到某种明显谬误时的意外与玩味。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柳生新左卫门侧后方、宛如背景般的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忽然以手抚胸,微微前倾身体。他的动作谦卑而自然,仿佛只是在行一个宗教礼。然后,他用一种不高、却足以让御座附近几人听清的、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葡萄牙语,以极其诚恳、宛如在告解室里陈述事实般的语调开口了:
“尊贵的殿下,请原谅一个卑微的上帝仆人的多言。关于这些英格兰人所宣称的……头衔,或许需要一点来自基督世界内部的、基于历史和事实的澄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恰当的措辞,“首先,他们口中的那位‘女王’,因其顽固支持并推行异端邪说,早已被神圣的教皇陛下革除教籍。一个被剥夺了与教会共融权利的人,以‘信仰守护者’自居,并以‘蒙上帝恩典’之名行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对神圣的僭越与讽刺。”
他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其次,”瓦利尼亚诺继续说道,语气依旧诚恳得如同在讲解教义,“他们声称她是‘法兰西女王’。这更是……一场持续百年的梦呓。英格兰王室的祖先,确曾拥有部分法兰西领土,但那已是遥远的过去。早在一百五十多年前,至高的主便已将荣光重归真正的法兰西君主。1450年,诺曼底重归法兰西王国;1453年,英格兰人在大陆的重要据点加斯科涅也告失守,即便是最后一块加莱,也法兰西国王也在48年前收复了。自此,英格兰国王对法兰西王位的宣称,便只存在于他们的纹章、文书和……自我慰藉的幻梦之中。如今法兰西的土地上,由虔诚的天主教国王亨利陛下统治,与这位异教……女王,并与法兰西无半分瓜葛。更没有一个正直的法兰西教士会为他们的女王祈祷。”
神父说完,再次微微欠身,退回阴影中,仿佛只是尽了一个知情人应尽的、避免殿下被虚假信息误导的义务。
柳生新左卫门站在一旁,面容沉静如水。在听到瓦利尼亚诺提及“1450年”、“1453年”这些精确年份和“诺曼底”、“加斯科涅”等地名时,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颔首了一下。那动作轻微得如同呼吸,却清晰地表明:他听懂了,并且认同这些“事实”本身。至于这些事实背后的宗教纷争与政治贬损,则不在他此刻的考量之内。
在瓦利尼亚诺神父那番语调悲悯、内容却如解剖刀般精准的“澄清”之后,侧殿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所有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好奇的——都牢牢钉在英格兰使团身上,尤其是约翰·戴维斯船长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
戴维斯感到一阵热血冲上头顶,那是混合了被当众戳穿伪饰的羞愤,以及对异国神父干预英格兰国事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转向赖陆的方向,试图用英语解释,尽管他知道对方多半听不懂:
“尊贵的殿下!请不要误解!我们对法兰西王位的宣称,是基于古老而合法的继承权利!这是写在我们的法律和条约中的!它代表着我们女王的尊严与历史!”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在寂静的和室中显得有些刺耳。
柳生新左卫门身边的通译快速地将这段话的核心意思低声翻译过去,略去了那些法律术语。
端坐于上的赖陆,面容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中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他并没有看向戴维斯,目光反而若有所思地掠过瓦利尼亚诺神父,又轻轻扫过柳生新左卫门。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尊敬的殿下,关于头衔的争议,是欧洲古老历史与复杂法统的延续。英格兰王室的宣称或许未能得到所有邻邦的承认,但它存在于我们王国的律法与人民心中,是女王陛下权威的一部分。我们远渡重洋而来,并非为了争论百年前的旧事,而是为了建立与殿下及贵国未来的联系。女王陛下深切关注东方的事务,并对您统一日本的伟业表达敬意。”
哈维的这番话,既没有完全否认瓦利尼亚诺的“事实”,又将话题巧妙拉回到了当下和未来,试图为英格兰挽回一点主动。他同时用眼神示意戴维斯船长,现在不是纠缠细节的时候。
戴维斯领会了哈维的意图,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尴尬,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一些庄重。他想起自己最重要的使命,转身从一名副手那里接过一个用防水油布严密包裹、再以皮革加固的长条形匣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扣,取出里面那封以火漆封缄、盖着英格兰国玺的信函。羊皮纸卷轴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而贵重光泽。
