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间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被伽罗香浸透的朝贺声、衣料摩擦声、以及无数道或敬畏或探究的视线,尽数隔绝。
雪绪立在门外的廊下,怀中日吉丸的温热透过层层衣衫,成为此刻唯一确凿的重量。春日午后的天光经过重重屋檐的过滤,变得朦朦胧胧,洒在光可鉴人的黑漆廊板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个抱着婴孩、身着繁复的浅青色五衣唐衣裳华美侧影,如同浮世绘中走出的人形,精致,却透着隔绝人烟的凉。
她没有立刻迈步。身后远处,女房们屏息垂手,保持着一段既不失礼、亦听不清私语的距离,像一群沉默而忠诚的影子。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广间里那浓郁到近乎窒息的伽罗香,似乎还缠绕在鼻尖,与怀中幼儿淡淡的乳腥气混合,形成一种奇异而不适的感觉。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从裳裾下端露出的、雪白的绢制足袋上。足袋柔软妥帖地包裹着双足,方才在叠蓆上长久正坐的些微麻痹感尚未完全褪去,此刻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触感清晰。
就是这双足袋, 她想,方才踏在凤凰之间光滑如镜的叠蓆上,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座位。 而现在,它们只承载着她自己,和怀中的孩子,走回那片属于“浅野雪绪”的、被重重帷幕遮挡的私密空间。
她终于抬步。
足袋踩在光滑的廊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被衣料摩擦声掩盖的窸窣声。不如木屐清脆,却更显得步履沉滞。一步,又一步。她走得很慢,背脊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挺直,那是经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仪态训练。可若有人能透视那华丽的衣衫与端庄的步伐,便会发现,那挺直的脊背里,是一种近乎僵硬的空洞;那缓慢的步履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廊道幽深,一侧是精致的障子,滤进朦胧的光;另一侧,偶尔能瞥见中庭里精心修剪的松柏,在光线下投出静谧的影子。这里没有广间的金碧辉煌,只有一种属于“奥”的、收敛的静谧。她的影子随着步履在廊柱间拉长、缩短、又拉长,沉默地跟随着,像个脱离不开的幽灵。
赖陆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他的步伐比她稍快,也更沉稳有力,是那种久居人上、掌控一切的男人特有的步态。但雪绪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在广间里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所有人的“内府様”的威仪,正随着每一步的远离而悄然消散。并非松懈,而是一种从公开的“神坛”走回私域的、自然而然的褪色,如同猛兽归林,收起了利爪,但气息依旧盘踞。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却又切实存在的空气。无人说话。只有足袋与地板极其细微的摩擦声,衣袂偶尔的窸窣,以及日吉丸在熟睡中均匀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这沉默并非安宁,而像一片被抽干了声音的深海,表面上平静无波,深处却涌动着无数未能说出口的话语、未能显露的情绪。
雪绪的目光掠过廊下一尘不染的地板,掠过障子上雅致的绘饰,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她的神思似乎还飘荡在那片充斥着伽罗香气、无数人脸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的广间里。木下佐助那洪亮的、带着泥土气的吼声,柴田胜重那草率又带着山野气息的举止,水野平八郎那份精致而“安全”的礼物……那些面孔,与记忆深处、在热田那个弥漫着铁锈与焦糊肉味的小院子里,那些衣甲不整、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面孔,重叠又分离。
不一样了。
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脚下的足袋传来木质地板特有的、微凉的坚硬触感,提醒着她此刻的“真实”。可这真实,又建立在多少虚幻之上?
