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东海来书(1 / 1)

且说赖陆公答明廷书状之事,并未因奥向繁杂诸事而稍有迟滞。其书以“日本国关白丰臣赖陆”名义,用泥金笺正楷誊写,盛于紫檀木匣——这“丰臣”之姓与“关白”之位,正是去岁末那场震动京都的公武合体之果。

原来,赖陆平定大阪、诛灭德川后,虽以“羽柴内大臣”之尊总揽武家,然欲名正言顺统摄天下,非登摄关之位不可。彼时,京都五摄家之首九条兼孝,眼见赖陆势成,更因其女绫姬已为赖陆侧室并怀有身孕,遂顺水推舟,行了一桩千古未有之交易:九条家正式收赖陆为犹子,令其袭名“九条赖陆”,以此摄家血脉就任关白;同时,赖陆以“承继太阁秀吉公遗志,光复丰臣宗祧”为由,请得天皇特旨,依太阁故例赐姓“丰臣”。于是,这位崛起于草莽的枭雄,便以“丰臣赖陆”之名,身兼“九条”摄家之贵与“丰臣”武家之统,就任关白,开府摄政。此番名分巨变,东海震动,消息传入大明,却因海路阻隔、译介混乱,朝廷至今尚未全然明晰。

国书礼仪之隆,竟远超昔年丰臣秀吉之时。 四月仲春,对马海峡信风未定,不利直航大明。使者一行遂取道陆路:国书自博多港登岸,经对马宗氏出具勘合关文,先递至朝鲜釜山倭馆。倭馆馆主小西飞骅守早得严令,此次非但不隐秘行事,反大张旗鼓,以“日本国关白特使递送国书于上国”之名,郑重知会釜山佥使。朝鲜官员虽对“关白”之称谓惊疑不定,然国书形制、仪仗俱合礼数,不敢怠慢,只得依《经国大典》中“传送倭国文书例”,动用驿马急递,由釜山而东莱,而大邱,而汉城,一路北上。

国书至汉城,朝鲜朝廷正值“清洗”余波,人心惶惶。领议政李山海与备边司诸臣得见国书副本封题,皆面面相觑,冷汗涔涔。“丰臣赖陆”之名,去岁方闻于“妖书案”牵连之人口中,倏忽之间,竟已代德川、复丰臣、摄关白,更以如此正式文书直通大明!光海君于深宫得报,默然良久,只朱批四字:“速递毋滞。” 其意难明,然朝臣皆嗅出山雨欲来之气。于是,朝鲜驿骑换马不换人,携此烫手之物,出义州,渡鸭绿,踏入大明辽东疆土。

四月廿八,辽东,镇江堡。

辽东总兵府遣员验看,见是日本国书,且走的是朝鲜官方驿路,不敢截留,加派夜不收护送,经辽阳、广宁,入山海关。沿途州府皆知此非寻常贡表,然文书流转皆符制,只得逐级上传。五月中,这份裹挟着东海腥风与三韩暗流的国书,终抵北京。

五月十八,晨,北京,通政司。

通政使赵焕值宿,亲自验看。解开明黄贡缎,见那紫檀木匣与泥金笺封,再阅附呈的公文摘要,眉头顿时拧成死结。“日本国关白丰臣……赖陆?奉书大明皇帝陛下……” 他低声咀嚼这名号,唤来经历:“查旧档,近年可有日本国书?‘关白’是何称谓?这‘丰臣’之姓……”

经历翻检片刻,呈上旧卷:“回堂官,万历二十一年,有过‘日本国王藤原氏近卫秀吉’(丰臣秀吉)奉书;万历二十五年后,皆为‘日本国源家康’(德川家康)表文。这‘关白’……乃彼国摄政,位在国王之上。‘丰臣’即太阁秀吉之姓。这赖陆,恐是秀吉子侄辈,复其宗祧,掌其权柄。”

赵焕心下一沉。倭国名分更迭,必伴兵燹。他不敢耽搁,即刻将国书登录,注明“日本国新政柄者首次奉书,事涉封贡、边情,急务”,依制装入云纹红匣,由通政司官直送会极门。

会极门内,文书房。

当值太监见是通政司加急红匣,又闻是日本国书,不敢擅启,径直捧往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直房。

