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
那名精英队员的嘶吼声像是用尽了肺腑间所有的空气,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声带。
然而警告的尾音尚未在潮湿的洞穴中完全荡开,眼前那一片原本幽暗的、仿佛由无数微小光点组成的诡异“绿色星河”,便骤然活了!
那不是星河,那是虫潮苏醒的前兆。
“轰——!!!”
它们从地穴深处、从岩壁的每一条缝隙中疯狂涌出,仿佛大地本身在呕吐,在释放它最污秽、最暴戾的造物。瞬间,洞口边缘便被这黑色的激流淹没,粘腻的蜘蛛虫体相互挤压、攀爬、翻滚,汇聚成一道高达数米的、不断向前推进的恐怖浪头。
它们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远超普通节肢动物的极限。每只蜘蛛八条覆盖着刚毛的细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划动,让它们看起来不像在爬行,而是在岩面上“流动”。成千上万只虫足摩擦岩石、甲壳相互碰撞,原本细微的“沙沙”声被无限叠加、放大,最终汇聚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轰鸣,那是吞噬一切的前奏,是死亡迫近的脚步声。
腥风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带有实质的粘稠感。那不仅仅是腐败有机物的臭味,更混杂着一种刺鼻的、类似金属与酸液混合的刺激性气味,灼烧着鼻腔黏膜。在跃动的能量枪火光与零星照明棒的惨白光芒映照下,可以清晰看到它们疯狂开合的口器。
它们也并非无脑地冲锋。最前排的蜘蛛在接近人类防线时,竟然齐齐抬起了腹部末端!
“小心毒液!”有队员惊叫。
话音未落,一片密集的、散发着恶臭的墨绿色液滴如同骤雨般泼洒而来!液滴触及地面、岩石,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刺鼻白烟。几滴毒液溅射到一名队员的能量步枪护柄上,高强度聚合物材料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凹陷!
“交叉火力!覆盖洞口!不要给它们喷射的机会!”卫巡队的小队指挥,一个脸颊上有道旧疤的中年汉子,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压过了虫潮的轰鸣。他的眼神凶狠如困兽,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训练有素的精英们早已本能地收缩阵型,瞬间组成了一道严密的、向内凹陷的半圆形防御弧线。他们的呼吸在防毒面具后变得粗重,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战术头盔上的微型探灯与枪口下方的辅助照明器将前方照得一片雪亮,也照亮了那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黑色狂潮。
“开火!”
命令与行动几乎同步。下一刻,积蓄已久的怒火化为金属与能量的风暴,向着黑色的死亡之潮倾泻而去!
“哒哒哒哒——!”“砰!轰!轰!嗤——!”
数支能量步枪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枪口制退器产生的气浪搅动了前方腥臭的空气。特制的弹药划出明亮的弹道,一头扎进汹涌的蜘蛛群中,随即绽放出毁灭的花朵。
高爆弹最为醒目。它们钻入虫群最密集处,短暂延迟后,内部装填的微型化学炸药被引爆,释放出橘红色的炽热火球和猛烈的冲击波。火光闪现的瞬间,周围半径一米内的蜘蛛无论大小,都会被绝对的力量撕成碎片。甲壳破裂、汁液飞溅、残肢被抛向空中,墨绿色的粘稠体液如同下了一场污秽的雨,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和队员们的护甲上,留下腐蚀的痕迹。
燃烧弹则带来持续的恐怖。它们落地后外壳破裂,内部的粘稠化学燃剂与空气接触后迅速氧化,迸发出温度极高的、呈现出诡异蓝白色的粘稠火焰。这些火焰极难扑灭,牢牢附着在地面和蜘蛛体表,猛烈燃烧。被点燃的蜘蛛发出尖锐得不像虫鸣的嘶叫,疯狂挣扎,却只能带着满身火焰四处乱窜,点燃更多的同类。空气中顿时弥漫开蛋白质和几丁质被烧焦的浓烈恶臭,混合着化学燃剂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
震荡弹的效果最为奇特。它们爆炸时声音沉闷,火光微弱,却释放出肉眼难以察觉的高频冲击波。冲击波呈球形扩散,范围内的蜘蛛并未被直接撕裂,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甲壳表面瞬间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细小的节肢扭曲折断,行动变得极其迟缓,口器无意识地开合,一些较小的甚至直接被震得体液从关节缝隙中迸射出来,软倒在地抽搐。
密集而多样的弹幕在洞口前方交织成一片几乎没有死角的死亡之网,灼热的气流、飞溅的碎片、燃烧的火焰和持续的震荡波,共同构成了一道狂暴的防线。黑色潮水最汹涌的“浪头”在这金属与火焰的堤坝上撞得粉碎,破碎的虫尸迅速堆积,甚至暂时形成了一道矮小的“尸墙”。
但这仅仅是暂时遏制。蜘蛛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后方的虫群毫不犹豫地踏着同类的尸体继续涌来,它们的凶性似乎被血腥和火焰进一步激发,冲锋变得更加疯狂,甚至开始尝试从岩壁上方攀爬,试图绕过正面火力网。
在蜘蛛涌出的第一个瞬间,兰德斯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没有惊慌后退,反而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重心微沉,摆出了一个稳固的迎击姿态。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低喝:“小轰!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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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他左手腕上那枚看似朴素的青金石手环骤然亮起温润而深邃的蓝光,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液体般迅速流淌,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一层极薄却异常坚韧的生物材质凭空浮现,紧密贴合在他的皮肤上。这层“装甲”并非金属的冰冷质感,反而带着生物组织的温热与弹性,表面流淌着如同星河微光般的淡蓝色光泽,仔细看去,还能发现极其细微、排列有序的鳞片状纹理,这些纹理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似乎不仅仅是为了防御,还可能具有某种能量导流或缓冲冲击的特性。装甲主要覆盖了他的双臂、肩部、胸腹要害以及大腿前侧,既提供了关键防护,又最大限度地保证了灵活性。
几乎在生物装甲覆盖完成的同时,兰德斯双目微凝,精神力量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一层坚韧的、半透明且微微荡漾着水波般光泽的精神屏障瞬间成型,如同一个倒扣的半球形巨碗,将他自己和离他最近的堂雨晴稳稳笼罩在内。屏障形成的瞬间,几只从侧面岩壁弹射扑来的小蜘蛛便狠狠撞在了上面。
“噼啪!噼啪!”