怀中的日吉丸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雪绪几乎是本能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婴儿更舒服地偎在自己胸前。这个小小的动作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将她飘忽的思绪稍稍拉回。她低下头,看着孩子沉睡中全然信任的无垢脸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终于,走到了寝殿深处那扇更为厚重、绘着松鹤图案的唐纸门前。赖陆停下脚步,略一抬手,侍立在廊外远处的侍从们如同得到无声的指令,齐齐躬身,悄无声息地退至更远的、连目光也无法触及的角落。
赖陆亲自拉开了门。
更深的昏暗与静谧迎面涌来,夹杂着殿内常备的、与广间同源却因空间私密而显得更加浓郁的伽罗香气。雪绪没有丝毫停顿,抱着日吉丸,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足袋踏上了寝殿内更为柔软厚实的叠蓆,那细微的窸窣声似乎也被吸走了大半。身后的门被赖陆轻轻合上,将最后一线天光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殿内只点着两三盏小小的灯台,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屏风、橱柜、寝台的轮廓,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沉沉的阴影。雪绪走到寝台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呼唤乳母。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怀中再次沉入梦乡的日吉丸,仿佛一尊骤然失去了牵引线的精致人偶,那一直勉强维持着的、属于“御台所”的仪态,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裂隙。
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虚无与疲惫。
终于……结束了么?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却又清楚地知道,对于她而言,有些东西,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结束”。
赖陆的气息从身后靠近。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同样将目光投向她怀中的婴儿,那目光在昏暗中显得幽深难辨。
“乳母呢?”他的声音响起,比在广间里低沉了许多,也去掉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带有距离感的威严,只剩下一种属于夜晚私密空间的、平直的询问。
雪绪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拂过日吉丸额前细软的胎发。半晌,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清晰可闻的声调,缓缓道:
“今日……我自己喂。”
这不是解释,也并非征询。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却在这昏暗的、弥漫着昂贵香气的寝殿里,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深潭。
赖陆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侧。他没有看她,目光也落在日吉丸熟睡的小脸上。光影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那些在广间里被威严掩盖的、属于“虎千代”的线条,此刻在昏暗中隐隐浮现。
“累了?”他又问。
雪绪终于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他,而是望向窗棂外朦胧的夜色。殿内燃着和广间同样的伽罗香,气味却因空间逼仄而显得更浓,沉沉地压下来,混着婴儿身上淡淡的奶腥气,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个未成形的笑,又像是什么别的。“殿下说笑了。御台所受万民朝拜,何累之有?”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两人之间那片看似平静的帷幕上。
赖陆没有接话。他走到香炉边,拿起小银勺,拨了拨炉中的香灰。伽罗香的烟气被打散,又丝丝缕缕地重新升起。
“木下佐助,”雪绪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嗓门还是那样大。庆长五年四月,在去河越城的路上,他带着三十个人断后,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他吼——‘夫人先走!俺们断后!’那时他还没有苗字,大家都叫他‘佐助’,或者‘木下那个大嗓门’。”
赖陆拨弄香灰的手顿了顿。
“柴田胜重,”雪绪继续道,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他父亲给他起的名字,就是‘柴田’。没有胜重,就叫柴田。那时饿鬼队里数他最邪性,杀人从不眨眼,笑起来却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有次他偷了老乡的鸡,被您吊在树上打,他还咧嘴笑,说‘主公打得好,下次还偷’。”
殿内静了静,只有香灰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水野平八郎,”雪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像是嘲讽,又像是怀念的意味,“因为‘平八郎’这个通称,没少跟本多忠胜大人的‘鬼之平八郎’闹误会。底下人起哄,说咱们饿鬼队也有个‘鬼平八’。他气得要命,提着刀去找人算账,被您罚去洗了半个月的马厩。后来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本多忠胜,他就黑脸。今天……他倒是忍住了。”