陈矩年逾五旬,面白无须,眉眼平和,唯目光偶尔掠过时,有种经年累月阅览无数机密与人心后的深潭之静。他正与秉笔太监田义商议内承运库亏空之事,见红匣送至,暂罢议论。田义小心启匣,取出那紫檀木函与附文,略看一眼,眉头亦是一跳。

“宗主,”田义低声道,用的是司礼监内部对掌印的敬称,“是日本国新主,自称‘关白丰臣赖陆’。走的朝鲜驿路,正礼送来。这姓与职……透着古怪,似是重立了丰臣家,又坐了摄政位。”

陈矩“嗯”了一声,接过泥金笺封的国书副本摘要,慢条斯理地看。他看得极细,目光在“裔孙本建文君遗脉”、“德川构衅”、“陛下不朝或为奸佞所隔”、“三求”等字句上停留片刻,脸上却无丝毫波澜。

“你如何看?” 陈矩将摘要递还田义。

田义略一沉吟,谨慎道:“狂悖之言,夹枪带棒。然……似非一味逞凶。其复丰臣、就关白,名分上已与昔年太阁看齐。书中将征朝罪责推于德川,又自诩‘清君侧’,是欲在法理上先站住脚。更抬出‘建文’这面旧旗……心思颇深。尤以‘陛下不朝’之语,最为阴毒,直指我朝痼疾,若流传出去,恐惑乱人心。”

陈矩闭目片刻,道:“皇爷圣体违和,静养深宫,外廷早有烦言。此倭酋此言,是刀,也是探针。且看外廷诸公,如何应对罢。” 他提笔在通政司附文上批红:“日本国书,事关封贡边防,着内阁并该部院堂官,明日于文华殿后殿详议,司礼监随堂听记。原书封存,以副本议处。” 批毕,对田义道:“去请沈、沈二公,并郭明龙,先透个风。兵部田公、户部赵公那里,你也亲自走一遭,只说有倭国紧要文书,明日御前会议。这‘丰臣关白’四字,务必点到。”

“是。” 田义领命,匆匆而去。陈矩独坐直房,指尖无意识敲着那紫檀木匣,目光幽深。窗外暮色渐合,紫禁城的飞檐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五月十九,巳时初,文华殿后殿。

殿中已按例设座。阁臣与部院堂官分坐东西,司礼监太监设座于北面,以示“内廷代表皇爷听议”之意。首辅赵志皋卧病已久,缺席。次辅沈一贯与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沈鲤分坐文臣首位左右,二人之间,空气似凝滞的胶。

沈一贯,浙党魁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常带三分温和笑意,此刻正端着一盏新沏的顾渚紫笋,细细吹沫。他身旁是礼部左侍郎、署部事郭正域,沈鲤门生,清流干将,面色紧绷,腰杆笔直如松。对面,兵部尚书田乐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户部尚书赵世卿则不停捻着腕间一串沉香念珠,似在计算什么。

司礼监这边,陈矩居首,田义陪坐,另有数名随堂太监捧笔持簿,侍立记录。

“陈爷,”沈鲤率先开口,对陈矩用了宫内常见的敬称,声如金石,“时辰已到,可以开始了吧?”

陈矩微微颔首:“皇爷有旨,倭国新主奉书,着诸臣工详议。田义,你念。先将彼国新主名号、职衔道明。”

“是。” 秉笔太监田义起身,自案上捧起那卷已译就的国书副本,清了清嗓子,以平稳而清晰的内官特有的嗓音,先作说明:“此书具名‘日本国关白丰臣赖陆’。据朝鲜咨文及旧档比照,此赖陆原称羽柴赖陆,官居内大臣。去岁底,彼嗣丰臣宗姓,就摄关白之位,总揽倭国军政。”

话音未落,沈鲤已然冷哼:“沐猴而冠!区区倭酋,安敢窃据摄关名器!丰臣绝嗣多年,何来宗子?此必矫诏伪立,僭越至极!”

郭正域立即附和:“沈师所言极是!关白之位,素为倭国藤原北家世袭。丰臣秀吉以武功强取,已非正统。今这赖陆重演故伎,足见其寡廉鲜耻,不遵法度。我天朝岂可承认此等伪职?”