轻微的爆裂声响起,像是气泡破裂。那些蜘蛛撞上屏障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充满弹性的坚韧墙壁,巨大的动能被屏障吸收、分散,它们自身则被反向的力量震得甲壳开裂,晕头转向地弹飞出去,有些甚至直接被震碎了内部组织,软塌塌地掉落在地。另有几只蜘蛛在远处鼓起腹部,喷射出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毒液水箭,但毒液射在精神屏障上,只是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随即被屏障表面流转的能量中和、蒸发,冒起一丝青烟。
兰德斯的选择极其冷静且高效。范围性的精神冲击或许能瞬间清空一片区域,但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在这深不可测的地穴入口,他必须保留足够的力量应对可能出现的更大威胁。他的战斗风格向来精准而节制。
只见他左手如闪电般拂过腰间,“唰”地一声,那柄制式但明显经过改装的能量手枪已然握在手中。手枪握柄上的能量指示器泛着稳定的蓝光。他几乎没有瞄准,全凭卓越的动态视觉和精神感知辅助,手臂稳定如机械,“嗤!嗤!嗤!”三道纤细却凝实的高能粒子束精准射出,几乎连成一线。每一道光束都恰好洞穿一只正跃起扑来、张开口器的蜘蛛头部正中。被击中的蜘蛛连挣扎都无,瞬间僵直掉落,头部焦黑的小洞中冒出青烟。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在腰间另一侧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机括运转声流畅而迅速。那柄一直背在他身后、看似厚重笨拙的机械阔剑剑柄部分应声脱离,被他握在掌中。而剑身部分则瞬间解体,化为三段长度约四十厘米、边缘锋锐、泛着幽幽寒光的悬浮剑刃。这三段剑刃并非死物,它们悬停在兰德斯身周,缓缓旋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嗡”声,刃身表面隐约有细微的能量纹路流淌,仿佛正在呼吸,等待着猎食的指令。
“去。”兰德斯意念集中,无形的精神丝线瞬间连接了三段悬浮剑刃。
“嗖!嗖!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三段剑刃化作三道银色流光,并非笔直穿刺,而是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猎食者,以兰德斯为圆心,划出三道优美而致命的弧线,疾射入前方的蜘蛛群中。它们在兰德斯精神力的精确引导下,以极高的速度进行着复杂的螺旋轨迹运动,彼此配合,竟隐隐形成一个小范围的切割力场!
“嗤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密集响起,如同高速旋转的绞肉机投入了肉块。银光所过之处,扑来的蜘蛛群如同被无形的锋利网络笼罩,瞬间便被分解!甲壳被整齐地切开,肢体被斩断,汁液在剑刃带起的气流中飞溅成雾。剑刃切割空气,甚至带起了肉眼可见的、淡淡的乳白色能量激波涟漪,那是空气被极致速度和能量场电离的现象。短短两三秒内,兰德斯面前一个扇形区域内的蜘蛛就被清空了一大片,效率之高,堪比一个小队的火力覆盖,却更加灵活精准,而且几乎没有误伤队友的风险。三段剑刃完成一次清剿后,如同归巢的倦鸟,划过弧线飞回,再次悬浮在他身侧,微微颤动,仿佛意犹未尽。
堂雨晴在兰德斯精神屏障升起的瞬间,便心领神会地向后轻盈滑退数步,精确地停留在屏障保护范围的内缘,既保证了自身安全,又为兰德斯留出了足够的战斗空间,同时也确保了自己的攻击线路不受阻碍。她没有丝毫犹豫或抢攻,而是第一时间做出了最符合她角色定位的选择——支援。
她迅速抬起左腕,腕带上一个结构精巧、闪烁着柔和指示灯的微型医疗仪立刻启动。她的目光如电,扫过激烈交火的防线,瞬间锁定了一名侧翼的精英队员。那里,有四五只体型较小、行动异常敏捷的蜘蛛,竟然趁着火力网的短暂间隙,从地面一处不起眼的凹坑中钻出,突破了防御,已经扑到了那名队员的手臂和小腿上!蜘蛛的口器狠狠咬穿了特种纤维编织的作战服,注入了毒液。
那名队员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瞬间感到被咬处传来剧烈的刺痛,紧接着是迅速蔓延的麻痹感和冰冷的寒意,持枪的手臂都开始不稳。
就在这时,堂雨晴腕间的医疗仪射出了一道凝而不散、呈现出乳白色的柔和光束,精准地笼罩住那名队员受伤的手臂和小腿。光束触及皮肤的瞬间,队员便感到一股温暖而清凉的矛盾感觉从伤口处扩散开来,迅速驱散了那股冰冷和麻痹。肉眼可见地,伤口处渗出的墨绿色毒素被白光中和、分解,转化为无害的灰白色物质,然后随着血液循环被快速代谢。细小的咬伤伤口在白光的照射下,肌肉纤维和皮肤组织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蠕动、愈合,几秒钟内就只留下几个微红的斑点。
“谢了!”队员感激地瞥了堂雨晴一眼,随即低吼一声,压下身体的不适感,眼神重新变得凶狠,举枪对着再度涌来的蜘蛛群持续射击,火力没有丝毫减弱。
确保这名队友脱离危险后,堂雨晴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接着她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自然并拢,食指与中指微微前伸,整个手掌的姿态放松却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张力,仿佛手中握着一柄无形的、绝世锋利的剑。
她对着前方再次汹涌扑来、试图填补空缺的蜘蛛潮,看似随意地凌空连续点出。动作幅度不大,甚至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但每一次点指,指尖前方的空气都产生了一瞬间的模糊和扭曲。
“咻!咻!咻!咻!”
