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纪六,从公元613年(癸酉年)到公元615年(乙亥年),共三年。
大业九年(公元613年 ,癸酉年)
春天,正月初二,隋炀帝下诏,让天下的军队都到涿郡集合。开始招募百姓当骁果军,还修整辽东的古城用来储存军粮。
灵武有个叫白瑜娑的贼头,专门抢马,北边还和突厥勾结,陇右地区深受其害,大家都叫他“奴贼”。
正月二十三日,隋炀帝大赦天下。
正月二十四日,隋炀帝命令刑部尚书卫文升等人辅佐代王杨侑留守西京长安。
二月初七,隋炀帝下诏说:“宇文述之前因为军粮供应不上,导致军队战败。但这是下面军吏没安排好物资,不是宇文述的错,应该恢复他的官职和爵位。”没过多久,又加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
隋炀帝对身边的大臣说:“高丽就是个小喽啰,竟敢对咱们大国无礼。就算是移山填海,我都有信心成功,何况对付这个小贼呢!”于是又打算讨伐高丽。左光禄大夫郭荣劝说道:“少数民族不懂礼数,这是下面臣子该处理的事儿。就好比千钧之力的强弩,没必要为了一只小老鼠就发动机关,陛下您何必亲自劳师动众去对付一个小敌寇呢!”隋炀帝不听。
三月初三,济阴的孟海公起来当强盗,占据了周桥,手下发展到几万人。他只要看到有人引用诗书典籍,就把人杀了。
三月初四,征调十万成年男子去修筑大兴城。三月初五,隋炀帝前往辽东,命令民部尚书樊子盖等人辅佐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洛阳。
当时到处都有强盗闹事,齐郡的王薄、孟让,北海的郭方预,清河的张金称,平原的郝孝德,河间的格谦,勃海的孙宣雅,各自聚集一帮人四处抢劫。多的有十多万,少的也有好几万,山东地区的老百姓可遭了殃。天下太平的日子太久了,大家都不熟悉打仗这事儿,郡县的官吏每次和强盗打仗,一看到对方气势汹汹,扭头就跑。只有齐郡丞閺乡人张须陀深得士兵和百姓的心,他勇猛果敢,擅长打仗,带着齐郡的兵在泰山脚下攻打王薄。王薄刚打了几次胜仗,有点飘了,没做防备,张须陀趁机突然袭击,把王薄打得大败。王薄收拾残兵往北渡过黄河,张须陀追到临邑,又把他打败了。王薄往北联合孙宣雅、郝孝德等十多万人攻打章丘,张须陀带着两万步兵和骑兵迎击,贼军又被打得落花流水。贼头裴长才等带着两万人突然杀到城下,大肆抢掠。张须陀来不及召集更多的兵,就带着五个骑兵上去和贼军交战,贼军一拥而上,把他们围了一百多层。张须陀身上好几处受伤,但反而更加勇猛。正好城里的援兵到了,贼军才稍微后退了一点。张须陀指挥大家反击,裴长才等人败逃。三月二十七日,郭方预等人合兵一处,攻陷了北海,抢了东西就走。张须陀对老百姓说:“这些贼以为自己厉害,觉得我救不了你们。我现在赶紧去,肯定能打败他们!”于是挑选精兵,日夜兼程赶过去进攻,把贼军打得大败,斩杀了好几万人,前后缴获的贼军物资更是数都数不清。
历城有个叫罗士信的,年仅十四岁,跟着张须陀在潍水攻打贼军。贼军刚摆好阵势,罗士信就快马冲到阵前,刺杀了好几个人,还砍下一个人的脑袋,扔到空中,用长矛接住,举着在阵前示威。贼军都看傻了,没人敢靠近。张须陀趁机带兵奋勇出击,贼军大败。罗士信追击败军,每杀一个人,就割下他的鼻子揣在怀里,回来后用来统计杀敌数量。张须陀对他十分赞赏,把他带在身边。每次打仗,张须陀带头冲锋,罗士信紧跟其后。隋炀帝听说后,派人来慰问,还让人画出张须陀和罗士信作战的场景给他看。
夏天,四月二十七日,隋炀帝渡过辽河。四月二十九日,派宇文述和上大将军杨义臣向平壤进发。
左光禄大夫王仁恭从扶馀道出兵。王仁恭进军到新城,高丽派出几万人迎战,王仁恭带着一千精锐骑兵把他们打败了,高丽人就死守着城。隋炀帝命令各位将领攻打辽东,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战术。于是隋军的飞楼、撞车、云梯、地道从四面一起进攻,日夜不停。但高丽那边也见招拆招,二十多天过去了,辽东还是没攻下来,双方死伤惨重。隋军的云梯竿有十五丈长,骁果军里吴兴人沈光爬到竿顶,靠近城墙和高丽人作战,短兵相接,杀了十几个人。后来高丽人一起攻击他,他掉了下去。还没落地的时候,正好碰到竿上有垂下的绳子,沈光抓住绳子又爬了上去。隋炀帝看到这一幕,觉得他太猛了,马上封他为朝散大夫,还经常把他带在身边。
