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区,霍华德宅邸,二楼卫生间门前。
“轰——咔嚓!!!”
脆弱的磨砂玻璃门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阻力。门框在巨大冲击下从墙体剥裂,整扇门向内爆裂成数百块边缘锋利的碎片。乳白色玻璃渣如同被引爆的霰弹,呈放射状向卫生间内部激射,大部分撞击在墙壁和洁具上,发出密集如冰雹砸窗的噼啪声。少量碎片反弹回走廊,但在众人战术面罩及护目镜的复合防护下被弹开,只在空气中留下转瞬即逝的闪光轨迹。
就在门破碎的同一毫秒——
空气炸了。
不,不是物理爆炸,而是气味的爆开。一股浓烈到超越人类嗅觉承受极限的恐怖气息,如同被压抑千年的腐尸沼泽被瞬间揭开,裹挟着滚烫、粘稠、几乎具有实体质感的血腥气,如同海啸般从门内喷涌而出!
那味道的复杂程度令人绝望。最前端是高度腐败内脏的腥臊——那是肠道内容物与坏死组织混合发酵产生的气息;紧随其后的是排泄物在密闭空间长期积累的氨类恶臭,刺激得鼻腔黏膜产生烧灼感;再深层,是陈年血液干涸后与铁锈相似的金属腥味;而所有这些气味的基底,是一种无法归类的诡异甜腻——如同将整罐蜂蜜倒入脓液,再加入过期香水搅拌,甜得发齁,腻得粘喉。这混合气味直冲天灵盖,绕过理性思考,直接刺激大脑最原始的厌恶中枢。
意志力较弱的莉莉当场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战术面罩内侧瞬间蒙上白雾。雷蒙则是脸色从涨红转为铁青,胃部剧烈痉挛,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执行命令,拉着莉莉向走廊两侧撤退。
连身经百战的埃特也眉头微蹙,不过他按指令执行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就在艾瑞克破门而入的瞬间,埃特左臂上臂处的装甲板滑开,内置的“耀斑”型强光手电激活——
一道直径十五厘米、光强达到八百万坎德拉的炽白光柱刺破弥漫的恶臭与黑暗,将狭小的卫生间内部照得纤毫毕现,如同在午夜燃起一颗微型太阳。
而光柱所照亮的景象,让即使是最冷酷的战士也不由自主地产生灵魂层面的颤栗。
卫生间大约十二平方米,原本应是奢华到浮夸的设计:镀金水龙头、意大利大理石台面、整面墙的定制梳妆镜、可以容纳两人的按摩浴缸。但此刻,所有曾经彰显财富的装饰,都已成为某种亵渎仪式的背景板。
墙壁、天花板、地面、那面巨大的镜子——所有表面都覆盖着厚厚一层喷溅状、糊状的暗红色物质。那不是简单的血迹,而是被某种巨大力量彻底粉碎后的人体组织:条状的肌肉纤维像湿抹布一样挂在毛巾架上;片状的皮肤组织粘在镜面上,边缘卷曲;糜烂的脏器碎末如同劣质油漆般涂抹在瓷砖缝隙。这些物质还在缓慢地向下流淌,在垂直表面拖出长长的、暗褐色的泪痕状轨迹。
地面是重灾区。地砖的缝隙已经完全被一种凝固的死黑色粘稠物填满,那东西的质地介于冷却沥青与半干涸的血浆之间,表面泛着油亮的不健康光泽。踩上去的触感令人终身难忘——先是表层的轻微抵抗,然后“噗叽”一声陷入,拔出时会带起拉丝的粘液,发出湿橡皮摩擦的声响。
而一切的焦点,是那个占据了房间东侧整整一半空间的巨型浴缸。
它已不再是洁具,而是一座由人类残骸堆砌而成的“肉山”。
高度约一点五米,底部直径超过两米。构成这座肉山的“建材”包括但不限于:至少七条从肩关节或髋关节被暴力撕下又堆上的人类肢体,手指以各种扭曲角度伸向空中,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污物;三颗头颅,两颗面部朝下嵌入肉堆,仅剩一颗被啃噬掉半边脸的头颅正面朝上,空洞的左眼眶和残留右眼无神地凝视着天花板;大量难以辨认原貌的内脏碎片,其中一段结肠垂挂在浴缸边缘,末端悬着一团半消化物;白色与暗红色相间的破碎骨骼从肉糜中刺出,断面呈不规则锯齿状,像是被巨力折断而非利器切割。