数道无形无质、却凌厉到了极点的指尖剑气破空而出!它们没有颜色,没有光芒,甚至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只能通过它们对空气造成的微弱扰动和最终造成的恐怖效果来感知其存在。
剑气切入蜘蛛群的瞬间,前排的几只蜘蛛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中轴线整齐地裂成两半,汁液内脏泼洒而出。但这仅仅是开始!剑气并未消散,而是继续向后穿透,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连续至少五排的蜘蛛,只要在剑气行进轨迹上的,无论大小,甲壳上都瞬间出现了一道光滑如镜的切痕,随即身体错位、滑落、裂开!半空中,黑色的虫壳碎片、断裂的刚毛、墨绿的体液如同被一场无声的风暴掀起,纷纷扬扬。
这一招,没有任何炫目的光影效果,却将“锋锐”二字诠释到了极致,展现出的是一种对力量极端精密的控制和穿透性的破坏力。其杀戮效率,丝毫不逊于能量武器,更带有一丝古武技的优雅与致命。
“嘿……来得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棕熊般的咆哮,竟然不退反进,迎着黑色狂潮最密集、冲击力最强的正面,悍然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军靴重重踩在铺满湿滑苔藓的岩石上,竟踏出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他双臂肌肉虬结鼓胀,几乎要撑破作战服的袖子,双手握住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型锯齿砍刀的加长刀柄,刀尖拖地,划出一串火星。然后,他腰身猛然发力,以左脚为轴,全身力量如同拧紧后释放的弹簧,带动着砍刀自下而上、再由上而下,划出一道充满暴力美学的完整圆弧,狠狠斩入扑来的蜘蛛群中!
“给老子——滚开!!!”
怒吼与刀锋破空的凄厉尖啸融为一体!那柄沉重的砍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却又携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刀光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与速度的结合。劈、砍、扫、撩……动作大开大合,刀势连绵不绝,锯齿状的刀锋在高速运动中化作一片模糊的银白光轮,又像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死亡匹练,在他身前不到两米的范围内,构筑起一个绝对的死亡领域!
冲到他面前的蜘蛛,无论是高高跃起试图扑脸的,还是贴地疾爬试图咬腿的,甚至是在稍远处鼓起腹部准备喷射毒液的,只要进入那道银色光轮的范围,甚至只是被刀风波及到,结果只有一种——粉碎!锯齿刀锋轻易地撕裂它们坚硬的甲壳,绞碎它们的内脏,将完整的虫体变成漫天飞舞的黑色碎片和墨绿色的浆液!砍刀挥舞带起的阵阵劲风,甚至将一些并不太近的蜘蛛也直接卷飞出去。
更令人心惊的是,尽管他身处汁液飞溅的中心,那如同暴雨般倾泻的污秽粘液,却没有一滴能溅到他身上!他庞大的身躯在狂野的刀舞中,却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与精准。每一次细微的侧身、偏头、收腹、踏步,都恰好避开了最大团的溅射物,偶有零星汁液落在他的护甲上,也被特殊涂层滑开。那是一种千锤百炼、烙印在骨髓里的战斗本能,是在无数次尸山血海的搏杀中,用伤痕和敌人的死亡换来的、对危险近乎预知般的闪避直觉。
他一人一刀,如同激流中巍然不动的黑色礁石,竟以纯粹的个人武勇,生生扼守住了防线正中央最汹涌的那个冲击点!狂放的怒吼、刀锋的尖啸、甲壳的碎裂声,共同奏响了一曲暴力的交响乐,极大地振奋了周围队员的士气,也分担了巨大的压力。
激烈的交火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但这短短五分钟,在每个人感觉中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小型蜘蛛的数量虽然庞大,但终究是相对脆弱的个体。在面对这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拥有超凡者压阵的队伍时,它们的冲锋如同不断拍击在钢铁堤坝上的黑色浪花,除了粉身碎骨,无法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枪声逐渐稀疏、停歇,只剩下能量武器冷却时发出的微弱“滋滋”声,以及众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洞口附近的地面,已经铺上了厚厚一层、几乎没过脚踝的“地毯”——由焦黑的虫尸碎片、粘稠的墨绿色汁液、仍在微微抽搐的残肢以及各种弹壳、能量残余物混合而成的、散发着冲天恶臭的恐怖混合物。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复杂而令人作呕:高爆物残留的硝烟味、化学燃剂的刺鼻味、甲壳和蛋白质被烧焦的浓烈焦臭、以及蜘蛛体液特有的、混合了酸腐和甜腥的复杂气味,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也无法完全隔绝,熏得人头晕眼花。
克罗恩站在由虫尸堆砌的小丘上,锯齿砍刀垂在身侧,刀身上沾满了粘稠的、拉丝的墨绿色体液和一些细碎的甲壳组织。他毫不在意地随手一挥,将砍刀在旁边一株倒卧在地、形态扭曲怪异、似乎还在微微抽搐的不知名植物茎干上用力蹭了蹭。粗糙的植物表皮与刀锋锯齿摩擦,发出“嗤啦——嗤啦——”的刺耳声响,刮下大片粘液和污物。
他抬起头,眼中那狂暴的嗜血光芒稍稍收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如同毒蛇盯上猎物般的冰冷与专注,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幽暗深邃、依旧不断向外渗出不祥寒意和细微“嘶嘶”声的地穴入口。
“看来,”他的声音因为之前的怒吼而更加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算是找到正主的老鼠洞了。”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热身结束。下面,才是正餐。”
说完,他回头,对着几名负责支援的队员吼道:“别愣着!信标!环境探测器!都给老子布置上!动作快!”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从背包中取出几个拳头大小的金属装置,启动后吸附在洞口周围的岩壁上,装置上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向外发送着定位和环境数据。