沈一贯放下茶盏,温言道:“玄翁、明龙何必在名器上纠缠?倭国自守其制,纵有僭越,亦是其国内事。昔年足利义满求封‘日本国王’,亦非其国固有之号。我朝但观其行,听其言,衡其利害可也。彼既以‘关白’之名来书,我便以‘关白’视之,不过是一个称谓罢了。” 他语速平缓,将“利害”二字咬得微重。

陈矩不置可否,只对田义道:“念正文。”

田义点头,接续诵读:

“东海不肖裔孙羽柴……丰臣赖陆,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奉书于大明承天御极皇帝陛下……”

殿中落针可闻。

“裔孙本建文君遗脉,靖难后孤雏浮海,漂泊东瀛……”

“砰!” 沈鲤一掌拍在花梨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无耻之尤!建文旧事,乃我朝国本所系,岂容化外倭酋信口攀附,淆乱正统!此乃大逆之首!” 他须发皆张,怒视陈矩,“陈爷,此等狂悖之言,焉能宣之于殿堂,污诸公之耳?”

郭正域立即附和:“沈师所言极是!永乐先帝乃奉天靖难,承继大统,煌煌史册,天下共鉴。此倭酋伪称遗脉,其心可诛!当于国书驳回之始,即严词斥其妄诞,以正视听!”

沈一贯轻叹:“玄翁、明龙稍安。倭人素慕华风,或闻中原旧事,妄自比附,以求自抬身价,未必即是存心乱我法统。昔年安南、琉球贡表,亦不乏溢美攀附之词。我天朝上国,于此等荒诞之言,可一笑置之,显我气度。若过于较真,反落其彀中,显得我朝心虚。” 他语速平缓,却将“心虚”二字咬得微重。

陈矩目光扫过众人,对田义道:“继续念。”

田义稳住声线,将德川家康如何伪造遗书、勾结朝鲜奸党、蒙蔽秀吉、引发战祸,又如何在太阁死后囚禁天皇、屠戮忠良,最终被赖陆“持太阁真遗命”讨灭的“叙事”,娓娓道来。其间夹杂对《禁中并公家诸法度》草稿的引用,以证家康不臣。

兵部尚书田乐听到此处,捻须沉吟:“若此节为真,这德川家康倒真是彼国巨奸。赖陆讨灭之,于彼国可谓‘拨乱反正’。只是……他将征朝之役全数推于一个已死之奸臣,倒是撇得干干净净。我朝将士血战碧蹄馆、露梁海之仇,该向谁索?”

沈鲤冷笑:“田司马岂可被其巧言所惑?丰臣秀吉狼子野心,天下皆知!纵有奸臣煽惑,无其本意,焉能起倾国之兵?这赖陆既嗣丰臣,便是秀吉之嗣!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其言家康之恶,不过是为其父开脱,更为其自身窃国弑主粉饰耳!此乃大逆之次!”

郭正域补充道:“且其随书附呈所谓《法度》草稿,无非自证其‘清君侧’之名,欲求我朝承认其政柄之合法性。若我朝就此默认,岂非认可其以下克上、以臣篡君之行?此风断不可长!”

沈一贯轻轻摇头:“玄翁、明龙所言,自是正理。然治大国者,不可纯以义理衡利害。观此书文辞,这赖陆非等闲之辈。他既能迅速平定日本,复有胆略与我朝交涉,其势已成。我朝眼下,北有虏患,西有播州余波未靖,太仓空虚,实不宜在东海另启大衅。其既愿将征朝罪责推于德川,无论真假,总算给了我朝一个台阶。不若顺势而下,准其所谓‘肃清朝鲜德川余孽’之请,换其约束海寇,重开勘合。倭国金银铜料,于我朝钱法、边饷,不无小补。” 他最后一句,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户部尚书赵世卿。

赵世卿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叹了口气:“沈阁老所言……亦是实情。去岁太仓银库实入不及四百万两,九边欠饷已累计逾二百四十万。东南市舶之利,岁入近八十万,若因倭事断绝,窟窿更大。然……” 他看向沈鲤,苦笑,“沈尚书坚持大义,户部……户部亦知大义所在。”

田义等待这番争论稍歇,方继续念出那最尖锐的一段:“……窃闻陛下久不视朝,南北诸司奏章湮滞。裔孙于东海惊闻,初以为陛下圣体违和……然细察年来……朝中竟无北伐之议、东靖之策……故中外纷传,陛下非不朝,实不能朝;非静养,或为奸佞所隔!”

“放肆!!!”