“尊贵的殿下,”戴维斯双手捧起信函,按照礼仪微微躬身,“这是我国女王伊丽莎白陛下致您的亲笔信函,承载着她对和平、贸易与相互理解的期望。”
一名黑衣武士上前,从戴维斯手中接过信函,检查了火漆完好,然后转身,迈着无声而迅捷的步伐,呈到御前。柳生新左卫门接过,略一检查,才双手奉至赖陆面前的矮几上。
赖陆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纸上,并未立即展开,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繁复的印章纹路。他的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法兰西女王”头衔的微型外交风暴从未发生过。
“尊贵的关白殿下,”他微微躬身,开始执行那套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融合了艺术鉴赏、王室谱系与精心误导的言辞,“我国女王陛下深知,言语与文书难以全然传递一位君主的威仪与风采。因此,陛下特意挑选了两幅御容画像,命我等携来,以助殿下更真切地感受她的存在。”
他首先取出的,是那幅伊丽莎白一世的官方肖像。画中的女王盛装华服,手持地球仪,面容经过精心修饰,显得威严而年轻,背景是象征王权的华盖与纹章。哈维将它小心展示,让画中那冷峻而充满象征意味的目光朝向御座。
“此画,”他朗声道,“高悬于伦敦白厅宫殿的王座厅,是陛下接见万国使节、举行庄严典礼时,臣民与来宾所见之天颜。它凝聚了画师最高的技艺,旨在展现陛下作为上帝之下英格兰、爱尔兰及法兰西(他坚持了这个头衔)女王,国教之最高总督,不容置疑的统治权柄与神圣天命。其每一笔色彩,每一处纹章,皆在诉说王国的力量与女王肩负的使命。” 他特意强调了画像的“公开”与“仪式”属性,并将其与王权直接挂钩。
福岛正则眯着眼睛,远远地瞅着那幅画。油画对他而言是稀罕物,那细腻的光影和逼真的质感让他觉得有些新奇,但画中女人僵硬的表情和繁复到眼花缭乱的衣饰珠宝,让他觉得“看着就累”。他粗声评价道:“这南蛮女人的衣服,比大阪城淀夫人的十二单还啰嗦!脸也板着,跟能乐面具似的。” 他更关注的是画框的金边似乎挺厚实,能熔多少金子。
小西行长则看得更仔细些。作为切支丹大名,他接触过一些欧洲宗教画和贵族肖像。他能看出这幅画的技法高超,构图充满象征意义(地球仪、华盖),的确符合“君主官方画像”的感觉。他微微点头,低语对身旁的瓦利尼亚诺神父道:“确是一幅彰显权威之作,与天主教会为君王绘制的圣像画,用意相通。” 他关注的是其政治宣传功能。
赖陆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片刻。他确实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个历史课本或纪录片里瞥见过类似的画像。画中的伊丽莎白一世被塑造成一个近乎非人的权力符号,华丽,冰冷,充满距离感。他心想:“标准的君主宣传照,跟后世那些领导人标准像一个路子。把自己p得亲妈都不认识,强调神性。” 他对这种刻意营造的威严感并不陌生,甚至有些欣赏其背后的操作逻辑。但,也仅此而已。
接着,哈维以更加郑重的姿态,取出了第二幅画像——玛丽·斯图亚特的肖像。当画布展开的瞬间,侧殿内的光线似乎都为之一亮。画中的女子金发如瀑,碧眼含情,肌肤胜雪,身着奢华的法式宫廷长裙,颈间的珍珠项链熠熠生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美艳不可方物,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费力的优雅与哀愁。
“而这一幅,”哈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则出自一位曾侍奉瓦卢瓦宫廷的巨匠之手,一直珍藏于女王陛下汉普顿宫最私密的画廊之中。陛下甚为钟爱此画,不仅因其笔触灵动传神,远超寻常宫廷画匠,更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赖陆和一旁的柳生新左卫门,字斟句酌地说出了那套精心准备的说辞:
“此画被认为,极为精妙地捕捉并融汇了陛下血脉中,源自伟大的都铎王朝开创者——亨利七世陛下——那高贵血统所孕育的两种最杰出的特质:都铎家族一脉相承的坚毅果决,与斯图亚特家族闻名欧陆的优雅风仪。”
(注:这段话是技术性真实的典范。亨利七世确实是伊丽莎白一世(都铎)的祖父,也是玛丽·斯图亚特(其女玛格丽特·都铎嫁入斯图亚特家)的外曾祖父。哈维只说“画作捕捉了源自亨利七世血脉的两种特质”,并未直接说“画中人是伊丽莎白”,但结合上下文,极易诱导听者认为画中这位兼具都铎坚毅与斯图亚特优雅的美人,就是伊丽莎白本人年轻或私下的一面。)
“陛下认为,”哈维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这幅更为私密、更能展现血统与个人气韵的作品,或许比悬挂于殿堂的官方御容,更能让远在东方的知己,领略到一位君主作为‘人’的、更为深邃丰富的魅力。它承载的,不仅是容颜,更是传承与禀赋。”