兰德斯心念一动,三段悬浮剑刃如同归巢的银燕,划过流畅的弧线飞回他身边,“咔哒”几声轻响,精准地嵌入他手中握着的剑柄接口,重新组合成那柄看似普通的机械阔剑。他将其背回身后,动作沉稳。与此同时,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将精神感知如同无数根无形的、极其敏锐的触须,再次向洞口深处探去。
这一次,没有了激烈战斗的干扰,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深入。下方传来的精神波动杂乱而庞大,如同一个充满了疯狂呓语的深渊。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蕴含的几种主要“情绪”: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饥饿感;冰冷刺骨、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恶意;还有一种……混乱的、仿佛由无数微弱意识勉强糅合在一起的集体性躁动。浓烈的腥臊气息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神压迫感,从黑暗深处一阵阵涌来,冲击着他的感知壁垒。这下面,绝对不止有刚才那种小型蜘蛛,肯定存在着更危险、更强大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加密通讯器发出一阵轻微的、有特定节奏的震动。他立刻按下接听键,堂正青那惯常沉稳、此刻却难以完全掩饰其中一丝担忧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清晰响起,传入他和堂雨晴,以及佩戴了小队通讯器的克罗恩耳中:
“呼叫‘农场’行动组。地穴入口坐标信号已确认接收。潜在生物威胁点确认存在,能量及生命反应读数异常强烈。诸位,你们的任务是尽最大努力,清除或至少探明内部威胁源头……切记,务必小心行事。重复,务必小心谨慎,评估风险优先。” 短暂的停顿后,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补充道:“……兰德斯,雨晴,你们……多加小心。” 最后这半句话,超越了指挥官对下属的例行叮嘱,更像是一位长辈对亲近后辈的牵挂与忧虑。
克罗恩自然也听到了通讯,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有些发黄却依然森白的牙齿,对着通讯器方向,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粗粝嗓音回道:“头儿,放心,收钱办事,保证给下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转向所有队员,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行动派的干劲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都听见了?别磨蹭了!最后检查一遍装备!照明弹、绳索、速降器!五分钟后,我们下去,给下面那些八条腿的、喜欢打洞的臭虫邻居,好好做个‘大扫除’!” 说完,他抬起厚重的军靴,一脚踢开脚边一只还在神经反射性抽搐的、半截身子的蜘蛛残骸,那残骸翻滚着落入虫尸堆中,溅起几点粘液。
兰德斯和堂雨晴闻言,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他们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情绪:对即将深入未知险地的凝重,对可能遭遇之物的高度警惕,以及一丝对堂正青那未尽之意的了然——在这幽暗的地底,需要小心的不仅仅是怪物,还有彼此之间微妙的关系,以及人类内心在面对极端环境时可能滋生的阴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地穴,如同远古巨兽缓缓张开的咽喉,内里回荡着细微却持续的诡异声响,静静等待着,准备吞噬一切踏入其中的生命。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焦臭,混合着地底涌上的阴冷湿气,构成了一曲深入骨髓的不祥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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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华德家族的宅邸,如同一个被时光和厄运遗忘的华丽囚笼,孤零零地矗立在贵族区东北角一片日渐萧瑟的边缘地带。曾经象征荣耀与地位的铁艺大门,如今爬满了深褐色的锈迹,铰链歪斜,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彻底垮塌。门楣上模糊的家族纹章,在昏沉的天光下显得黯淡无光。围墙内,占地广阔的庭院早已失去了昔日的精心打理,取而代之的是疯狂滋生的枯黄杂草,在初冬带着寒意的风中无力地起伏,发出沙沙的哀鸣。几尊大理石雕像东倒西歪,表面布满青苔和污渍,残缺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整栋建筑的主体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石砌楼房,带着旧时代流行的繁复雕花和拱形窗棂。然而此刻,几乎所有的高大窗户都紧闭着,厚重的、暗红色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不透出一丝光亮,使得整栋楼房看起来不像住宅,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棺椁。一种浓郁的、混合了物质衰败与某种非物质性“空洞”的死寂感,如同无形的瘴气,从宅邸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扇窗户中渗透出来,与周围那些虽然也有些古旧、却依然保持着基本生气与维护的其他贵族府邸形成了令人不安的鲜明对比。这里不像是有人居住,更像是某个不祥事件发生后,被匆匆封印的现场。
戴丽的精神标记如同黑暗海洋中唯一稳定的灯塔,牢牢锚定在这栋散发着最浓郁“空洞”与“狂躁”混合气息的建筑上。她的感知像最灵敏的探针,不断确认着目标,并向队伍传递着安全的接近路径。
艾瑞克如同从阴影本身中剥离出来的一抹更深沉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宅邸侧面,一处原本应该是车库或杂物间的附属建筑旁。这里有一排高大的、经过修剪却已开始杂乱的冬青树篱,提供了绝佳的隐蔽。他背靠粗糙冰冷的石墙,身体轮廓完美地融入墙角的阴影与树篱的暗绿之中,连呼吸都微弱到近乎停止,只有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如同高性能扫描仪一般,缓缓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地扫视着眼前的建筑侧面、后门、以及二楼几扇窗户的轮廓。
