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艰难地穿透树屋缝隙和屋顶破洞上覆盖的防水布,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瘴木林特有的灰白色雾气,在高处显得稀薄了些,如同稀释的牛奶,缓缓流过树冠。
树屋内,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小堆温热的灰烬。林雨依旧沉睡,但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呼吸悠长平稳,眉心那因痛苦和精神冲击而紧蹙的纹路也舒展开来。苏禾结束了一夜的守夜,正闭目调息,恢复着精神和体力。林风则早早醒来,正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腰侧受伤、麻痹已基本消退的身体,动作轻微,生怕吵醒妹妹。
一夜的休整,让濒临崩溃的体力得到了宝贵的恢复。更重要的是,树屋提供的相对安全和干燥的环境,极大地缓解了精神上持续紧绷的压力。
苏禾睁开眼,目光首先落在林雨身上。她用精神力仔细探查,确认林雨的精神本源虽然依旧脆弱,但混乱的波动已经平息,正在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透支的昏迷,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保护性深度休息。
“她怎么样了?”林风压低声音问,眼中满是关切。
“稳定了,在自我修复。今天最好不要移动她,让她自然醒来。”苏禾低声道,“我们需要在这里至少停留一天,也许两天。”
林风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妹妹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
苏禾站起身,走到树屋唯一的“窗户”(一个用木条交叉钉死的破洞,她昨晚撬松了几根,形成观察口)边,向外观察。浓雾和茂密的枝叶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附近几棵巨大怪树的轮廓和缓缓流动的雾气。寂静,依然是主旋律,但比起地面,这里少了那些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爬行和滴答声。
“这里暂时安全。位置高,入口单一,周围树木高大,不容易被地面生物直接袭击。昨晚也没有东西试图靠近。”苏禾分析道,“但我们不能大意。今天的任务是:休整,处理伤口,研究新发现,同时加强警戒。”
她示意林风过来,重新检查了他的伤口。麻痹粘液的毒性已经代谢得差不多了,伤口本身不深,敷了药后开始结痂,只是周围肌肉还有些酸痛和僵硬。“恢复得不错。今天你可以进行一些轻微的活动,但不要剧烈运动,以免伤口崩裂。”
然后,苏禾开始整理昨晚从隐藏储物格里发现的东西。地图残片、不明种子、骨针细线、温润矿石、药膏、奇特植物样本,还有那把奇特的金属钩工具。她将它们一一摆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苏禾首先展开那张用防水兽皮绘制的地图残片。在晨光下,上面的炭笔线条更加清晰。地图绘制得相当粗糙,比例失真,但基本方向感和一些关键地形特征标记明确。
地图的核心区域正是他们所在的这片瘴木林,用扭曲的树木和波浪线表示雾气,旁边潦草地标注着“瘴气区,危险,避低洼”。一条蜿蜒的虚线穿过森林,旁边有小字注释“旧溪床,可通行,注意潜行者及腐沼”。这正是他们之前走过的路线!绘制者对这片森林相当了解。
虚线向东延伸,穿过一片标记为“石笋区(滑苔,慎行)”的区域,然后抵达一片相对开阔、被河流符号贯穿的谷地。谷地被特别圈出,旁边画着一个简陋的棚屋符号,并标注着“旧营地,相对安全,有净水源”。更远处,地图边缘,河流下游方向,似乎还有一个更大的、模糊的聚集点标记,但兽皮在那里破损了,无法辨认。
地图背面,还有几行更加潦草、似乎是用血或深色汁液书写的笔记:“东河谷营地,三年前废弃……人员去向不明……警告:勿深入下游‘嘶鸣裂谷’……有‘大家伙’……北侧山坡有铁皮屋,疑似旧时代前哨站废墟,已搜刮……南侧……(字迹模糊)……”
信息量巨大!
首先,证实了李老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东边确实存在过人类据点(东河谷营地),虽然现在已经废弃,但“相对安全”和“净水源”的标记,依然极具吸引力。废弃的原因可能是人员迁移,也可能是遭遇了无法抵御的威胁(比如笔记中提到的“大家伙”或“嘶鸣裂谷”)。
其次,地图提供了更具体的路线指引和危险预警,尤其是“石笋区”和“潜行者”的标注,与他们之前的遭遇完全吻合。这大大增加了地图的可信度。
第三,“旧时代前哨站废墟”的提示,让人浮想联翩。旧时代的遗迹,往往意味着可能找到更有价值的物资、工具,甚至是信息。
第四,绘制者的身份。从地图的精细程度(相对而言)、笔记内容、以及那把精密工具来看,他(她)很可能是一位有经验的探险者、侦察兵,或者旧时代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员。这样的人留下的据点,或许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隐藏价值。
“看来,我们离目标不远了。”苏禾将地图内容轻声解释给林风听,“东河谷营地,即使废弃,其选址和环境也必然有可取之处。而且,那里很可能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或少量物资,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生存下去。”
林风仔细听着,眼中也燃起了希望。“那我们要尽快去那里!”