浓稠的黑红色液体从这座肉山的每一个缝隙持续渗出,汇入地面那摊死黑色粘液,形成缓慢但源源不断的补充。液体表面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释放出更浓烈的恶臭。
就在这座肉山旁,距离浴缸边缘约一米处,一个身影背对门口,正以极其缓慢、关节仿佛生锈机械般的节奏,转过头来。
强光手电的光柱聚焦在它身上。
艾瑞克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东西的体型大致相当于一个蹲伏着的成年男子,但比例完全错误——躯干过于臃肿,四肢长度不协调,整体轮廓像一只被活剥了皮、然后放大到一点五倍的畸形青蛙。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蠕动的青紫色血管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分泌的、在强光下反光的湿滑粘液,粘液呈淡黄色,滴落在地面时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似乎具有轻微腐蚀性。
但时刻在挑战众人认知极限的,是它肢体结构的混乱。
!除了主要的一对前肢和一对后肢(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肢”的话),它的躯干侧面、背部甚至肩胛位置,还畸形地生长着至少六条“额外”的肢体。这些附属肢体形态各异:有两条明显是人类手臂,肤色苍白,指甲乌黑,无力地耷拉着,手背上有褪色的纹身痕迹;一条覆盖着黑色几丁质甲壳,末端是三根三十厘米长的镰刀状钩爪,关节处有细密的刚毛;还有三条更像是昆虫的步足,分节明显,末端是尖锐的刺状结构;最诡异的一条从脊椎位置伸出,看起来像是半截人类的腿,但脚掌却融合成了蟹钳状的构造。所有这些肢体都以违反生物力学的方式连接在躯干上,随着主体的动作微微抽搐,仿佛每一部分都有独立的生命。
当它的“脸”完全转过来时,戴丽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张脸没有皮肤,没有五官分布的概念。只有一片血呼啦滋、筋膜纹理清晰可见的肌肉组织,表面不断渗出血清状的淡红色液体。在相当于面部下半部分的位置,三颗眼睛呈不等边三角形排列:左上角是一颗人类的眼睛,虹膜是浑浊的灰蓝色,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巩膜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右下角两颗则是复眼结构,每一颗都由数百个六边形小眼面组成,闪烁着冰冷无机的幽绿色光芒,如同深夜坟场的磷火。
而本应是额头的位置,长着一个更加令人作呕的器官。
那是一个不断开合、滴落着腥臭涎水的口器。直径约二十厘米,外围是一圈不断蠕动的、布满吸盘的暗红色肉褶;向内是三圈呈螺旋状排列的利齿,最外圈齿呈圆锥形,用于穿刺;中间圈齿呈锯齿状,用于撕裂;最内圈则是密密麻麻的、如同砂纸般的研磨齿。口器深处是望不见底的黑暗,只有粘稠的液体随着开合动作被拉成丝线。当口器完全张开时,可以看到深处有一条不断搏动的肉管,似乎是尚未成形的舌头或某种注射器官。
这怪物没有鼻子,没有耳朵,整个头部就是由肌肉、眼睛和口器再加上腐烂肉块拼凑而成的噩梦造物。
“吼——!!!”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动作。那张布满利齿的口器猛地扩张到极限,几乎撕裂到颅骨边缘,发出一声无法用人类听觉系统完整接收的尖厉咆哮!
那声音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如同无数根冰锥同时刺入太阳穴,在颅骨内壁反复刮擦。实质化的精神冲击紧随而至,如同无形的攻城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个人的意识壁垒上!
嗡——!