紧接着,所有参与此次潜入行动的队员,隐藏在伪装下的微型通讯耳塞里,同时响起了艾瑞克那标志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冰冷声音,简短至极:“位置:侧院冬青篱。集结。”
他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远处注意的大幅度动作,只是简单地抬了抬左手,置于胸前视线可及之处,然后快速、精准地变换了几个手势。这些手势结合了标准战术手语和一些小队内部约定的简化指令,清晰传达了集合点、保持静默、注意外围观察等关键信息。
命令如同无形的电流瞬间传导。散布在附近街角、看似互不相关的几个“路人”身上,某种微妙的气质立刻改变了。“邮差”停下了假装整理邮包的动作,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收起了脸上那种略带傲慢和疲惫的神态,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晨跑情侣”停止了慢跑和说笑,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步伐转向;提着沉重工具箱、衣服上沾着些许油污的“推销员”也不再漫无目的地张望,目光锁定了冬青树篱的方向。
伪装在刹那间褪去,露出其下精锐行动人员的本质。他们从各自隐蔽的位置,沿着预定的、避开主要视线和监控探头的路线,迅捷而无声地向艾瑞克所在的角落靠拢。整个过程流畅、迅速,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完成,没有引起街道上零星行人的丝毫注意,甚至没有惊动树枝上停落的寒鸦。
人员无声集结完毕,在树篱阴影下形成一个紧凑的半圆。艾瑞克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确认状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目标:建筑后门。车库上方的通风窗作为备用入口。分组:a组,我,戴丽,‘管家’,负责主宅核心区域,重点搜索书房、主卧、客厅。b组,‘技师’,‘邮差’,‘情侣’,负责仆从生活区、厨房、附属仓库及地下室入口。要求:全程无线电静默,使用手势及震动编码通讯。遭遇非敌对生命体或轻微抵抗:优先使用非致命手段控制、问询。若遭遇明确致命威胁、主动攻击行为、或确认为任务简报中提及的‘不可控目标’……”
他在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瞳孔似乎收缩了刹那,那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度危险的东西一闪而过,让被他注视的人感到一阵寒意。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强调了那个决定性的词语:
“……立即清除。不留任何形式的后患,包括可能的生物污染源。”
代号“管家”的便衣队员,一个面容严肃、身形精干的中年男人,和“邮差”——一个眼神灵活、手指修长的年轻人,以及其他b组成员,都面色凝重地微微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并接受命令。空气在这一刻仿佛更加凝固,任务的性质从“调查”明确转向了“必要时肃清”,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行动。”
艾瑞克吐出两个字的瞬间,身体已经微微侧转,示意“邮差”上前。“邮差”立刻从他那看似普通的、鼓鼓囊囊的邮包侧袋里,抽出两根细长、呈现出哑光黑色、顶端带有微型摄像头和可调节钩爪的特制合金探针。他蹲下身,凑近那扇厚重的橡木后门锁孔,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手指稳定得如同精密机床。探针前端极其轻微地在锁孔内部拨弄、试探,他的眼睛没有看锁,而是微微眯起,仿佛在通过手指感受着内部精密的锁芯结构。
大约三秒钟后。
“咔哒。”
一声轻若蚊蚋、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弹开声响起。与此同时,门框上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警报器指示灯,被“邮差”在开锁前就用一枚带粘性的信号干扰贴片覆盖,此时悄然熄灭。“邮差”轻轻握住黄铜门把,向内缓缓推动。
沉重的橡木门轴似乎很久没有上油,却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吱呀”声——显然,“邮差”在推动时使用了一种特殊的、均匀施加侧向力的技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瞬间,一股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灰尘气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腐败铁锈气息的复杂味道,如同沉淀了许久的毒气,猛地从门内扑了出来!这气味不仅仅刺激鼻腔,甚至让眼睛都感到微微的刺痛和干涩。所有人的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佩戴上便携式防毒面具,呼吸也调整得更加缓慢深沉。
众人如同排练过无数次般,按照顺序,一个接一个地侧身闪入门内。艾瑞克第一个进入,身影迅速融入门内的昏暗。戴丽紧随其后,她的进入几乎没有引起任何空气流动。“管家”、“技师”等人鱼贯而入,动作干净利落。最后进入的是扮演“情侣”中女性的队员,她在完全进入前,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眼身后空旷的侧院和远处的街道,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目光注视,然后才轻轻将门带上,但没有完全关死,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以备紧急撤离。
门内,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仿佛时间停滞的世界。