这番话说完,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福岛正则挠了挠他浓密的胡子,看看第二幅画,又看看第一幅,嘀咕道:“这个……看着倒是顺眼多了。脸蛋是脸蛋,身段是身段,像个大美人。不过……”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家臣说,“这洋婆子一会儿一个样,到底长啥样?难不成跟戏台上的‘般若’一样会变脸?” 他对两幅画描绘的是否同一人,产生了朴素的怀疑。
小西行长再次仔细端详第二幅画。画中美人的确风华绝代,与他印象中那些描述欧洲贵妇容貌的文字颇为契合。哈维提及的“私人珍藏”、“血统融合”也符合贵族趣味。他微微颔首,觉得这倒是一份颇有心思的礼物,显示了对方希望建立私人交谊的意图。至于两幅画容貌差异,他归因于画师风格、绘制年代以及“公开”与“私人”表现侧重点的不同。欧罗巴的绘画,总是有些奇技淫巧。
赖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第二幅画中的女子,美得极具冲击力,是那种符合任何时代、任何文化审美标准的古典美人。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幅画,但这张脸……似乎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哪个被处死的苏格兰女王?叫玛丽来着?他历史确实不灵光,只记得“童贞女王”伊丽莎白好像有个倒霉表亲叫玛丽,但具体长什么样,是姐姐还是妹妹,完全对不上号。哈维那番关于“亨利七世血统”、“都铎坚毅与斯图亚特优雅”的说辞,听起来头头是道,很符合欧洲贵族那套强调血统的调调。他有点被绕进去了,心想:“这老太太……年轻时候这么漂亮?还是画师美化得太厉害?不过用自己年轻时的‘艺术照’来外交,倒是挺会玩。” 他并没有立刻将画中人与那位悲剧的苏格兰女王联系起来。
柳生新左卫门,在第二幅画展开的刹那,瞳孔便微微一缩。作为历史知识储备远超时代的穿越者,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是玛丽·斯图亚特,那位以美貌、风流和悲剧结局闻名于史的苏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表亲兼政敌,最终被送上断头台。使者巧舌如簧,将血缘关联(亨利七世)与艺术表现(捕捉特质)混为一谈,构建了一个几乎完美的误导性叙述。高明。 他心中暗赞,同时警铃大作。他无法当场揭穿,那会暴露自己不可解释的知识来源。他只能保持沉默,但目光敏锐地捕捉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反应,尤其是瓦利尼亚诺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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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他准备开口,以耶稣会士的严谨和历史学家的确凿来戳破这个谎言时,哈维那番关于“亨利七世血脉”、“私人画廊”、“捕捉血统特质”的巧妙言辞,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这个狡猾的英格兰人……他没有直接说“这是女王的画像”,他说的是“此画被认为捕捉了女王血脉中的特质”。他在玩文字游戏,利用艺术评价的主观性和血缘关系的客观性,编织了一个难以直接驳斥的网。
如果瓦利尼亚诺现在站起来,厉声指认:“殿下,这是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一个被你们女王砍了头的表亲!” 那么:
第一,他需要解释自己为何对一位异教女王的容貌如此熟悉(虽然作为博学的耶稣会士可以解释,但总归不妥)。
第二,他会立刻将一场微妙的外交试探,变成天主教与新教、英格兰与苏格兰旧怨的争吵现场,这在赖陆面前显得极为失礼且别有用心。
第三,使者完全可以一脸无辜地反驳:“尊贵的神父,我从未说画中人是女王陛下本人。我说的是,这幅由法兰西大师绘制、女王珍藏的画像,‘被认为’传神地表现了她血统中的斯图亚特优雅。艺术源于真实又高于真实,捕捉神韵有何不可?难道神父认为,伟大的亨利七世陛下的后裔,不能拥有如此风采吗?” ——这会把争论拉入艺术哲学和血统论的泥潭。
更关键的是,瓦利尼亚诺敏锐地察觉到,御座上的赖陆,在听到“亨利七世”这个名字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思索,但并没有深究,反而对第二幅画流露出更明显的欣赏之色(那幅画确实美丽动人)。而柳生新左卫门,则始终保持着沉静观察的姿态。
瓦利尼亚诺瞬间权衡利弊。他的首要任务是维护耶稣会在日本的地位,协助小西行长,并间接为西班牙利益服务。当面揭穿英格兰使者的把戏,固然能打击英格兰,但可能触怒对这幅“美丽画像”表现出兴趣的关白,也可能让柳生等人觉得自己气量狭窄、纠缠细枝末节。得不偿失。