戴丽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塞进了震动的铁箱,眼前瞬间闪过大量混乱的色块和几何图形,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头,她不得不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雷蒙闷哼一声,战术头盔内的降噪系统对这精神攻击完全无效,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战术靴踩碎了一块玻璃碎片。莉莉尖叫出声,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纯粹生理性的痛苦反应,手中的能量手枪险些脱手,她本能地扣紧扳机,一道能量束擦着天花板射入走廊深处。
连艾瑞克也感到额角血管突突狂跳,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皮,每根头发都仿佛要直立起来。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将自己置于小队最前方,用身体为队友分担部分冲击。
地狱之门,已然洞开。
但震惊只持续了零点七秒。
这支队伍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筛选出来的精英。灵魂层面的震慑虽然强烈,却不足以让他们崩溃。
几乎在怪物咆哮的余音还在空气中、更在意识中震颤的刹那,反击的雷霆已然降临!
“动手!”艾瑞克的声音如极地寒冰凝成的锥刺,瞬间刺穿所有混乱。
他的右臂以一个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猛地向侧后方甩动,袖口内部传来精密机械咬合的“咔嗒”声。一道银色的寒光如毒蛇出洞般爆射而出——那是一柄链状伸缩剑,剑身由一百二十七片特制菱形合金片以微型磁场约束咬合而成,完全展开时长一点二米,收回时仅二十五厘米,便于隐蔽携带。此刻剑身在强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撕裂空气时发出高频的尖啸,如同宣告死亡的哨音。剑尖直刺怪物躯干正中心那团最厚实的肌肉群,目标明确:穿透可能存在的核心器官!
戴丽强忍着头颅内部的剧痛和视野边缘的晃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的右手手腕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灵巧角度翻转、展开——一支精巧得如同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品的折叠组合弩在零点三秒内完成变形:碳纤维弓身展开,高张力合成弓弦自动挂上,微型能量电容激活。一枚尾部镶嵌着幽蓝色能量晶体的特制贯穿弩箭早已卡在箭槽。没有瞄准过程,完全凭借精神力锁定的直觉射击,她扣动了扳机。
“嘣!”
一声低沉如弓弦断裂的闷响。弩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箭身周围的空气因高速度过而扭曲,带着撕裂布匹般的锐响,直取怪物那颗恐怖头颅!箭头的特种合金在出膛瞬间被附加了旋转穿透力场,足以击穿二十毫米均质钢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管家”埃特的动作无声无息却致命。他的双手在身前轻巧地一扬,如同古典舞者行礼般优雅,五枚边缘薄如蝉翼、直径十五厘米的合金刀轮从他改良过的袖口滑落。刀轮并非投掷,而是贴着地面——它们底部装有微型磁悬浮装置,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便以每秒六十转的速度开始自转,同时沿着预设的弧线轨迹,带着低沉持续的嗡鸣,急速滚向怪物支撑身体的那几条昆虫节肢的关节连接处!角度刁钻如手术刀切割肌腱,意图明确:废掉他的机动性!
“技师”则和已经退至走廊转折点的雷蒙同时开火!
“技师”的脉冲步枪切换到了三连发模式,三道蓝色的脉冲能量束呈品字形射出,弹道经过计算,分别封锁了怪物向左、向右和向上的闪避空间。脉冲束击中墙壁或地面时会爆开小范围的电弧扩散,造成区域干扰。
雷蒙的能量手枪以最快射速倾泻火力,炽白色的能量弹在昏暗空间拉出明亮的轨迹,虽然大部分因紧张和距离而偏离,但形成的火力网仍然有效压缩了怪物的活动区域。
面对这来自四个方向、涵盖物理、能量、切割、贯穿的立体攻击,那剥皮怪物却展现出了超乎生物学极限的诡异反应能力!