室外惨淡的天光被厚重的窗帘几乎完全隔绝,只有从门缝、破损的窗纸以及窗帘边缘的细小破洞中,艰难地挤进几缕微弱的光线。这些光线在弥漫着肉眼可见的、缓慢飘浮的厚重灰尘颗粒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朦胧而惨白的光柱,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却只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反而让光柱之外的黑暗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脚下,曾经华丽昂贵的波斯地毯早已失去了鲜艳的色彩,蒙着一层均匀的、厚厚的灰白色灰尘,踩上去绵软而无声。然而,在这层“灰雪”之上,却清晰地印着数道杂乱的、拖拽式的痕迹!那痕迹宽窄不一,边缘模糊,仿佛有什么重物,或者……人体,被强行从地毯上拖拽而过,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昂贵的红木家具——高背椅、边桌、陈列柜——大多东倒西歪,有些甚至翻倒在地,上面覆盖着的白色防尘布半滑落,如同停尸房里随意盖在尸体上的裹尸布,在昏暗中勾勒出怪诞的轮廓。壁炉冰冷,里面的灰烬早已板结。墙上的油画歪斜,画中人物模糊的面容在阴影中仿佛带着诡异的微笑。整栋宅邸的内部时间,仿佛被永久定格在了某个灾难性事件发生后的瞬间,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混乱与恐怖。
艾瑞克迅速打出几个手势。a组(艾瑞克、戴丽、“管家”)与b组(“技师”、“邮差”、“情侣”男女)立刻无声地分开,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沿着不同的方向,向宅邸深处潜行而去。
a组沿着主走廊,向一楼的客厅、书房和主卧室方向移动。艾瑞克走在最前方,他的脚步轻盈得如同猫科动物的肉垫踏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身体始终保持在一种微微紧绷、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目光如同高精度扫描仪,锐利地扫过走廊两侧的每一个房门把手、墙壁上的每一处装饰缝隙、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能隐藏威胁或线索的细节。他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这死寂空间中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声响。
戴丽紧随在艾瑞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她的呼吸平稳悠长,双眼半阖,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精神感知上。无形的、细腻的精神触须如同水母的触手般向前方、向两侧的房间内延伸,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空间里残留的精神印记。她感知到的并非清晰的画面或声音,而更多是强烈的残存情绪“回响”:瞬间爆发的恐惧、绝望的挣扎、冰冷的恶意、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被什么异物侵入和污染的混乱与空洞。这些精神残留如同幽灵的低语,萦绕在宅邸的空气中,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首先经过的是客厅。宽敞的客厅里,一盏巨大的、由数百颗水晶组成的枝形吊灯蒙着厚厚的灰尘,低低地垂挂着,几根水晶链已经断裂。一个足有半人高的青瓷花瓶倒在地上,摔得粉碎,锋利的瓷片散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有些甚至扎进了地毯纤维中。旁边一张镶嵌着象牙雕花的红木茶几,一只脚被硬生生砸断,断裂处木茬狰狞。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地毯中央那一大片已经变成深褐色、几乎发黑的污渍。污渍呈现出明显的喷溅状和流淌状,边缘因为时间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任何人都能一眼认出——那是大量血液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戴丽的精神感知快速掠过这里,仿佛听到了数声短暂而尖锐的、充满惊恐的无声尖叫,以及一股瞬间爆发的、强烈的愤怒与不甘,但这些情绪碎片很快就被一种更浓重的、冰冷的死寂所吞噬。
接着是书房。橡木制成的沉重房门虚掩着。艾瑞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推开,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嘎吱”声。书房内景象更加凌乱。靠墙的橡木书架像是被狂风扫过,大量书籍被粗暴地扫落在地,凌乱地铺满了整个地面,有些书页散开,被灰尘覆盖。厚重的红木书桌桌面上,一片狼藉。墨水被打翻,在昂贵的羊皮纸文件上晕开大团污迹。羽毛笔折断。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在书桌靠近主座的位置,坚硬的木质桌面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带着挣扎划动痕迹的抓痕!抓痕边缘木质翻卷,甚至在两道最深的抓痕末端,还残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板结的碎屑——那看起来极像是人类的指甲碎片和少量皮肉组织。戴丽在这里感受到的,不再是瞬间爆发的情绪,而是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绝望与恐惧,仿佛能看到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在光滑坚硬的桌面上徒劳地抓挠,指甲崩裂,鲜血渗出,却无法改变任何结局。
最后,他们来到了主卧室门前。华丽的双开门虚掩着,留出一道漆黑的缝隙。艾瑞克示意“管家”在门外警戒走廊两侧,然后和戴丽一左一右,贴近门缝观察了片刻,才轻轻将门推开。
主卧室宽敞而奢华,即使蒙尘破败,依然能看出昔日的辉煌。一张有着四根雕花立柱的巨大卧床占据中央,华贵的深紫色天鹅绒帷幔散乱地垂落,被褥被掀翻在地。一个镶嵌着珍珠母贝和宝石的衣柜门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昂贵的衣物和首饰不翼而飞。梳妆台上,各种精致的水晶瓶罐东倒西歪,但一个同样镶嵌着珍珠母贝、做工极其精致的首饰盒却完好无损地打开着,里面同样空空荡荡,仿佛里面的东西是被精心取走,而非仓皇劫掠。
这一切虽然诡异,但尚在预料之中。戴丽的眉头却越蹙越紧,她的精神扫描如同水银泻地,细致地覆盖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当她的感知扫过主卧室一侧那扇紧闭的、内部带有磨砂玻璃的卫生间门时,她的精神猛地一滞!身体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
异常!强烈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异常!