她终于收回目光,转向赖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佐助掩护我去河越城时,庆长五年四月,您刚举起反旗。柴田和水野守在城外,三个人加起来,手下不到一百人,连一面像样的旗指物都没有。”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在陈述某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如今,庆长六年春。木下佐助是羽柴家谱代重臣,柴田胜重领丹波一国,水野平八郎献南蛮珍宝,得您一句‘一路辛苦’。他们都不一样了。”
赖陆放下了银勺,转过身,面对着她。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想说什么,雪绪。”
他没有用“御台所”,也没有用其他称呼,而是用了那个最私密、也最复杂的称呼。
雪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妾身想说,他们都不一样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极其缓慢地,补充了最后半句,“虎千代。”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两人之间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赖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抱着他的嫡子、穿着御台所的华服、却用最平静的语气叫他“虎千代”的女人。她脸上没有怨怼,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
“正则大人还是老样子。”雪绪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怀中的日吉丸,仿佛刚才那一声“虎千代”只是幻觉,“不顾场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见日吉丸,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他看‘吉良晴夫人’的眼神,倒是小心得很。妾身从没见过正则大人对谁那样……唯唯诺诺。”
赖陆没有作声。他走到矮几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冷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至于阿波德岛藩的,蜂须贺阿波守家政殿,”雪绪继续道,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今日拜见日吉丸时,礼仪周全,无可挑剔。从头到尾,没有看妾身一眼。一次也没有。”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妾身答应过他,会为至镇谋个老中之外的职位。蜂须贺家子嗣不丰,但总得有人替殿下办事。您说过,自家人丁单薄,就得用别人。”
她提起这些,既不像是像在汇报公务,每一个字都准确,每一个判断都冷静。更没有清洲私宅时,说不了两句话就贴在赖陆怀里的亲昵。
赖陆听到这里,扯了扯遮盖的衣襟,欣赏了片刻才小声说了,“你放心,蜂须贺氏和浅野氏的人我都会安排好,不让你受委屈。毕竟德川降臣我都未曾苛待,更何况是你的家人。”
雪绪收敛了下衣襟,看着赖陆那双含笑的眸子,始终还是抹不开旁人未曾歇息就做那些事,毕竟情郎也不是清洲时私宅幽会时的庶出子了,而是内府公、是天下人、更是未来有可能做関白的人,怎么能胡闹呢?
“今天我看到本多忠胜大人时,”双颊微红的雪绪忽然转了话题,“妾身今日见到了。确如殿下曾言,威仪堂堂,有古名将之风。殿下曾说过,羡慕忠胜大人那样的父亲,有威仪,亦有仁慈之心,不杀俘虏,是真正的武士楷模。正则大人……终究不是那样的父亲。”
“不过正则这人,虽然我烦透了他,可他对你们兄弟的心倒是没有其他什么杂念的。”雪绪抬起头,直视赖陆的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回到那个嘈杂又混乱的福岛家后院。
“还记得您从小就那样。” 她开口,声音像浸了夜露,凉而平直,“叫弟弟,总是不好好叫‘おとうと’。急了,快了,糊在嘴里,就成了‘おとうだい’。谁也不知道您这怪腔调是哪儿学来的,晴夫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从您嘴里说出来,就是‘おとうだ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往事尘埃般的讥诮。
“正之那傻孩子,有样学样。您这个‘兄长’(にいさま)叫他‘おとうだい’,他便也跟着这么叫,不光叫您,叫正晴那几个堂兄弟,也含含糊糊地‘おとうだい’、‘おとうだい’。呵,福岛家后院里,差点被你们兄弟俩,弄出一大堆的‘御当代’(おとうだい)。”
她的语气里,难得地染上了一丝旧日主母面对顽童时的无奈,但这无奈转瞬就被更深的荒诞感吞没。
“也就是正则大人没心没肺。” 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粒无味的渣滓,“在他眼里,男孩们吵吵闹闹才是兴旺。自家院里由着你们喊破了天,去别人家做客,你们也这么‘御当代’、‘御当代’地乱嚷,不知惹了多少侧目,闹了多少笑话。旁人只道福岛家的儿子们个个心比天高,口气狂悖,却不知根源,不过是您这位‘兄长’(にいさま)小时候没来得及改掉的、一个含混不清的口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伽罗香的烟笔直地上升,然后在某处无声地散开。
雪绪脸上那点冰冷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锐利交织的神情。
“后来,你们元服,成了‘福岛正之’和‘福岛陆’……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省略了中间的腥风血雨,省略了身份转换的诡异与痛苦,只用一个“变了”轻轻带过,却重若千钧。
“可我知道,” 她话锋一转,目光锁住赖陆,不容他闪避,“您心里,对他总归是不同的。自我……跟了您之后,您对他,明里暗里,总是多一份看顾。我都看在眼里。”
