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天地搅得一片混沌……
吴天翊身披蓑衣，胯下骏马踏着没膝的积雪，艰难地朝着落风县的方向行进。
这条路本就崎岖，经年失修，此刻更是被冰雪覆盖，马蹄踏下去，不是深陷雪窝，便是打滑踉跄。
两旁的山壁陡峭，狂风裹着雪粒呼啸而过，刮得人脸颊生疼，连视线都被风雪模糊了大半。
沿途荒寂得可怕，偶有几处破败的村落，皆是断壁残垣，杳无人烟。
唯有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避风的墙角，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麻布，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有人实在冻得受不了，便伸出干裂的手，对着寒风作揖，口中喃喃着祈求上苍，声音微弱得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天越来越暗，风雪愈发猖獗，骏马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四蹄不住打颤。
吴天翊心知再行下去，恐怕要迷失在这风雪里，目光扫过前方，见一片稀疏的松林，勉强能挡风避雪，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牵着马缓步挪进林中。
他寻了块背风的巨石，卸下马鞍，拢了些枯枝败叶，打火石擦了半晌，才勉强燃起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摇曳，稍稍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正当他靠着巨石嚼着干粮，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囊喝了几口冰冷的水 —— 那水混着雪沫，入喉刺骨，却也能勉强缓解腹中的饥饿与干渴。
就在他刚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正准备拢一拢篝火让火苗更旺些的时候，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孩童压抑的啼哭。
吴天翊警觉地睁眼，握紧了腰间佩剑，便见十几个拖家带口的百姓，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了林子。
他们大多面有菜色，身上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有的老人走不动了，便由儿孙背着，有的妇人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冻得嘴唇发紫。
“这位公子，可否容俺们借个火？” 领头的是个老汉，佝偻着背，对着吴天翊拱手作揖，声音沙哑。
吴天翊颔首，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无妨，都过来吧！”
众人喜出望外，连忙围拢到火堆旁，伸出冻得青紫的手取暖，脸上露出些许活气。
几句寒暄过后，吴天翊便知晓，这些人都是从北边逃荒而来的，竟是同一个村的乡亲，大半是苍岭县人。
谈及苍岭县的那位县令，众人皆是咬牙切齿，骂声不绝！
“那狗官！挨千刀的！” 一个妇人抹着眼泪，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乡音发颤，“跟马贼穿一条裤子不算，还变着法儿地搜刮俺们！”
“那啥税多到数不清，连俺们藏在地窖最底下、打算过冬的那点救命口粮，都被他派人翻出来抢干净了！这是要把俺们往死路上逼啊！”
吴天翊闻言，眉头骤然蹙起，心中泛起几分诧异，开口问道：“你们既是同村之人，这般举家出逃，就不怕留在村里的乡邻被连坐问罪吗？”
领头的老汉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凉，摇了摇头道：“公子有所不知，俺们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趁着夜里马贼和衙役都在喝酒作乐，举村逃出来的！”
“举村？” 吴天翊眼神一动，目光扫过围在火堆旁的十几号人，大多是老弱妇孺，顶多不过十五六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可看你们这人数，顶多也就十几口人，算不得‘举村’吧？”
老汉听到这话，身子晃了晃，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声音哽咽道：“公子有所不知啊…… ”
“俺牛家村原先也有百十来口人，这几年遭了马贼劫掠，又被那狗官逼着服劳役，壮丁要么累死在工地上，要么被马匪霍霍了！”
说到这里，他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围在火堆旁的妇孺稚童，看着那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裹着破布瑟缩发抖的妇人，还喉结狠狠滚了滚，跟着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剩下的就只有俺们这些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掉了雪沫还是泪水，接着道：“俺们从村里逃出来，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
“身上带的那点干粮早就吃光了，水也喝尽了，一路上全靠挖野菜、啃树皮充饥，若不是遇到公子借火，俺们怕是…… 怕是撑不过今夜咯！”
话音落，火堆旁的几人都红了眼眶，低低的啜泣声混着风雪声，听得人心头发沉。
吴天翊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了死结，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意与心疼。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泛出青白，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烧得滚烫的棉絮 —— 他早知北地吏治腐败，却没想到竟已糜烂至此，一个县令勾结马贼，就能将一个百余人的村落逼得家破人亡，只剩这寥寥十几口老弱妇孺，在这冰天雪地里亡命奔波。
他身为燕藩世子，肩负巡查北地、安抚百姓之责，可此刻听着这些泣血的控诉，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逾千斤，一股沉甸甸的愧疚与愤懑，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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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喉头发紧，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那老汉忽然浑身一颤，眼神惊恐地望向林外。
吴天翊循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就听不远处的风雪里，传来一阵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响，伴着一声压抑的、细弱的闷哼。
缓缓就见一团身影摇摇晃晃，像株被狂风摧折的细柳，往这里过来，那身影每一步都踩得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雪窝里，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吴天翊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立马起身大步跑了过去。
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背上还驮着个更小的孩童，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小脑袋歪歪地靠在少年颈窝，早已昏睡过去。