于是,老神父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指认压了下去。他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悲悯。他向前半步,以清晰而和缓的语调,用葡萄牙语说道(通译同步翻译):
“殿下,请允许一个侍奉上帝的老者,补充一点微末的历史知识。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女王陛下,与她的表亲、已故的苏格兰女王玛丽,确实都承继了伟大的亨利七世陛下的血脉。艺术创作,尤其是肖像画,有时会借鉴着名的容貌范式,或融合家族特征,以表达某种理想化的形象。这在欧罗巴的宫廷绘画中,并不罕见。”
他的话,像一把轻轻擦过的钝刀。既点出了“已故的苏格兰女王玛丽”这个关键信息,暗示了两者的区别;又将画像差异归因于“艺术借鉴”和“理想化”,给了双方台阶下;最后还以“并不罕见”来淡化此事,显得自己只是提供背景知识,而非刻意拆台。
哈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听到瓦利尼亚诺如此“温和”的补充,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接口道:“神父阁下所言极是。艺术的真谛在于传达精神与特质,而非机械摹形。女王陛下珍藏此画,正是欣赏它超越了单纯形似,触及了血脉传承与个人气质的神韵。”
柳生新左卫门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听懂了瓦利尼亚诺的暗示,也看穿了哈维的急智。他心中冷笑,却依旧面无表情。他只是将目光投向御座上的赖陆,等待主公的反应。他知道,主公对欧洲史细节不甚了了,这番关于“亨利七世”、“艺术神韵”的弯弯绕,恐怕已经让主公有些失去了深究的兴趣。关键在于,主公更喜欢哪一幅画?这或许才是女王使者和这位老神父真正关心的。
赖陆确实如柳生所料。他对“亨利七世”只有个模糊概念,对“艺术借鉴”更是兴趣缺缺。他的目光在两幅画之间来回游移。
第一幅,伊丽莎白一世的官方肖像。威严,符号化,充满权力宣言。像一份精美的外交文书,严谨,正式,但冰冷。它诉说的是一个“女王”的身份。
第二幅,“私人画廊”中的美人。美丽,生动,充满女性魅力与个性。像一封私密的信件,带着温度和诱惑。它似乎想展示“伊丽莎白”作为女人的一面。
前世向来不太擅长看图填空的赖陆不知道的是,这第二幅画展示的,恰恰是另一个名叫“玛丽-斯图亚特”的苏格兰女王。而远在伦敦的那位童贞女王,正希望通过这张不属于自己、却更为年轻貌美的画像,在这位强大的东方统治者心中,种下一丝关于“伊丽莎白”的、带着玫瑰色幻想的私人牵绊。
他沉吟了片刻。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欣赏第一幅画背后的政治包装术,那是顶级的形象管理。但作为一个男人,第二幅画无疑更具视觉吸引力和……想象空间。
最终,他抬起手,指尖虚点了点第二幅画像——那幅玛丽·斯图亚特的肖像。
“这幅,”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通过通译传达,“似乎更有趣些。挂在私人画廊里的画……想必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评价美貌,而是用了“有趣”和“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东西”,这是一个留有无限余地的表态。
瓦利尼亚诺神父眼帘低垂,不再言语。他已然尽了提示的义务,至于这位关白殿下是喜欢一幅“捕捉了血统神韵”的假画像,还是别的什么,已非他所能左右。只是在他心中,对英格兰人的狡诈与那位异教女王的用心,又添了一层冰冷的认知。
柳生新左卫门心中了然。主公选择了“私人”的一面,这或许正是那位远在伦敦的女王所期望的。一场基于虚假画像的“笔友”关系,其地基已然铺下。只是不知道,当有一天真相揭开时,这位心高气傲的主公,会作何感想?他暗自记下了这一切。
福岛正则打了个哈欠,他对这些画啊、血统啊的讨论已经不耐烦了。他只想知道,这些南蛮人到底能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新的火枪样式,或者更好的造船技术。
小西行长则若有所思。关白殿下似乎对英格兰女王的“私人”一面更感兴趣,这或许意味着,与英格兰的交往,可以更多地从私人情谊和贸易利益入手,而非拘泥于繁琐的官方礼仪和宗教争执。
画像被小心收好。殿中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个插曲的结束,缓和了些许,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因为这两幅画的存在,变得更加复杂难测。英格兰使者成功地在赖陆心中,投下了一颗以“玛丽·斯图亚特”的容颜为饵、以“伊丽莎白一世”的名义垂钓的鱼钩。而钓线的那一端,牵在万里之外那位年迈却依旧精于算计的女王手中。
赖陆示意将女王的亲笔信呈上。通译开始准备。而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