首先是气味。尽管整个宅邸都弥漫着灰尘和腐败的气息,但这扇磨砂玻璃门的门缝下,正缓缓地、持续地渗出一缕缕更加浓烈、更加甜腻、也更加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这气味比外面走廊里的要浓烈至少十倍,其中混杂的蛋白质高度腐败的甜腥气、类似铁锈的金属味,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仿佛某些虫类分泌物特有的酸涩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干呕的恐怖味道。
其次,是声音。在戴丽高度凝聚的精神感知下,那扇门后并非绝对的死寂。她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足以让人汗毛倒竖的声响——那是一种粘稠的、带着某种韧性的撕裂声,伴随着类似液体滴落的“吧嗒”声,以及……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如同咀嚼或吮吸般的声响。这声音太轻了,在物理层面几乎无法被普通听力捕捉,但在精神感知的放大下,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每一次微弱的声响,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在紧绷的神经上。
戴丽立刻向艾瑞克打出了一个极度危险、发现活体目标的手势,并用眼神示意了卫生间方向。
与此同时,b组的行动也在谨慎进行。“技师”——队伍里精通生物、化学及各类技术设备的专家——一进入相对狭窄、光线更加昏暗的仆从走廊,就立刻从工具箱内取出了便携式多功能环境分析仪。仪器启动时屏幕发出的微光,在昏暗中映亮了他严肃的脸。仅仅几秒钟后,仪器屏幕上的各项数值就开始如同脱缰野马般疯狂跳动、飙升!刺目的红色警告标识接连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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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传播神经毒素:检测到多种混合型神经毒性物质残留。其中一种被标识为“k-7变体”的毒素,已知具有强效致幻、定向肌肉麻痹及缓慢组织溶解特性。当前空气中的浓度估算,足以在进入生物呼吸系统的3-5分钟内使一头成年大型哺乳动物丧失行动能力,并在后续一小时内导致多器官衰竭。
“情况糟糕,”“技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但清晰,“空气高度污染,信息素和神经毒素超标严重。注射广谱解毒中和剂,立刻!注意呼吸过滤效果!”
他迅速从腰间战术包取出几支预充式注射器,先给自己颈侧注射了一剂,然后将剩余的递给旁边的“邮差”和“情侣”。冰冷的药液注入血管,迅速扩散,带来一阵轻微的清凉感和短暂的晕眩,随即那种因吸入异味而产生的隐约恶心和头晕感被压了下去。每个人都检查了一下面具的密封性。
他们开始逐一排查走廊两侧的低矮房门。大部分仆人的房间都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床铺、翻倒的椅子、散落在地上的廉价个人物品,显示出主人离开时的仓促或被迫。灰尘同样厚重,但少了主宅那种刻意的华丽,更多是简陋生活痕迹的突然中断。
然而,当他们推开位于走廊最深处、也是最为潮湿阴暗的一扇房门——这似乎是储物室兼最低级仆人的住所时,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令人瞬间窒息的反胃气味如同重拳般砸了出来!那不仅仅是之前闻到的甜腻腐臭的加强版,更混合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内脏特有的腥臊味,以及一种……类似于昆虫巢穴的、湿滑粘液蒸发后的刺鼻酸味。
“邮差”强忍着立刻后退的冲动,率先将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射入黑暗的室内。光束刺破了几乎凝固的黑暗,也照亮了房间中央那幅地狱般的景象。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勉强还能称之为“尸体”的东西。它们已经被啃噬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大部分软组织已经消失,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齿痕和刮擦痕迹。破碎的、沾满了黑红色干涸污垢的粗布衣物碎片散落在残骸周围,依稀能辨认出是仆人的制服。内脏被掏空,散落一地,肠子拖出老长,心、肺等器官不翼而飞,只留下空荡荡的体腔和飞溅在墙壁、地面上的早已变黑的血渍。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脊椎发凉的,是在这些残骸的周围,散落着一些绝对不属于人类的“遗留物”。那是一些大小不一、呈现出油亮漆黑的甲壳碎片,质地异常坚硬,边缘锋利,即使在灰尘覆盖下,依然能看出其表面天然的、如同某种甲虫或大型昆虫的复杂纹路。还有一些明显是断裂的节肢,像是昆虫的步足或触须,但尺寸惊人,最粗的接近成人手腕,外壳同样漆黑,关节处结构精密,末端带着锋利的、弯曲的倒钩,在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幽光。这些甲壳和节肢上大多沾着湿滑的、半透明的粘液,有些还粘连着少许暗红色的血肉组织。
“呕……”“邮差”猛地转过头,尽管经历过严酷训练,胃里依旧一阵剧烈的翻腾,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脸色在战术手电的余光下显得惨白如纸。但他没有忘记职责,颤抖着举起了挂在胸前的微型高清相机,调整焦距,手指连续按动快门,从不同角度记录下这触目惊心的现场。“情侣”中的两人,显然也被眼前的惨状震撼,但他们动作依然稳定专业。男性迅速从背包中取出密封样本袋和长柄镊子,女性则持手电提供照明并警戒门口。两人配合默契,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夹起几片相对完整、特征清晰的黑色甲壳碎片,以及一截断裂的、带着倒钩的尖锐节肢末端,放入样本袋中,然后进行三重密封,贴上标签。
“技师”则屏住呼吸,强忍着生理不适,将环境分析仪的探针靠近残骸和那些甲壳碎片,同时开启生命迹象扫描和生物物质分析模式。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再次疯狂滚动。
“死亡时间……根据组织腐败程度和环境温度推算,至少超过48小时,可能更久。”他声音干涩地低声说道,同时快速记录,“啃噬痕迹分析……口器结构复杂,兼具切割、撕裂和吮吸功能,咬合力惊人,符合大型掠食性节肢动物或……未知变异性生物特征。扫描检测到强酸性消化液残留,ph值极低。现场确认有非人类生物介入,且具有高度攻击性和……食人习性。虫类寄生体或共生体的进食/栖息现场。样本已采集。”
