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刚才开闸前更彻底的死寂。
方才还响彻云霄的欢呼与“万年”的呐喊,此刻仿佛成了最刺耳的嘲讽,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中,然后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渠水……只流了数十里,就停了?
刚刚贯通的大渠,在竣工庆典的当天,在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成了……一段死水?
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后,“轰”的一声,台下彻底炸开了锅!惊愕、质疑、恐慌、愤怒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掀起。
“什么?!水停了?!”
“才数十里?!”
“怎么会这样?!”
“不是刚修好吗?!”
“天爷啊!这、这……”
宗亲监工们脸色煞白,尤其是那位为首的年轻监工,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身旁同僚死死扶住。
嬴傒更是面如死灰,手中的奏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恍若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下那个还在喘息的传令兵,又猛地扭头看向依旧静立高台、面沉如水的嬴政。
燕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果然……还是出问题了,而且是在这样一个万众瞩目、堪称“打脸”的时刻。
数十里滞流,这不仅仅是水流不畅那么简单,恐怕意味着那段渠道存在严重的坡降问题或堵塞,郑国预言的隐患,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爆发了。
高台之上,嬴政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惊惶、或绝望、或强作镇定的宗亲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面无人色的嬴傒,以及被搀扶着才能站立的年轻监工身上。
没有暴怒,没有斥责。
嬴政的声音甚至比刚才下令开闸时更加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看来,这渠,修得还不够好。”
年轻监工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大王!大王恕罪!臣等……臣等疏忽!定是……定是哪里出了纰漏!臣等立刻去查!立刻去修!求大王给臣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其他宗亲监工也纷纷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口称“有罪”、“万死”。
嬴政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一个宗亲心头,几乎让他们窒息。
“既然知罪,”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那便,开始修补吧。”
众人一愣,似乎没料到惩罚如此“轻描淡写”。
嬴政的目光掠过他们,扫向台下骚动不安的人群,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遍四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
“这大渠关乎大秦根本,关乎关中万民生计,更关乎寡人东出大业!今日之纰漏,寡人可暂不深究,许尔等戴罪立功。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重新钉在跪伏的宗亲身上:
“若修补之后,渠水再出问题,或拖延时日,误了农时灌溉……”
嬴政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届时,莫怪寡人,认法,不认情。”
“大秦律法如山,赏功罚过,绝无姑息!”
最后八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宗亲心头,也敲在了所有听闻者的耳中。
认法不认情!这意味着,如果修不好,等待他们的,将是最严厉的国法制裁,绝无任何“宗亲”情面可讲!
“臣等……领旨!谢大王恩典!”宗亲们哪里还敢有半分侥幸,个个汗出如浆,连连叩首保证,“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务必在最短时间内修好大渠!若再出纰漏,甘受国法!”
一场盛大的竣工庆典,最终以一场猝不及防的工程事故和君王冰冷的警告收场。
方才的欢腾与荣耀,转眼成了泡影与枷锁,宗亲们灰头土脸,在无数道或鄙夷、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仓皇离场,赶往出事地点。
围观人群也议论纷纷地散去,脸上没了喜色,只剩下忧虑和对“官老爷”们无能的愤慨。
渠首很快恢复了冷清,只剩下奔流到十里外便戛然而止的尴尬水声,以及高台上尚未散尽的香烟。
燕丹走到嬴政身边,低声道:“这算宗亲的第一个把柄吧?”
“是,但只有这一个还不够。”嬴政淡淡道,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数十里滞流……跟寡人预想的不太一样,有些轻了,怎么说也是跟寡人有血脉联系的宗亲,再给一次机会吧。”
燕丹知道,嬴政等的是下一个“事故”,只有事故发生了,而且是那种公开的、影响巨大的事故,他才有足够的理由和压力,去彻底清理那些占据要津却无能误事的宗亲,并顺势将真正懂行的人重新推上前台。
“走吧,回宫。”嬴政转身,当先走下高台。
回咸阳的路上,马车内气氛有些沉闷,忽然,车外有郎官低声禀报,有来自邯郸的密使,呈上李斯的加急信件。
嬴政接过密封的铜管,打开,取出里面的帛书,他快速浏览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燕丹注意到,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李斯说什么?”燕丹好奇地问。
嬴政将帛书递给他:“自己看。后面还附了一篇文章。”
燕丹接过,前面是李斯的密报,用隐语简单叙述了他们在六国如何“胡作非为”、挥霍无度,将六国君臣和贵族折腾得够呛,同时也暗中搜集了不少六国的军政情报,并成功在六国朝堂和贵族间制造了不少矛盾。
最后,李斯委婉表示,他们在那边“戏”演得差不多了,六国已对他们这群“秦国外客”深恶痛绝又无可奈何,差不多可以找机会“功成身退”了。
他请示嬴政,何时是回归的时机?翻到后面,是另一张质地稍好的素帛,上面以李斯特有的,工整而富有筋骨的字迹,写就了一篇长文。
燕丹目光扫过开头几行——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燕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这、这文章……这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