她微微前倾,怀中的日吉丸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紧绷,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雪绪轻轻拍抚,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敲进这片被昂贵香气浸泡的寂静里:
“所以,殿下,今日姬路藩的军奉行没能来……是真的军务缠身,还是您……”
赖陆沉默着,他凝视雪绪那双映着灯火的、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仿佛想从这片深潭中打捞出她真实的心绪。那句“御当代”的旧事,从她口中以这样平淡又锐利的方式重新提起,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混乱过往的门,而那扇门后的阴影,似乎也笼罩着此刻的茶茶。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正之是否“吓一跳”的诘问,那诘问太锋利,直指他所有安排中那无法自圆其说的残忍核心。他避开了锋芒,向前一步,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覆在她抱着日吉丸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薄茧,与她微凉细腻的皮肤形成对比。
“我知道你想他。” 赖陆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是内府的腔调,也褪去了“虎千代”的少年气,只是一种陈述,“正之是个好孩子,勤勉,也懂得分寸。在姬路,有石田看着,有政务历练着,是好事。他如今是羽柴家的臣子,是姬路藩的重臣,不是当年福岛家后院跟着我跑的那个小家伙了。有些面……不见,对你们,对他,都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罕见地用了“你们”,将雪绪和正之划在了一起,承认了这份被政治割裂的母子牵连。这或许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安抚与解释。
雪绪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像过去在清洲私宅那样,顺势依偎过去。她只是任由他的手覆着,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度与触感,目光却依旧清冷,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良久,她才几不可察地,几近无声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殿下安排,自然有殿下的道理。” 她算是勉强接过了这个话头,却不愿深谈,仿佛那痛苦太真切,碰一下都会流血。她话锋一转,抬起眼,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审视的探究,“比起这个……妾身更想知道,您用这改不掉的口癖,把那位‘大阪御前’,吓得魂不附体,又是为了哪般?”
赖陆猛地一怔,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连这也知道了?” 他的惊讶不加掩饰。御当代”的误听风波,发生在他与茶茶之间,且之后他迅速控制,本以为只是两人间的私密波澜。
雪绪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清晰的、却毫无暖意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对奥向这个无形世界的洞悉与淡淡的嘲弄。
“殿下以为,这大奥的墙,真的能挡住风吗?” 她慢条斯理地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日吉丸的襁褓,“御前身边的女房,女房的姐妹,姐妹间传递的零碎话语……殿下,您和御前在广间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或许能瞒过外人。但御前惊惧过度、泪流不止,当夜您又宿在她处安抚……这些动静,如何瞒得过日夜在奥向行走的眼睛和耳朵?‘欧豆豆’也好,‘御当代’也罢,说到底,不过是您当年在福岛家没改掉的毛病,在如今,用在了不合时宜的地方,吓着了一个本就心思重、又怀着身子的人罢了。”
她剖析得冷静而残酷,将一场可能引发政治猜忌的风波,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赖陆个人的“口癖毛病”和茶茶的“心思重”,既点明了真相,又巧妙地将事件的性质“私人化”,仿佛只是夫妻间的误会。但这更让赖陆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尴尬,以及一丝被雪绪如此清晰看透的狼狈。
“……她当时的样子,是有些吓人。” 赖陆松开了手,转身走到香炉边,背对着雪绪,语气有些生硬,“我也没料到,一句随口的话,她能听成那样。后来解释清楚了,也……安抚过了。” 他顿了顿,终究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你也觉得,我那样说……不妥?”
他似乎在向她寻求评判,又似乎只是想确认她的态度。
雪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日吉丸,仿佛在认真思考。寝殿内只剩下伽罗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御前是太阁遗孀,秀赖公的生母,如今又怀着殿下允诺的‘神子’,”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殿下与她说话,自然需格外谨慎。‘弟弟’便是‘弟弟’,清清楚楚就好,何苦用那些容易惹人误会的含混字眼?”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完全是站在“御台所”立场上,为内庭和睦着想,听不出半分私心。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赖陆,问出了一个让赖陆完全措手不及的问题:
“话说回来,殿下这几日,夜夜都到妾身这里来。御前那边……心里会不会不是滋味?”