礼部尚书杨玄感,这人勇猛有力,骑马射箭都很厉害,还喜欢读书,爱结交朋友,天下有名的人很多都和他来往,他和薄山公李密关系特别好。李密是李弼的曾孙,从小就有才华谋略,志向远大,不看重钱财,喜欢结交有才能的人,当时担任左亲侍。隋炀帝看到他,对宇文述说:“刚才左边仪仗队下面那个黑小子,眼神看起来不一般,别让他在宫里当侍卫了!”宇文述就暗示李密,让他称病辞职。李密于是不再参与各种应酬,专心读书。有一次他骑着黄牛读《汉书》,杨素遇见了,觉得他与众不同,就把他叫到家里聊天,一聊之下特别高兴,对他儿子杨玄感等人说:“李密有这样的见识和气度,你们都比不上啊!”从这以后,杨玄感和李密就成了好朋友。有时候杨玄感会开李密玩笑,李密说:“说话应该实事求是,怎么能当面阿谀奉承呢!要是在两军阵前决定胜负,大喊一声就能让敌人害怕,我李密不如你;但要是指挥天下的贤能之士,让他们各展所能,你就不如我了。怎么能因为你地位高一点,就轻视天下的读书人呢!”杨玄感笑着表示服气。
杨素仗着自己功劳大,特别傲慢,在朝堂宴会的时候,有时候都不顾大臣的礼仪。隋炀帝心里不爽,但没说出来,杨素自己也感觉到了。杨素去世后,隋炀帝对身边的人说:“要是杨素没死,早晚得灭他全族。”杨玄感也知道这事儿,而且他觉得自己家好几代都地位显贵,朝廷里的文武官员很多都是他父亲的老部下。他看到朝政越来越乱,隋炀帝又猜忌心重,心里就很不安,于是和几个弟弟偷偷谋划造反。隋炀帝正准备出征打仗,杨玄感主动说:“我们家世代受国家的恩典,我愿意带兵出征。”隋炀帝高兴地说:“将门出将,相门出相,果然不假啊!”从此对杨玄感的宠信和待遇越来越好,还让他参与很多朝政。
隋炀帝去讨伐高丽,让杨玄感在黎阳监督运输粮草。杨玄感就和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人商量,故意拖延漕运,不按时发运粮草,想让渡过辽河的各路隋军没饭吃。隋炀帝派使者来催促,杨玄感就借口说水路强盗太多,不能一批一批地发运。杨玄感的弟弟虎贲郎将杨玄纵、鹰扬郎将杨万石,都跟着隋炀帝去了辽东,杨玄感偷偷派人叫他们回来,两人就都跑回来了。杨万石跑到高阳的时候,被监事许华抓住,在涿郡被砍了头。
当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率领水军从东莱准备入海去平壤,杨玄感派家奴假装成使者从东边来,谎称来护儿造反了。六月初三,杨玄感进入黎阳,关闭城门,大肆征调成年男子,用帆布做成头盔和铠甲,设置各种官职,都仿照隋文帝开皇年间的旧制度。他还写信给附近的郡县,以讨伐来护儿为名,让各地发兵到黎阳仓集合。郡县里有能干的官员,杨玄感都以运粮的名义把他们召集过来,任命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
治书侍御史游元在黎阳监督运粮,杨玄感对他说:“当今皇上太残暴了,还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打仗,这是老天要灭亡他的时候了。我现在亲自带领正义之师,去讨伐这个无道的昏君,你觉得怎么样?”游元严肃地说:“你父亲受到国家的恩宠,近代以来没人能比。你们兄弟几个,都在朝廷当官,本应该竭尽全力,报答国家的大恩。没想到你父亲刚去世不久,你就想着造反!我只有一死,不会听你的!”杨玄感生气地把他关了起来,还多次用兵器威胁他,但游元就是不屈服,最后杨玄感把他杀了。游元是游明根的孙子。
杨玄感挑选了五千多个年轻力壮的运粮民夫,还有丹杨、宣城的三千多个船工,杀了牛、羊、猪三种牲畜,对大家发誓,还对众人说:“皇上无道,根本不把老百姓当回事儿,天下被他搅得乱七八糟,死在辽东的人数都数不清。现在我和大家一起起兵,拯救天下百姓,怎么样?”众人都欢呼着喊万岁。于是杨玄感开始整顿军队,安排部署。唐祎从杨玄感那儿逃了出来,跑回了河内。