这一次,不仅是沈鲤,连素来沉稳的沈一贯也霍然变色,田乐、赵世卿等人皆面露惊怒。

沈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田义(手中国书):“恶毒!至极恶毒!此非议圣躬,离间君臣,辱我满朝文武!陈爷!此獠已非狂悖,实是猖狂逆天!若不加以雷霆之诛,我大明颜面何存?皇爷天威何在?!” 他转向田乐,“田司马!兵部当即刻咨文辽东李成梁、登莱巡抚,整饬水陆,调集战船粮秣,准备跨海征讨!此等国仇,无可妥协!”

郭正域更是疾言:“此语用心之险,远超伪称宗室!其意直指我朝中枢有奸佞蒙蔽圣听,将皇爷静养与倭国天皇被囚相提并论!此乃诛心之论,乱政之源!必须痛剿,将其首级传示九边,以儆效尤!”

殿内一片激昂,主战之声高涨。

沈一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沉声道:“此语确是大不敬,罪不可逭。然,诸公请冷静思之。” 他环视众人,“此獠为何敢出此诛心之言?正因他窥见我朝隐疾!皇爷不朝,章奏滞留,边事纷扰,此乃事实。彼以此挑衅,正是欲激怒我朝,使我朝不顾一切兴兵远征!须知跨海伐国,非同小可。万历二十五年援朝之役,耗费帑银数百万,转运死者相望于道。今国用更绌,虏患更急,岂可再蹈覆辙?此獠或正盼我劳师远征,彼则可凭海以逸待劳,重创我师,则其国势更固,野心更炽!”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故,于此狂言,吾意当在敕书中严辞斥责,痛陈其谬,维护圣威。然于实务,仍宜采取羁縻之策。可驳其建文妄言,斥其非议之罪,但仍可就其‘三求’商议。譬如,默认其在朝鲜肃清所谓‘余孽’(实则限其范围、时限),换取其正式上表称臣、纳贡、约束海船。如此,于朝廷体面可稍存,于实际边患可暂弭,于我朝重整内务、应对北虏,赢得喘息之机。此乃以缓制急,以柔克刚。”

“绥靖!此乃养虎遗患!” 沈鲤断然反对,“今日容其在朝鲜,明日必图琉球,后日祸必及于浙闽!沈阁老只计钱粮,不顾社稷长远!当年严嵩、赵文华辈,亦是以‘抚’代‘剿’,酿成嘉靖大患!前车之鉴,岂可复蹈?”

“沈尚书!” 沈一贯也提高了声调,“岂不闻‘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无粮无饷,徒托空言主战,是欲陷君父于危地乎?辽东李总兵方有奏报,土蛮部落异动,建州努尔哈赤其势渐成,此方是心腹之患!倭情虽恶,终隔大海。轻重缓急,不可不察!”

两人争执不下,郭正域、田乐、赵世卿等人或附和,或补充,或沉默计算,殿中嗡嗡作响,各派利益、理念交织碰撞。

一直沉默的陈矩,此时缓缓抬起眼皮。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争论不休的众臣,最后落在面前记录太监的簿册上,那里已密密麻麻记了数页。

“诸位阁老、部堂,” 陈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殿内迅速安静下来,“皇爷将此事交议,是信重诸公谋国之忠。今日所议,各执一词,皆有其理。沈尚书持守大义,凛然可敬;沈阁老权衡利害,老成谋国。田司马、赵司徒所虑,亦是实情。”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咱家是内臣,不敢预外廷大政。只是…皇爷静养,心系社稷。倭酋此书,狂悖是真,其势已成亦不可忽。如何应对,既全圣朝体统,又不堕国家实利,更不启边衅危局…确需两全之策。”

他看向田义:“今日所议,皆详实记下。诸位大人回去,亦可各具条陈,明日送至司礼监,由咱家一并呈送御前,恭请圣裁。” 他特意强调“恭请圣裁”四字。

沈鲤急道:“陈爷,此等狂悖国书,岂能…”

“沈尚书,” 陈矩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皇爷自有圣断。我等臣子,尽忠建言即可。今日便议到此吧。”

说罢,陈矩起身,田义等太监亦随之。众臣只得起身相送。陈矩行至殿门,忽又止步,似自言自语,又似说与众人听:“这倭酋…复丰臣,就关白,奉此书…步步皆是算计。他知我朝多事,知皇爷静养…更知,这满朝文武,心思未必一样。”