赖陆彻底愣住了。他设想过雪绪可能会因茶茶的事埋怨他,讥讽他,甚至质问他与茶茶的其他细节,却独独没料到,她会用这样一种近乎“体贴”的、为茶茶考虑的口吻,来问出这句话。这比任何哭闹或冷嘲热讽都让他感到错愕,甚至有一瞬间的心虚。
“她……” 赖陆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说茶茶不介意?显然不可能。说茶茶介意?那他又该如何自处?
雪绪却仿佛没看到他的尴尬,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了下去,只是这一次,话语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微的涩意:
“妾身前几日夜里祈福回来时,看到殿下还在御前那里,弹了三味线,说了故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夜的细节,“故事……似乎还挺有趣。能劳动殿下亲自弹唱、讲故事哄着的人,这天下恐怕也没几个。御前对殿下,想必是极为依赖的。如今殿下骤然冷落,她心里记挂,又怀着身孕,易多思多虑……也是常情。”
她每一句都在为茶茶“着想”,每一句都合情合理,可听在赖陆耳中,却像是一根根细软的针,不轻不重地扎着。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给茶茶弹琴,讲故事,用那些他对她做过的方式(讲故事)去哄另一个女人。她甚至用“冷落”这个词,来形容他夜宿她这里的行为。
赖陆感到一阵强烈的窘迫,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恼火,但这恼火却又无处发泄,因为雪绪的姿态是如此“贤良大度”。
“够了。” 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干,转过身来面对她,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属于掌控者的沉稳,但眼底仍有一丝未褪尽的波澜,“茶茶那边,我自有分寸。她如今需要静养,你这里……” 他目光扫过她怀中的日吉丸,语气缓和了些,“日吉丸也需要你。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便是,其他的,不必多想,也不必……多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已近乎命令,带着结束这个话题的意味。
雪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自镇定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狼狈与尴尬。许久,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是,妾身明白了。” 她顺从地应道,声音轻软。
然后,就在赖陆以为这场令人疲惫的对话终于可以结束时,雪绪忽然又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用最平静、最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尚好”般的语气,轻声说道:
“殿下若无事,不妨……现在过去看看御前吧。夜色已深,她独自一人,或许正需要殿下陪伴。”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轻飘飘的羽毛,却精准地落在了赖陆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她不仅不挽留,不抱怨,反而主动将他推向另一个女人。这种极致“懂事”背后蕴含的疏离、失望,以及一种深沉的、了然的疲惫,比任何哭求或指责都更让赖陆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空虚。
赖陆站在原地,看着雪绪侧过身,那截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微微低垂,几缕未绾紧的发丝散落下来,衬得肌肤愈发白皙,也衬得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离愈发刺眼。她开始解自己繁复衣襟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仿佛眼前只有怀中需要哺育的婴孩,而他,这个天下人,已与这寝殿里的屏风、香炉无异,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胸口那股被“懂事”和“体贴”堵住的郁气,混杂着被看穿的狼狈、一丝莫名的烦躁,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东西,猛地窜了上来。她让他走,去另一个女人那里,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他只是个需要被合理分配时间的物件。
“雪绪。” 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沉,也更哑。
雪绪解系带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询问,却也带着距离。
赖陆没有再说。他两步上前,在雪绪反应过来之前,伸手——不是温柔地,甚至带着点粗鲁——从她怀里将日吉丸抱了过来。婴儿被惊动,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啼哭。赖陆看也不看,转身将孩子放到了旁边铺着柔软锦褥的寝台一角,动作算不上轻柔,但也不至于伤到。
“你……” 雪绪愕然转身,系带半解,衣襟微敞,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露出一丝真实的惊怒与慌乱,“孩子……”
她的话音未落,赖陆已经回身,一只手握住她的肩,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向自己,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然后,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侵略、惩罚,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他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仿佛要将她刚才那些“懂事”的言辞、那种将他推远的冷漠、连同她呼吸间淡淡的伽罗香与奶腥气,一起吞没、搅碎。
雪绪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挣扎。她的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搡,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可他手臂如铁箍,纹丝不动。她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徒劳,反而激得他吻得更深,更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就在雪绪几乎要窒息,眼底因生理性的泪水而模糊时,赖陆终于松开了她。两人唇齿间牵连出一道暧昧的银丝,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雪绪急促地喘息着,脸颊潮红,嘴唇红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水光、怒意,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深切的痛楚。