对戴丽那近乎光速的弩箭,它那颗头颅以人类颈椎绝对无法承受的角度——超过一百二十度——猛地向右侧甩动!弩箭带着灼热的气流和旋转力场,“嗤”地一声擦过它那颗冰冷的复眼边缘,在复眼表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然后深深钉入后方糊满血肉的墙壁,箭尾因残余能量而高频颤抖,发出蜂鸣般的余音。
艾瑞克的伸缩剑眼看就要刺入它躯干中心,怪物的身体却如同没有骨骼的软体动物般,以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诡异角度猛地一扭!整个胸腔向左平移了至少十五厘米,同时右肩向前送出——
“嗤啦!”
剑尖没有命中预定目标,只在其右肩胛位置带走一小块约鸡蛋大小的暗红色血肉。伤口处瞬间喷涌出大量粘稠、散发着类似腐鱼恶臭的黑色粘液。
更令人惊愕的是,怪物利用这扭身动作,竟同时完成了闪避和发力蓄能!它剩下的几条功能性腿脚在沾满粘液和污血的地面上猛地一蹬。地面那死黑色粘液被蹬出四个凹坑,怪物的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弹,以一个近乎完美的鱼跃动作,不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管家”那五枚贴着地面袭来的致命刀轮,更是让“技师”和雷蒙的大部分能量弹落在了它原本的位置。
它在空中的轨迹经过精确计算,落点精准地踩在了浴缸那沾满血肉和粘液的陶瓷边缘上。并不平整的边缘湿滑无比,但怪物仅凭几条肢体的微调就稳住了身形,身体只是微微晃了晃,粘液从脚爪滴落。
“该死!”雷蒙在走廊尽头怒吼,抬枪试图修正弹道。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怪物会借势扑向最近的艾瑞克或戴丽发动反扑时,它却做出了一个完全超出战术预判的动作!
它仅凭着那条覆盖黑色甲壳的强壮后肢,在浴缸边缘猛地一蹬!陶瓷边缘在巨力下碎裂,怪物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向卫生间西侧墙壁的某处——
那里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同样糊满血肉和内脏碎片的白色瓷砖墙面。
“轰咚!”
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三块六十厘米乘六十厘米的瓷砖在撞击下,竟然如同精心设计的活板门般向内翻开!翻转时几乎没有发出金属摩擦声,显然铰链保养得极好。瓷砖背后,露出了一个边缘不规则、仅容一个成年人蜷缩通过的黑漆漆洞口。洞口边缘是粗糙的水泥和断裂的管线,内部向下倾斜,散发着比卫生间内更加浓烈的土腥味和虫类特有的甜腻气息,还有一种潮湿岩石和久远霉菌的味道。
怪物毫不犹豫,用剩下的手脚并用,以与其臃肿身形不符的异常迅捷,一头钻进了洞口!在它身体完全没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那颗长着复眼和口器的头颅回转了九十度,三颗眼睛同时扫过门口众人,眼神中似乎混杂着痛苦、疯狂,以及一丝讥讽?
然后它消失了,如同被黑暗吞噬。
洞口深处传来肢体摩擦石壁的窸窣声,迅速远去。
“这卫生间竟然还有秘道?!”戴丽失声惊呼,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变调。她的精神力如同探照灯般扫向洞口,但只捕捉到一片混乱的能量残留——那是怪物经过时留下的生物场扰动,如同水中的涟漪。更深层是向下延伸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精神力探入超过五米就开始迅速衰减,仿佛被某种吸收精神力的介质吞噬。
艾瑞克的反应快如闪电。“追!”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好不容易抓住尾巴!绝不能放跑!‘情侣’听令:立刻联系外围第二、第三小组,调两人来此看守现场,建立隔离区,严禁任何非战斗人员接近!你们两人负责监督入口封锁,使用快速凝固泡沫封住洞口,防止有漏网之鱼折返或平民误入!完成后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指令!其他人,跟我下去!现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第一个冲向洞口,动作迅捷如猎豹,但眉头却深深锁起,形成一个锐利的“川”字。
刚才那一剑刺入怪物肩膀时,剑身上传来的手感不对劲。
不是肌肉和骨骼被切断的清脆感,也不是坚韧组织的撕裂感,而是一种奇异的、无形的粘滞力。就像挥剑的手臂在最后刺入的瞬间,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又像是自己的神经信号在传导到手指和手腕时,遭遇了某种微妙的“延迟”或“衰减”。这使得他的发力轨迹在最后五厘米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偏转,力量输出也衰减了大约百分之十五。否则,以他的爆发力和伸缩剑的穿透性,那一剑足以刺穿肩胛骨,钉入胸腔,甚至可能穿透脊柱,将那个怪物直接钉在墙上。