语声幽幽,随风消散在殿外长廊。留下殿内一众绯袍大员,神色各异,望着那卷抄录的国书副本,久久无言。窗外日头正烈,将文华殿的琉璃瓦晒得一片耀目惨白,那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更照得人心底那点算计、担忧、愤懑,无所遁形。

这第一回合的御前会议,便在激烈争吵与悬而未决中落幕。丰臣赖陆那柄裹着锦绣、淬满毒液的言辞之剑,已稳稳掷入了大明帝国庙堂的最深处,搅动起沉积已久的暗流。

而当大明的朝堂为那封东海来书争执不休之际,万里之外的另一端,这封国书背后所代表的力量与财富,正以另一种方式震撼着古老的欧罗巴。

六月,马德里,阿尔卡萨王宫。

腓力三世,这位统治着西班牙、葡萄牙、那不勒斯、西西里、撒丁以及半个新世界的天主教国王,正眉头紧锁。他面前的乌木长桌上,摊开着来自秘鲁总督区的紧急奏报——又是一起令人瞠目的贪污案,涉及白银超过五十万比索,牵扯到利马检审庭的半数法官。国王的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镶嵌其上的玳瑁与象牙图案冰凉。帝国的太阳永不落下,可帝国的金库却总在漏雨。

“陛下,莱尔马公爵请求觐见。”侍从官低声通报。

腓力三世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一丝期待。莱尔马公爵,他的宠臣与首席大臣,总是能带来些办法,或者至少是些能暂时驱散烦恼的消息。

“啊,莱尔马,你来得正好。”腓力三世示意公爵免礼,语气带着惯常的抱怨,“看看这些蛀虫!他们在新世界啃食着上帝赐予我们的白银,而这里,我们却要为每一个铜板发愁!阿尔布雷希特告诉我,围攻奥斯坦德的那些‘乞丐’(gueux,西班牙对尼德兰起义者的蔑称),比石头缝里的老鼠还要顽固。每一天,每一小时,我的金库都在为这场该死的围城战流血!”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转过身,这位严肃的哈布斯堡家族军人向莱尔马点了点头,接口道:“陛下,奥斯坦德是关键。拿下它,就能切断荷兰人从海上获得英格兰援助的重要通道,也能极大提振我军士气。但正如我向您和斯皮诺拉先生解释的,堡垒异常坚固,守军意志顽强,而且……”他瞥了一眼斯皮诺拉,“海上的威胁始终存在。自从那位英格兰的‘老处女’(指伊丽莎白一世女王,三年后去世)摧毁了我们的无敌舰队,北海和英吉利海峡就不再安全。英格兰人、荷兰人的私掠船神出鬼没,对我们的补给线是巨大威胁。纯粹依靠陆军强攻,代价高昂且胜算难料。”

斯皮诺拉,这位身着深色天鹅绒外套、目光锐利的银行家,微微躬身:“陛下,大公阁下的担忧非常现实。战争的本质,在某种程度上是财政的延续。目前围城军队的薪饷、补给、弹药消耗,已经让热那亚和奥格斯堡的银行家们倍感压力。我们必须找到更有效率、更具持续性的方式来为战争融资,否则,即使是最勇敢的士兵,也无法饿着肚子攻破城墙。”

腓力三世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指捏着眉心。这就是他统治的日常:无穷无尽的金钱烦恼,从秘鲁的贪污案到尼德兰的军饷。他看向莱尔马:“我的公爵,但愿你能带来些不那么让人头疼的消息。”

莱尔马公爵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着得意与如释重负的表情。“陛下,我带来的,恰恰是关于金钱的好消息——来自太阳升起的远方,那个我们一直试图传播福音,却总显得困难重重的岛屿,日本。”

“日本?”腓力三世抬起了头,阿尔布雷希特和斯皮诺拉也投来关注的目光。那里有耶稣会的传教区,有长崎的贸易站,也有令人头疼的、对天主教时冷时热的封建领主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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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陛下。”莱尔马公爵走到桌前,从随身携带的镶金皮匣中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报告和几张印制特殊的票据样张。“这是经由葡萄牙果阿总督府、马六甲商站,最后由我们忠诚的‘圣费利佩号’从马尼拉紧急送抵塞维利亚的最新情报。事情的缘起,要追溯到几年前,我们在远东的代理人,遵循瓦利尼亚诺神父的洞察,进行了一项……颇具远见的投资。”