赖陆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同样粗重滚烫,目光锁住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喊。”
雪绪喘着气,别开脸,不想看他。
赖陆捏着她下巴的手用力,将她的脸转回来,强迫她看着他,重复道:“像以前那样,喊我。”
雪绪的胸膛剧烈起伏,泪水终于蓄满眼眶,滚落下来。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属于“内府様”、属于“天下人”、也属于曾经那个在私宅暖炉旁拥着她、说要去阿波做海贼的“秽多崽”的脸。所有的委屈、不甘、恐惧、被现实磨平的梦想、以及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我恨你……” 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却不再压抑,“我恨你,虎千代……我恨你,也恨你母亲……”
赖陆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力道。
雪绪的泪水流得更凶,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只是哭,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积压太久的痛苦:“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给我讲水浒,说那些好汉……你说要带我去阿波,去四国,去做海贼,像书里那样……自由自在的……你说过的……”
她抽噎着,语无伦次,那些被深埋的、属于“雪绪”而不是“浅野御台所”的梦呓般的低语,终于冲口而出:“我不要这些……不要这座城,不要这些朝拜,不要穿这身衣服……我也不要当什么御台所……我只要……我只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要什么?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只要”后面是什么,连她自己或许都早已模糊。是那个说要带她私奔的少年?是热田私宅里那点冒着傻气的温暖?还是仅仅只是……一个可以不用算计、不用伪装、可以痛痛快快喊他一声“秽多崽”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赖陆看着她哭,看着她卸下所有铠甲,露出内里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你可以试着,”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放轻了许多,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近乎诱哄的语气,虽然这诱哄在他做来显得生硬,“喊我句‘秽多崽’。”
雪绪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随即,那眼里掠过一丝更深的悲哀和自嘲。她猛地挥开他拭泪的手,别过脸去,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无聊。” 她啐道,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恢复了平日那种冷硬的调子,只是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强弩之末,“殿下如今是内府公,是天下人,是……是未来要做関白的人。说这些,没得让人笑话。”
就在这时,被放在寝台一角的日吉丸,大概是因为被忽视,或是被父母的动静惊扰,终于“哇”地一声,响亮地啼哭起来。婴儿的哭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撕破了刚才那窒息般的情感对峙。
这哭声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雪绪。她几乎是立刻挣脱了赖陆的手臂,踉跄着扑到寝台边,手忙脚乱却又无比熟练地将日吉丸抱进怀里,轻轻摇晃,低声哄着:“哦,哦,日吉丸不哭,母亲在这里……”
她背对着赖陆,所有的注意力瞬间都回到了孩子身上,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哭泣、诉说恨意与梦想的女人只是幻象。只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未曾完全止住的、压抑的抽噎,泄露了方才的真实。
赖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迅速重新披上“母亲”和“御台所”的外壳。寝殿里只剩下婴儿逐渐减弱的哭声,和她低低的、不成调的哼唱。
良久,赖陆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他走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或者再做点什么。
“殿下,” 雪绪没有回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微哑,她轻轻拍着孩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请回吧。夜深了,您在这里……不合适。日吉丸也饿了,妾身要喂他。”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
“别……让孩子看见父母失和。也别让外面的人,看了笑话。”
这句话,既是催促,也是划清界限,更是将两人重新拉回了现实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之前。他们是羽柴赖陆和浅野雪绪,是内府公和御台所,是日吉丸的父母,是这庞大权力结构中的一环。清洲私宅里的“秽多崽”和“海贼婆”,早已死在了通往大坂城的路上。
赖陆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深深地看了雪绪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一眼,又看了一眼在她怀中渐渐止住哭泣、开始本能地寻找食物的日吉丸,转身,走向那扇绘着松鹤的唐纸门。
拉开门的瞬间,门外清冷的夜风灌入,冲淡了殿内浓郁的伽罗香和一丝未散尽的情欲与泪水的咸涩。他迈步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
雪绪抱着日吉丸,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她维持着拍抚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泪水,再次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滴在孩子细软的胎发上,很快洇开,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