为什么会有这种阻滞感?是怪物体表的粘液具有神经麻痹效果?还是某种未知作用的生物力场?亦或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这个疑问如同毒蛇般在他心头一闪而过,但眼前的追击任务压倒了一切。艾瑞克将疑虑暂时封存,身体已跃至洞口边缘。他没有贸然直接跳入,而是迅速做了几个战术手势:单膝跪地,探头观察下方情况,同时将一颗微型照明弹丢入洞内。
照明弹旋转着落下,照亮了一段大约三米深的垂直竖井,底部转向水平。没有陷阱,没有埋伏。
“我先下,戴丽第二,间隔三秒。‘管家’第三,‘技师’断后。保持无线电静默,使用手势通讯。下去后立刻建立环形防御。”艾瑞克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然后毫不犹豫,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身体滑入黑暗。
戴丽紧随其后,她的精神力在身体下降过程中最大程度展开,如同声呐般探测着竖井壁的状况。“管家”埃特和技师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依次滑入。
洞口外,只剩下脸色苍白的莉莉和强作镇定的雷蒙。两人迅速执行命令:雷蒙通过加密频道呼叫外围支援,莉莉则从战术包中取出两罐快速凝固泡沫,开始对着卫生间的门框和洞口边缘喷涂。白色的泡沫迅速膨胀、硬化,将这片地狱般的空间暂时封印。
而在他们脚下,在宅邸地基的深处,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竖井深度约四点五米,底部转向一条陡峭向下的、人工开凿的石质阶梯。阶梯很粗糙,显然是仓促施工的产物:台阶高度不均,边缘参差不齐,石壁上还留着凿子的痕迹。台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混杂着粘液和某种黑色污垢的滑腻物质,踩上去必须极其小心。
艾瑞克打着手势示意暂停。他单膝跪在台阶上,用手指抹了一点台阶上的粘液,凑到战术面罩的传感器前。示屏跳出分析结果:[成分复杂,包含蛋白质变性物、几丁质分解酶、未知真菌孢子、高浓度有机酸。建议避免皮肤直接接触。]
他点点头,做了个“继续前进,注意脚下”的手势。
小队以标准的搜索队形向下移动:艾瑞克前锋,戴丽在侧后方负责精神警戒,“管家”在队伍中央随时准备支援任何方向,“技师”殿后,枪口指向后方,防止被尾随,雷蒙和莉莉等安排好事尾后再跟上。
空气中的气味在变化。卫生间的甜腻腐臭逐渐被更原始、更蛮荒的气息取代:浓重的土腥味,如同暴雨后翻开的深层土壤;潮湿岩石特有的矿物质气息;腐烂植物堆积发酵产生的酸味;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虫类外骨骼和分泌物混合的甜腥——就像是把一罐糖浆倒入蚂蚁窝,然后密封发酵数月后开盖的味道。
阶梯不是太长,大约四十多级后,脚下触感再次改变。
不再是坚硬的石阶,而是变得松软、泥泞。人工开凿的痕迹到此戛然而止,仿佛当初挖掘者在此遇到了什么,放弃了进一步修整。前方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直径约一点五米的圆形通道,通道内壁光滑得异常,覆盖着深绿色、滑腻的苔藓类生物,表面有粘液反光。通道明显不是人工挖掘,更像是被某种体型巨大、身体光滑的生物长期摩擦钻掘形成的“兽径”。
“小心脚下和洞壁!”戴丽通过手势通讯提醒,她的精神力如同纤细的探针,试图刺入通道深处,感知前方的生命迹象。然而,这片空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精神迷雾”笼罩,她的感知如同陷入粘稠的沥青,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周围植物散发出的微弱、扭曲的生命信号——那些苔藓、那些在洞壁上偶尔可见的发光菌类,似乎都带有某种低级的意识活动。至于那只怪物,踪迹全无,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妈的,那鬼东西钻哪儿去了?”“技师”烦躁地用枪托拨开一条垂到眼前的、黏糊糊的藤蔓。那藤蔓被触碰后竟微微收缩,仿佛具有某种触觉。
众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这条诡异的生物通道向下前行。手电光柱在狭窄空间中艰难穿行,光线被洞壁滑腻的苔藓吸收大半,又被那些附着在苔藓上的发光菌类扭曲、散射,在通道内投下晃动的、如同鬼魅舞蹈的影子。那些菌类形态怪异:有的像人类大脑的沟回,微微搏动;有的像萎缩的婴儿手掌,指尖垂下菌丝;有的则像一串串腐烂的眼球,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蓝绿色光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通道蜿蜒曲折,但总体趋势一直向下。地面越来越泥泞,浑浊的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时发出“咕叽咕叽”令人牙酸的声音。泥浆里混杂着细小的、无法辨认的骨骼碎片和虫类外壳。
