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
看到这里，燕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倒在马车柔软的坐垫上，笑得肩膀直抖，几乎喘不过气。
“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嬴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一愣，挑眉看着他：“笑什么？此文有何不妥？”
燕丹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坐起身，指着帛书上那一段，声音还带着笑意：“没、没什么不妥……李斯这文章，写得真好，真是……太好了！”
他看着嬴政不解的眼神，忍着笑道：“阿政，你不知道，李斯写的这篇文章，在我们那个两千年后的时代，可是鼎鼎有名！要被选入教科书，让所有学生背诵默写的！”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语文老师讲解的时候，说什么‘以物喻人’、‘铺陈排比’、‘气势磅礴’，论证了秦国之所以强大，正在于不拘一格用人才……哈哈哈……”
他越想越觉得滑稽，那个在课本上被奉为经典，需要分析中心思想和写作手法的《谏逐客书》，此刻正以“初稿”的形式，被它的作者从敌国送回来，作为请求回归的“敲门砖”之一。
“要我说，”燕丹凑近嬴政，指着那段关于“昆山之玉”、“随和之宝”的文字，戏谑道，“李斯这就是在变着法儿拍你马屁呢！”
“你看，他说你拥有这么多天下至宝，什么美玉明珠，宝剑骏马，这些都是外来的，你都喜欢。”
“那人才也是外来的‘宝’啊，你怎么能因为一个郑国，就把所有外来的‘宝’（人才）都赶走呢？这马屁拍得，既有文采，又有道理，还不着痕迹，高，实在是高！”
嬴政听着燕丹的“解说”，再看看帛书上那珠玉锦绣般的文字，眼中也掠过一丝笑意。
他重新拿起那篇《谏逐客书》，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的结论，微微颔首。
“李斯此文，确可称雄文。条理清晰，论据有力，言辞华美而切中要害。若以此文公开上书，驳斥‘逐客’之议，朝中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宗亲，无人能敌。”嬴政评价道，将帛书小心卷起。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回来？”燕丹问。
嬴政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已染上深秋萧瑟的田野，目光幽深：
“不急。李斯此文，寡人先收着。待来年夏季，雨水丰沛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待那时，郑国渠若再因修补不力，或新隐患爆发，酿成更大灾患……便是此文章出匣，与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彻底清算之时。”
“届时，”嬴政转过头，看向燕丹，眼中是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冷静光芒，“该回来的，自然会回来。该滚蛋的，一个也留不下。”
燕丹看着这样的嬴政，心中那点因渠水事故而生的阴霾，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取代。
是啊，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是被动等待的那一方。
他布下棋局，耐心等待，只为在最佳时机，给予对手最彻底、最无可辩驳的一击。
马车驶入咸阳宫门，将秋日的凉意与外界纷扰隔绝。
……
从渠畔回来后的几日，燕丹除了偶尔去工坊看看水泥和轴承的进展，更多时间留在宫中，翻阅少府和博士宫送来的一些关于各地物产、地理的记载，试图为后面的很多行动做准备。
这日午后，他正对着一卷描绘巴蜀山地矿藏的简牍出神，思索着是否有替代或增强铁器性能的可能材料，殿外侍立的郎官却进来禀报，说是安秦君府上的管事有急事求见。
燕丹有些意外。
府中管事素来沉稳，若非真正紧要之事，绝不会在他明确吩咐“无要事不必进宫打扰”后，还特意跑来。
他立刻放下简牍：“让他进来。”
管事进殿后，他先是对燕丹恭敬行礼，随即压低声音道：“君上，府外……近日来，总有个少年徘徊不去。起初只是远远蹲在街角，府中侍卫驱赶，他便跑开，不多时又回来。”
“近几日，他竟不跑了，就挨着府门对面的墙根下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府门。老奴见他衣衫褴褛，形容憔悴，不似歹人，也曾上前询问。”
“可他一见人靠近，要么低头不语，要么就只反复说一句话：‘我要见安秦君。’问他何事，姓甚名谁，一概不说。老奴恐其别有用心，或惊扰了君上，本不欲理会。”
“可今日，他竟在府门外跪下了，从清晨跪到现在，水米未进，任谁劝说拉拽都不肯起，只说要见您……”
管事顿了顿，脸上忧色更重：“老奴观其神色，悲苦绝望，不似作伪。又怕他真在府外出了什么事，或引得路人围观，生出不必要的流言。思来想去，不敢擅自处置，只得冒昧入宫，请君上示下。”
少年？徘徊不去？只要见自己？
燕丹心中一动，莫名想起了之前在街头为了一口残羹冷炙与店家争执的那个瘦小身影，会是他吗？
他拿了钱，按理说应该能暂时安顿，为何又找上门来，还如此执拗？
“只说要见我？”燕丹又问了一遍。
“是的。只反复说要见您，说是……只有您能救他。”管事摇头。
只有自己能救他？燕丹眉头微蹙。
这句话的分量可不轻。
他如今虽有些声望，但自知能力有限，更多是依托嬴政的信任和资源，在技术层面做些改良。
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能有什么天大的难事，认定“只有”他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