少年身上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麻袋片，勉强遮着身子，边角处早已被风雪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
他浑身沾满了泥雪，头发枯黄打结，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更是灰扑扑的，污垢掩去了眉眼轮廓，一时竟辨不出是男是女。
唯有那双紧紧咬着的干裂嘴唇，透着一股不肯倒下的韧劲，可单薄的身子裹在呼啸的寒风里，实在是渺小得让人心酸。
吴天翊眉头微皱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少年：“小心！”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搀扶惊得一颤，抬起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却毫无神采的眼睛，里面满是警惕与惶恐。
吴天翊没在意他的防备，伸手想去接背上的孩子，指尖却无意间触碰到了少年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紧！
这哪里是普通的受寒发热，分明是烧得厉害，怕是已经烧了许久。
少年被他一碰，身子猛地一僵，想要往后缩，却实在没了力气，只能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不出是哭是咳。
在随后赶过来的老汉和一位老妇人的搭手下，吴天翊才小心翼翼地从那少年背上抱下了那个小男孩。
小家伙小脸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双眼紧闭，眉头蹙成一团，显然也发起了高烧，不过比那少年稍好，如今早已陷入昏睡状态，连被人抱起都没半点反应。
吴天翊指尖触到小男孩滚烫的皮肤，心头一沉，转头对着身旁的老汉急切地说道：“老爷子，这两个孩子都烧得厉害！尤其是这个大的，气息都弱了，咱得赶紧施救，晚了怕是要出大事！”
老汉连连点头，慌得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公子您吩咐！俺们都听您的！”
吴天翊不再多言，将手中的小男孩轻轻交到老妇人怀里，叮嘱道：“您先把他抱到火堆边取暖，用干净的布巾蘸点雪水轻轻擦他的额头和脖颈，先帮他降降温！”
说完，他弯腰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少年背了起来，快步往火堆旁走去。
走到火光下，他才看清少年的双脚——脚上根本没有鞋子，只裹着两层破烂不堪的麻布，早已被雪水浸透，磨得稀烂，麻布与血肉黏在一起，分不清是布还是肉。
裸露在外的脚踝和脚背冻得青紫发黑，肿得像发面馒头，连脚趾都蜷缩着，失去了正常的形态。
身为医者的吴天翊瞳孔骤然一缩，心头揪得发疼。他太清楚这状况了，这是严重的冻伤加失温，若是再不及时处理，这双脚怕是要保不住了，弄不好还会危及性命。
这孩子才多大啊，十五六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却要遭这般罪！
他眉头紧紧皱起，眼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心疼，快步走到火堆旁，先从包裹里掏出两件干净的衣物铺在地上，才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放在衣物上！
如今地上的积雪和寒气重，铺层衣服能帮少年隔绝些许寒意，也能避免直接接触冻土加重失温！
“老爷子，麻烦您赶紧带人多捡些干柴，烧一盆滚烫的热水来！越烫越好，但切记别烧开到冒泡！”吴天翊一边吩咐老汉，一边解下自己随身的行囊，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巧的木盒。
幸好他考虑到北地天寒地冻，随身都带有自己早先配制的驱寒退热丸和活血化瘀的药膏，此刻正好能派上用场。
老汉应声而去，随即招呼了几个男丁一起往林子深处找干柴去了。
吴天翊则蹲下身，先小心地处理少年的双脚，就见他用随身携带的小刀，轻轻将黏在血肉上的破烂麻布割开，动作轻柔得生怕再弄疼他。
每割开一块，看到底下溃烂红肿的皮肤，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处理完麻布，他才发现少年身上的单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冰冷地贴在身上，这样下去别说退热，失温只会越来越严重！
吴天翊咬了咬牙，起身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棉袍，又从行囊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内衫，打算先帮少年换上干燥的衣物，再继续治疗。
“老婶子，劳烦您过来搭把手，帮我给这孩子换件衣服，他身上的衣服全湿了，不换掉不行！” 吴天翊对着抱着小男孩的老妇人说道。
老妇人连忙应声过来，随即将手中的小男孩交给身边那妇人，小声说道：“翠儿，这孩子你先看下哈！俺去帮那公子！”
“张婶，您去吧，这儿有俺！” 那妇人连忙伸手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眼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眉眼间满是疼惜，柔声应道。
那老妇人也不多说，很快来到吴天翊身边。待看清火堆旁少年的模样，她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疙瘩，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与不忍。
只见少年浑身青紫，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气息更是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了气。
老妇人伸出粗糙的手，颤巍巍地探了探少年的鼻息，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皮肤，便猛地缩回手，声音发颤地问道：“公子，这娃…… 这娃还能救吗？俺看他都没啥气了，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吴天翊没应声，眉头紧蹙只沉声道：“先换了湿衣服再说！”
老妇人连忙点头，在吴天翊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解开少年身上那件破烂的单衣。
粗粝的麻布早已和冻得青紫的皮肤黏在一起，稍一用力，便疼得少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可当衣服褪到肩头时，两人都愣住了 —— 少年单薄的肩头曲线柔和，胸前紧紧缠着一圈粗粝的布条，勒得皮肉微微泛红！
看着是刻意束起的平坦，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微微隆起的弧度，锁骨下方却隐约可见少女独有的纤细轮廓，这哪里是什么少年，分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两人俱是一怔，下意识地大眼瞪小眼，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须臾，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底都晃过几分了然与唏嘘 —— 这般兵荒马乱的世道，一个孤身少女拖家带口逃荒，不束胸扮作少年，又如何能在这豺狼环伺的路上活下来？
老妇人最先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疼惜：“可怜的娃…… 这是被逼到了哪一步，才要这般遮掩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