b组四人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现场勘察和证据采集,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这个房间,轻轻关上门,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每个人的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恐怖,更是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对手,可能远非普通罪犯或精神异常者那么简单。
大约七分钟后,a组与b组按照预定计划,在通往二楼主楼梯的阴影处无声汇合。艾瑞克和戴丽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的表情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
“b组报告,”“技师”作为代表,声音依旧压得极低,但其中蕴含的惊悸与紧迫感清晰可辨,“在底层仆从区尽头房间,发现三具人类残骸,遭受极端暴力啃噬,几乎被完全分解。现场遗留大量未知品种的黑色虫类生物甲壳碎片及断裂节肢,材质坚硬,特征明显。空气中神经毒素及信息素浓度爆表,已全员注射中和剂。,该处为虫类寄生/共生生物进食现场,威胁等级……极高。生物样本已密封保存。”
戴丽立刻补充,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精神高度集中后的微微沙哑:“a组在主卧套房发现核心异常点。主卧内部卫生间,门缝持续渗出超高浓度腐臭信息素,物理层面已可察觉。精神感知捕捉到门内存在活体生物活动声源信号——重复,是活体,疑似正在进食。同时,我的精神扫描在靠近该门时受到强烈干扰,内部存在一个不稳定但强度很高的精神干扰场,无法清晰探测内部情况。”
艾瑞克静静地听着双方的汇报,冰冷的灰色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听到的只是最平常的任务简报。然而,熟悉他的人,比如戴丽,却能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以及那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如同极地寒冰炸裂般的极致杀意中,感受到他内心的冰冷怒意和高度戒备。
他略微点了点头,表示信息已接收并整合。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平稳地反手从腰间战术挂带的刀鞘中,抽出了那柄较短的、单面开刃却带着狰狞逆向锯齿的军用格斗刃。锯齿在从破窗透入的惨淡天光下,泛着一种幽冷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哑光色泽。这柄刀,通常只在对目标进行“最终处理”时才会使用。
他看向戴丽和“管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空着的左手,打出了一连串快速、精准、含义明确的战术手语:
『目标确认:主卧卫生间内活体。威胁等级:最高。战术:a组强攻突入。戴丽,准备精神压制,干扰其感知与行动。‘管家’,侧翼掩护,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或第二目标。b组,楼梯口及走廊建立防线,阻断可能援兵或目标逃逸路线。行动准则:确认目标后,立即彻底清除,无需警告,避免近身接触。』
戴丽凝视着艾瑞克的手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点头。她闭上双眼片刻,再次睁开时,眼眸深处仿佛有微光流转,精神力量开始高度凝聚、调整频率,如同一张逐渐拉满、蓄势待发的无形之弓,遥遥锁定那扇门后的混乱精神源头,准备在其显露的瞬间,施以最强的干扰与压制。
“管家”沉默地检查了手中的微声冲锋枪和电击震慑器,移动到了卫生间门侧一个既能提供火力支援又能规避门内直接冲击的位置。b组的“技师”、“邮差”和“情侣”则迅速按照手势指令,悄无声息地退到楼梯口和走廊拐角,占据了有利的射击和封锁位置,枪口指向各个可能出现威胁的方向。
“技师”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将刚刚拍摄的黑色甲壳碎片高清照片、现场环境扫描数据、以及对主卧卫生间异常能量读数的初步分析,通过随身携带的加密数据链发射器,压缩打包,紧急发送回远在数个街区外的移动指挥中心。附带的文字信息简短而急迫,使用了最高优先级代码:
【“巢穴”行动组紧急通报:目标宅邸内发现确凿虫类寄生/共生体活动证据及进食现场。发现活体目标,位于主卧卫生间,伴有强烈精神干扰。威胁实体化确认,请求授权使用致命武力清除。环境毒素浓度极高,建议后续处理小组配备最高等级防护。】
信息发送完毕,指示灯闪烁两下,显示传送成功。但在这信号难以完全穿透厚重墙壁的宅邸深处,他们暂时无法收到指挥部的即时回复。现在,只能依靠现场的判断和行动。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座腐朽的豪宅。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紧绷,仿佛充满了无形的高压。
灰尘在从破窗透入的、微弱的、几乎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光柱中,依旧缓慢而无知无觉地飘浮、旋转、沉降。
艾瑞克如同化身为一道贴着地面的阴影,身体重心压得极低,左手持握那柄锯齿格斗刃反扣于身前,刃尖微微上挑,右手则虚按在腰侧另一把武器的握柄上。他的脚步以一种奇特的、猫科动物潜行般的节奏,无声无息地向着那扇散发着浓郁死亡气息、内里隐约透出磨砂玻璃模糊光影的卫生间门,一步步逼近。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眼神冰冷锐利如手术刀,仿佛已经穿透了那层玻璃,看到了门后事物的形态。
戴丽跟在他侧后方约两米处,同样步履轻盈。她的全部精神都已收束、凝聚,如同一个高度敏感的雷达,紧紧锁定着门后那个混乱、饥饿且充满恶意的精神存在。无形的精神力量在她周身微微荡漾,蓄势待发。
门内,那断断续续的、粘稠的咀嚼声和液体滴落声,似乎并未察觉门外死神的逼近,依旧在缓慢而持续地响着。
“吧嗒……嘶啦……吧嗒……”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充满腐败气息的黑暗宅邸中,如同死神用餐时刀叉刮擦骨盘的声响,在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反复地、冰冷地刮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