他首先展示了那几张票据样张。纸张坚韧,印着复杂的日式花纹和汉字,其中夹杂着罗马拼音和阿拉伯数字。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的徽记——一个类似五七桐的纹章,以及“大阪兵粮金券”、“凭票即兑”等汉字,旁边有葡萄牙文和西班牙文的注释。

“这是我们委托果阿总督,通过澳门耶稣会和长崎的葡萄牙商人,购买的一种特殊的……‘战争债券’。”莱尔马解释道,“由当时一位名叫羽柴赖陆的日本强大领主发行,用于资助他围攻大阪城的战役。我们投入了大约五万杜卡特。根据最新的清算报告,连同本金和约定的分成,我们最终获得的回报,扣除各项费用,净收益超过十五万杜卡特。第一批价值八万杜卡特的白银和等值的日本黄金、漆器、丝绸,已经随船队在途中,预计下个月抵达加的斯港。”

“十五万杜卡特?”腓力三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几乎相当于秘鲁那个贪污案涉及金额的三分之一,而且是纯利!“这个羽柴赖陆……他成功了?”

“远超成功,陛下。”莱尔马公爵的笑容加深,他递上那份报告。“根据瓦利尼亚诺神父和我们在长崎商站负责人路易斯·弗洛伊斯发回的详细报告,这位羽柴赖陆殿下,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领主。他在去年底至今年初,以惊人的速度彻底统一了日本全境,消灭了最后一个主要对手德川氏。更重要的是,他通过一桩精妙的婚姻和政治安排,继承了已故霸主丰臣秀吉的姓氏和法统,并获得了日本天皇的认可,成为了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关白’丰臣赖陆。”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仔细看着报告上关于战役和政局变化的描述,低声惊叹:“如此迅速的征服……此人是个军事天才,或者是个极其幸运的赌徒。”

“或许两者都是,尊敬的大公。”莱尔马公爵说,“但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他的手段。这种‘兵粮金券’,或者用我们的话说,战争债券,是他迅速筹集巨额军费的关键。它承诺投资者分享战后获取的战利品和未来的贸易特权。结果您看到了,它吸引了包括我们在内的众多商人,甚至是其他日本大名的资金,为他赢得了战争。现在,这位‘关白’殿下已经准备将他的目光投向海外——朝鲜,或者说,他们称之为‘三韩’的地方。”

“他想要征服朝鲜?”腓力三世身体前倾。远东的局势变化,总是牵动着欧洲殖民者和传教士的心。

“情报显示,他正在积极准备。大量建造船只,囤积物资。”莱尔马公爵点头,“瓦利尼亚诺神父在报告中强调,这位新‘关白’对天主教会和欧洲贸易表现出了比其前任德川家康更为友善和务实的态度。他认为,这是一个巩固我们在日本传教和贸易地位,甚至可能打开朝鲜市场的绝佳机会。神父建议我们,可以考虑通过澳门-长崎的渠道,与这位‘关白’建立更稳固的联系,甚至……在他未来的冒险中,进行新一轮的投资。”

觐见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远东的巨变、意外的巨额收益、新的投资可能性,这些信息冲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突然,一直在旁静静聆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份“大阪金券”斯皮诺拉抬起了头,他的眼中闪烁着银行家特有的、看到某种新金融工具时的光芒。

“陛下,大公阁下,公爵大人。”斯皮诺拉的声音清晰而冷静,“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从这个来自日本的奇妙票据中,看到了解决我们眼前困境的一种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位日本统治者,他成功地将一场战争的风险和未来的收益,打包成了一种可以买卖的凭证。投资者相信他能赢得战争,相信战利品和价值,于是用真金白银购买了他的‘承诺’。”斯皮诺拉拿起那张金券,仿佛在掂量它的重量。“我们在尼德兰的战争,为什么不能效仿呢?”

“效仿?”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疑惑道,“向士兵和银行家出售……战争的股份?”