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粘稠,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吸入液体,肺部有轻微的压迫感。温度在缓慢上升,从地面凉爽的十八摄氏度,逐渐升高到闷热的二十六度,湿度接近饱和。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前方的通道开始变得开阔,坡度也逐渐平缓。洞壁上的苔藓和菌类越来越密集,发光的种类也越来越多,光线反而比之前充足了一些——虽然那是一种病态的、非自然的光线。
终于,在转过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弯道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对未知和蛮荒的警惕感,如同冰冷的电流般窜过每个人的脊椎。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空间的入口处。
那是一个目测直径超过五十米、高度超过二十米的天然溶洞空间,但显然经过某种存在的改造——或者说,被某种存在“占据”后,形成了独特的生态系统。
地面不再是泥泞,而是覆盖着齐膝深的、颜色暗紫如淤血的怪异杂草。草叶呈锯齿状,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密的绒毛,触摸时可能会割伤皮肤。草丛中散布着低矮的灌木,枝干扭曲如同痛苦痉挛的人体手臂,枝条末端结着拳头大小、半透明的果实,果实内部隐约有暗红色的脉状物搏动,如同微缩的心脏。
洞壁的姿态则更加震撼人心。
无数条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的赤红色树藤,紧紧贴着湿润的岩壁,虬结盘绕,扭曲着向上疯狂生长。这些藤蔓的直径从三十厘米到一米不等,表面布满类似血管的凸起脉络,脉络内似乎有液体在缓慢流动,发出极其轻微的“汩汩”声。藤蔓一直延伸到极高处的穹顶,在那里分叉、交织,形成一张覆盖整个穹顶的、搏动着的赤色巨网。巨网的某些节点膨胀成瘤状结构,最大的直径超过三米,表面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内部有阴影蠕动。
穹顶上只有少数几个狭小的、不规则的天窗般的孔洞,透下几缕惨淡、朦胧的天光——那可能是通往地表某处的裂缝。光线在这些孔洞处形成几道光柱,斜射入洞内,照亮空气中漂浮的、闪烁着微光的孢子尘埃,如同地狱中的圣光,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幽暗诡谲。
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株倒立生长的、根系贪婪汲取着微弱阳光、却将树冠向着地底最深处疯狂蔓延的、活着的巨树内部。光线昏暗,阴影幢幢,那些搏动的藤蔓、发光的菌类、摇曳的怪草、空气中漂浮的孢子,共同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地狱图卷。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腐烂植物、甜腻虫腥,还有一种类似麝香混合铁锈的诡异气息,闻久了会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
“这地方不对劲。”戴丽的声音通过战术面罩的内部通讯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我的精神力在这里几乎完全失效并不是说发散不出去,只是周围全是极度混乱的精神信号,强度不高,但数量庞大,像是有成千上万个微小的意识在低语。那只怪物的信号完全被淹没了。”
艾瑞克点点头,做了个“分散警戒”的手势。四人迅速散开,背靠背形成三百六十度防御圈,枪口和武器指向各自负责的扇形区域。手电光柱谨慎地扫过草丛、灌木丛、藤蔓间的阴影。
寂静,却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过丰富反而形成了一种“白噪音”:藤蔓内液体流动的汩汩声、远处水滴落入水潭的滴答声、某种微小昆虫在草丛中爬行的窸窣声、孢子尘埃相互碰撞的细微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音,反而让环境显得更加静谧、诡秘。
“那个怪物去哪了?”戴丽再次低声说道,这次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挫败感。她的精神力如同陷入泥沼的盲人,只能摸索到一片混沌。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毫秒——
“小心身后!”戴丽的精神力边缘如同被针扎般猛地刺痛!一股极其隐蔽、但在爆发瞬间如同火山喷发的恶意,从艾瑞克后方的一丛剧烈蠕动的暗紫色灌木中炸开!她失声惊呼,声音因急切而拔高!