这段记载的大业九年(公元613年),是隋朝从摇摇欲坠走向加速崩溃的关键节点。透过字里行间,能清晰看到一个庞大帝国在暴政与动荡中急速坠落的轨迹,其中的历史细节与深层逻辑,即便放在今天看,仍有强烈的警示意义。
隋炀帝的“执念”与帝国的“透支”
隋炀帝对征伐高丽的偏执,几乎成了压垮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早在大业八年(公元612年),第一次征高丽便已惨败,损兵折将数十万,国库消耗巨大。但他不仅不反思,反而在大业九年再次强征天下兵集涿郡,甚至“募民为骁果”(组建精锐敢死队)、修辽东古城贮粮,摆出“拔海移山犹望克果”的姿态。这种近乎疯狂的坚持,本质是帝王的权力欲与虚荣心作祟——在他眼中,“高丽小虏”对“上国”的“侮慢”,比天下百姓的死活更重要。
左光禄大夫郭荣的劝谏点出了核心问题:“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大国不应为小敌滥用民力。但隋炀帝根本听不进去。要知道,当时的隋朝早已不是开皇年间的盛世:连续的大规模征战(征吐谷浑、征高丽)、大规模工程(修运河、建东都)已耗尽民力,“天下承平日久,人不习兵”,百姓早已不堪重负。此时再强行征调,无异于“饮鸩止渴”。
遍地烽火:农民起义的“求生之战”
史料中密集出现的“盗起”记载,是百姓对暴政最直接的反抗。济阴孟海公、齐郡王薄、清河张金称等“各聚众攻剽”,多者十余万,少者数万人,范围遍及山东(当时的“山东”指太行山以东)。这些起义并非天生的“叛乱”,而是“死辽东者以万计”“天下骚扰”下的求生之举——当朝廷视百姓为战争机器的燃料,百姓便只能用暴力夺回生存权。
孟海公“见人称引书史,辄杀之”的细节很耐人寻味。这并非简单的“反智”,更可能是对官僚阶层的仇恨:那些引经据典的“书史”,往往是维护暴政的工具,是催征赋税、强抓壮丁的执行者。这种极端行为,恰恰反映了底层百姓对统治阶级的绝望。
而张须陀、罗士信的“善战”,更反衬出隋朝统治的尴尬:朝廷能依赖的,只有少数将领的个人能力,却无法解决起义的根源(暴政)。张须陀再能打,也只能“追着灭火”,却挡不住“遍地起火”——这正是一个王朝系统性崩溃的典型特征:基层已彻底失控,只能靠零星的军事胜利延缓灭亡。
统治集团的分裂:杨玄感叛乱的致命一击
如果说农民起义是隋朝的“外患”,那么杨玄感叛乱就是“内忧”——它标志着统治集团内部的彻底分裂,是压垮隋朝的“致命一刀”。
杨玄感并非普通的野心家,而是关陇集团核心成员(其父杨素是隋朝开国元勋)。他的叛乱,本质是对隋炀帝统治的“用脚投票”:一方面,隋炀帝对功臣的猜忌(“使素不死,终当夷族”)让他恐惧;另一方面,“朝政日紊”“天下骚扰”让他看到了推翻隋炀帝的可能性。他利用督运粮草的机会“逗遛漕运”,断绝前线粮道,又以“讨来护儿”为名起兵,打的是“救兆民之弊”的旗号,精准抓住了“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的社会共识,甚至能召集五千运夫、三千篙梢,可见其号召力并非凭空而来。
更值得注意的是李密的角色。这位被隋炀帝视为“瞻视异常”的奇才,早已看透隋朝的腐朽。他与杨玄感的深交,预示着关陇集团内部的“反隋派”已开始联合。李密对杨玄感说的“驱策天下贤俊,各申其用,公不如密”,不仅是自负,更是对隋末群雄逐鹿格局的预判——当统治集团的精英阶层开始“叛逃”,这个王朝的合法性便彻底崩塌了。
大业九年的这一系列事件,其实是在重复一个古老的历史逻辑:当统治者将个人意志凌驾于民生之上,当权力失去约束而走向偏执,当社会矛盾积累到无法调和,无论是外部的农民起义,还是内部的集团分裂,都会成为压垮帝国的力量。
隋炀帝的悲剧,在于他始终没明白:“大国的强大,从不在于征服多少小国,而在于能否让百姓安居乐业”;隋朝的速亡,也不在于“盗匪”或“叛乱者”有多强,而在于朝廷早已失去了民心与统治基础。
这段历史留给今天的启示依然清晰:任何时代,忽视民生、滥用民力、猜忌精英,最终都会导致“内忧外患”交织,即便再庞大的帝国,也会在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