“正是如此,但我们可以做得更精细。”斯皮诺拉走到尼德兰地图前,手指点向被红圈标注的奥斯坦德。“我们可以发行一种专门的‘奥斯坦德围城债券’或……更吸引人的名字,‘征服凭证’。它不光是承诺偿还本金和固定利息,而是将收益与攻陷奥斯坦德后的战利品直接挂钩——比如,债券持有者有权分享破城后没收的叛军财产、城内商人积存的货物价值的一定比例,甚至是未来一段时间内该港口税收的分成。”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加快:“我们可以将围攻的总预算,分解成许多份这样的‘战争期货’。热那亚、奥格斯堡、安特卫普乃至里斯本的商人、贵族,甚至普通的有产市民,如果他们相信陛下您的军队最终能攻克奥斯坦德,相信那里的财富,他们就会购买。这不仅能立即为我们筹集到眼下急需的军饷和物资,更能将战争的成败与更广泛阶层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投资者会自发地关注战局,甚至通过他们的商业网络提供情报或便利。”

腓力三世的眼睛彻底亮了。这听起来……简直像魔法。用别人对财富的渴望,来为自己的战争买单?

“但这有风险,斯皮诺拉先生。”阿尔布雷希特大公保持着军人的谨慎,“如果围攻失败,或者拖延过久……”

“那么债券的价值就会下跌,甚至成为废纸。投资者将承担损失。”斯皮诺拉坦然承认,“这就是‘风险’。但正因为有风险,许诺的收益才必须足够诱人。我们可以设计不同等级的债券:低风险、低回报的,主要由银行和大的金融家族认购,他们看中的可能是未来的贸易特权或国王的信用;高风险、高回报的,瞄准那些渴望一夜暴富的投机者,用奥斯坦德城内传说中的金银来吸引他们。”

他转向莱尔马公爵:“公爵大人,您从日本带来的成功案例,就是最好的宣传。我们可以告诉潜在的投资者:看,在东方的尽头,一个聪明的统治者用这种方法赢得了战争,并为他的支持者带来了丰厚的回报。现在,在尼德兰,在陛下的旗帜下,我们提供了同样的、甚至更透明的机会。围攻奥斯坦德,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一项有利可图的……‘事业’。”

莱尔马公爵抚掌,脸上露出赞赏的笑容:“妙极了,斯皮诺拉先生!这不仅能解决财政问题,或许还能调动起那些只关心账本的商人们,对陛下的战争多一点点‘热情’。”

腓力三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华丽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秘鲁贪污案的阴霾似乎暂时被驱散了,远东的意外之财和眼前这个天才的金融构想,像两道强光,照亮了他焦头烂额的困局。

“阿尔布雷希特,”国王停下脚步,看向他的妹夫,“如果采用斯皮诺拉先生的方法,你最快需要多久能对奥斯坦德发动决定性的攻势?我需要一个能让投资者看到希望的时间表和计划。”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沉吟片刻,重新审视地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资金和物资能在三个月内到位,陛下,我可以在秋季结束前,发动一次海陆联合的全力进攻。我们需要更多的攻城炮,更多的船只封锁海面,以及……一笔丰厚的赏金,激励士兵们进行最后的突击。”

“那么,就这么办!”腓力三世下定决心,他看向斯皮诺拉和莱尔马,“公爵,你负责与斯皮诺拉先生,以及热那亚、德意志的银行家们拟定这个‘奥斯坦德征服凭证’的具体方案。要快!用我们在日本获得的收益作为初始担保和宣传的引子。斯皮诺拉先生,你的智慧和创意值得奖赏。同时,回复我们在远东的代表,加强与那位……丰臣赖陆殿下的联系。如果他对朝鲜的行动需要资金或……某些特殊的货物(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可能指武器或技术),我们可以谈谈。毕竟,看起来我们都对‘投资战争’有了新的理解。”

“遵命,陛下。”莱尔马公爵与斯皮诺拉齐声应道。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也躬身领命,眼中重新燃起了征服的火焰。有了新的财政手段,或许奥斯坦德那些顽抗的“乞丐”们,终于可以看到末日了。

当东方的太阳照在丰臣赖陆书写国书的笔尖上时,西方的太阳也正在马德里的王宫里,因为同一系列事件折射出的金钱与战争的新逻辑,而缓缓调整着它的光晕。世界从未如此紧密相连,一场东亚的统一战争及其衍生的金融工具,正悄然影响着万里之外一场欧洲要塞的攻防,并将更多人的命运,卷入这以资本和武力编织的、越来越快的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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