艾瑞克身后五米处,那丛直径约两米的灌木猛地炸裂!
不是被推开,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炸裂”——灌木的枝干和叶片如同被内部爆炸撕裂,向四面八方飞溅!泥土和破碎的植物碎片如霰弹般喷射!而在飞散的碎片中央,那只剥皮怪物如同被弹簧弹出的捕兽夹,带着刺鼻的腥风和粘液飞溅,利爪直取艾瑞克毫无防备的后心!
它的速度比先前在卫生间时快了近一倍!显然,在回到这个“巢穴”后,它的体能和环境适应性得到了极大增强。它仅剩的两条相对正常的手臂和两条后肢协调发力,爆发力惊人!扑击轨迹呈完美的直线,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速度与力量的碾压!
艾瑞克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展现出了他作为小队核心的顶级战斗素养。
在戴丽示警的瞬间,他的身体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纯粹是数万小时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战斗直觉接管了控制权。他没有回头——回头会浪费零点二秒,而这点时间足以让怪物的钩爪刺穿他的战术背心和肋骨。他也没有向前扑倒——那样会失去平衡,成为怪物连续攻击的靶子。
他的应对精准、简洁、高效到令人叹为观止。
身体以最小幅度、最精准的角度向左侧骤然平移半步!同时,右臂反手向后一挥!那柄链状伸缩剑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剑身在挥出的瞬间自动调整了菱形合金片的咬合角度,从刺击模式转换为斩击模式,剑刃划过空气,化作一道撕裂昏暗的银色闪电!
整个动作从启动到完成,用时零点四秒。
“唰!噗嗤——!!”
剑光精准无比地掠过扑来的怪物身体中线!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切割坚韧组织的闷响和粘液喷溅的噗嗤声,一条畸形的人臂和一条覆盖着黑色甲壳的昆虫腿瞬间离体飞起。黑色的、散发着浓烈腐鱼腥臭的粘稠体液如同小型喷泉般从两个断口处狂涌而出,在空中拉出两道抛物线!
“嗷——!!!!!!”
怪物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惨嚎。那声音里痛苦的比例大幅增加,疯狂和愤怒依然存在,但还掺杂了一丝难以置信?它如同被全速行驶的卡车侧面撞击的动物,被斩击的巨大冲击力狠狠劈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十米外一片扭曲的灌木丛中,“咔嚓”声连绵响起,压倒了一大片暗紫色的锋利怪草。
艾瑞克收剑而立,动作行云流水,呼吸甚至没有明显加速。但他藏在战术面罩下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缩剑的剑身。银色的合金表面沾染着粘稠的黑血和淡黄色粘液,液体正沿着剑身的沟槽缓缓滴落。而在剑刃与怪物身体接触的那几个菱形合金片上,他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黯淡斑点——那不是血渍,更像是某种奇特能量残留的痕迹。
而且,更重要的是手感。
刚才挥剑斩中的刹那,那种熟悉的、无形的粘滞感和本能停顿感再次出现了。
虽然这次被他更强大的爆发力和更坚决的意志强行克服,剑势依旧凌厉地斩断了怪物的两条肢体,但他清晰地感觉到,在剑刃切入对方血肉的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场”在阻碍着他的手臂肌肉的发力传导,也阻碍着剑锋的深入。那种感觉就像在水中挥剑,阻力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是在梦中战斗,意识发出指令,身体却延迟响应。虽然最终伤害依然可观,但他能估算出,这一剑的实际威力,比理论最大输出衰减了大约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
如果不是这种衰减,那一剑按照原本的轨迹足以从怪物的右肩斜劈到左髋,几乎将它切成两半,而不是仅仅斩断两条肢体。
“这家伙绝不一般”艾瑞克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冷静,但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所有人注意!保持五米以上距离!尽量使用远程攻击!这东西可能有近距离的神经阻滞类生物力场,或者某种特殊的控制型生物场,能干扰我们的肌肉神经信号传导!不要让它近身!”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怪物。那东西正在灌木丛中剧烈挣扎,试图用剩下的肢体站起来,断肢处喷涌的黑血已经开始减缓,显然它的凝血能力极强。
“命中率不够就用攻击频次和密度弥补!‘技师’,脉冲步枪切换全自动连发模式,压制射击!‘管家’,准备第二波刀轮,这次瞄准它的所有关节,包括脊椎!戴丽,用精神力尝试干扰它的那个口器,我怀疑那是它的主要攻击兼感知器官!雷蒙”他这才想起雷蒙和莉莉还在上面没赶上来,“外围小组应该快到了,希望他们封锁得够彻底。”
就在他下达指令的同时,异变再生。
那只被斩断两肢的怪物在灌木丛中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嘶鸣,声音在溶洞空间中回荡,产生诡异的回音。而随着它的嘶鸣——
不远处,另一丛同样剧烈蠕动的暗紫色灌木,竟猛地向两侧分开!
第二只剥皮怪物,四肢着地,如同潜伏已久的猎食者,缓缓爬了出来。
它的形态与第一只几乎一模一样:臃肿的剥皮身躯、暴露的肌肉血管、湿滑的粘液、多出的畸形肢体、那张由肌肉、眼睛和螺旋口器构成的恐怖面孔。唯一的区别是,这只怪物身上的“人类部件”更少,昆虫特征更明显——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体表覆盖着黑色甲壳,多出的六条肢体全部是昆虫节足,口器周围的肉褶更加发达,复眼更大,幽绿色的光芒更盛。
它一出现,那双复眼和那颗人类眼睛就同时锁定了艾瑞克,眼神中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它的口器开合着,滴落的涎水明显更多,在身前的地面上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两只怪物。
一前一后。
一伤一全。
而且,既然出现了两只,接下来可能还会出现更多
而艾瑞克的小队,只有四人深入此地,上方还有两人正在赶来,其他支援则至少需要十分钟才能抵达。
黑暗的地底溶洞中,微弱的自然光、发光的菌类、手电的光柱交织在一起,在搏动的赤色藤蔓巨网下,映照出四道挺拔却孤立的身影,以及两具从阴影中浮现的、亵渎生命的畸形造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藤蔓内液体流动的汩汩声、怪物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能量武器电容充能的微弱嗡鸣。
下一秒,战斗将再次爆发。
而这一次,他们将面对的将是有配合的夹击,以及这片诡异空间本身蕴含的、尚未可知的危险。
艾瑞克握紧了手中的伸缩剑,剑柄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实。他将所有疑虑、所有不安、所有对那种“粘滞感”的困惑,全部压入意识的最深处。
此刻,唯有战斗。
唯有生存。
唯有猎杀,或者被猎杀。
他的眼神彻底冰冷,如同万载寒冰雕琢而成的刀刃。
“准备迎敌。”
这四个字,如同宣判。
地狱的第二幕,即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