“不急。”苏禾摇头,“小雨需要恢复,你的伤也需要巩固。而且,我们对地图上的其他危险标记(比如石笋区)毫无了解,贸然前进可能重蹈覆辙。今天和明天,我们就以这树屋为基地,休养生息,同时……尝试发掘这里可能还隐藏的其他东西。”
早餐是冷硬的干粮和烧开的、用净化草药处理过的溪水(从树下取来,用绳索吊上)。饭后,苏禾决定对树屋进行一次更彻底的搜索。绘制者如此精心隐藏了那个储物格,难保没有其他秘密。
林风被分配了相对轻松但重要的任务:警戒。他守在观察口和门缝边,仔细倾听外面的任何异常声响,并利用逐渐恢复的对气流的感知,警惕着高处(其他树冠)可能存在的威胁。
苏禾则开始了她的“考古”工作。
她首先检查墙壁。那些模糊的炭笔涂鸦,除了毫无意义的线条,似乎还有一些反复描画的、类似箭头或简易路标的符号,指向不同的方向,但缺乏参照物,难以解读。她用手仔细触摸墙壁的每一寸,敲击听声,终于在靠近角落的一块木板后,发现了一处轻微的“空响”。小心地撬开松动的木板,后面是一个浅浅的壁龛,里面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小铁盒,盒底刻着一个模糊的、类似鹰隼或飞鸟的徽记。没有其他东西,但徽记本身可能代表着某种身份或归属。
接着是地面。她一寸寸地敲击、试探,除了那个已知的储物格,没有再发现其他暗格。但在清理角落厚厚的积尘和朽烂的铺垫物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冰凉的东西。挖出来一看,是半截埋在泥土里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打磨和使用的痕迹,像某种工具或武器的残片。更重要的是,金属片上粘连着一小块已经硬化、但质地非常特殊的黑色皮质物——触感坚韧,带有细微的鳞片纹理,绝非普通兽皮。苏禾小心地将它剥离下来,这种材质或许有特殊用途。
最后是屋顶和支撑结构。她攀上横梁仔细检查。在一根主梁的背面,她用短刃刮去厚厚的苔藓和灰尘,发现了一行用利器深深镌刻的小字,字迹工整,与地图背面的潦草笔记截然不同:
“观察日志第七号点。样本g-7活性异常,扩散速度超预期。疑似受‘源点’辐射影响。建议提升危险等级。撤离前销毁所有活体样本。——k博士”
字迹下方,还有一个很小的、同样工整的化学分子式(或类似符号)刻痕,以及一个日期标注,用的是旧时代纪元,换算过来,大约是丧尸病毒爆发后第五年。
k博士!样本g-7!源点辐射!活体样本!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这个树屋,或者说这片区域,曾经是某个科研人员(k博士)的野外观察站!他在这里研究某种被称为“样本g-7”的、具有活性且可能危险的东西(变异生物?真菌?),这东西的扩散与一个叫“源点”的地方的辐射有关!而他在撤离前,下令销毁所有活体样本!
这解释了为什么树屋保存相对完好,却没有被其他生物长期占据——附近可能存在被“销毁”的危险样本残留物,形成了无形的威慑?也解释了那把精密工具的来历。
“源点”是什么?样本g-7是否真的被完全销毁?k博士又去了哪里?是去了东河谷营地,还是更下游那个模糊的聚集点?或者……遭遇了不测?
线索如同断裂的珠链,引人深思,也带来了更多未知的阴影。
当林雨在午后时分,终于睫毛颤动,缓缓睁开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时,看到的是哥哥关切的脸和透过破洞洒下的、被雾气柔化的光斑。
“哥哥……妈妈……”她声音虚弱,但意识清晰。
“醒了就好,别动,好好休息。”林风连忙按住她想起来的动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苏禾也走过来,检查了她的状况,喂她喝了点水和流质食物。“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林雨微微摇头,小声道:“有点晕,没力气……但……不疼了。”她似乎回忆起昏迷前的事情,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困惑,看向苏禾,“妈妈……你没事吧?那个……”
“都没事。”苏禾温和地打断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保护了我们,做得很好。但现在,你需要休息,让身体和精神慢慢恢复。别想太多。”
林雨乖巧地点点头,但苏禾能感觉到,她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力量爆发后的茫然?还是对自身这种“不受控”力量的恐惧?这需要时间来疏导。
下午,趁着林雨清醒但需要静养,林风伤势好转,苏禾开始了计划中的训练——不是高强度的体能或异能练习,而是知识的传授和经验的总结。
她结合地图、树屋发现、以及他们一路走来的遭遇,详细讲解了瘴木林中可能遇到的各种地形陷阱(腐沼、石笋区)、变异生物特性(潜行猎手的习性、荧光蛭的威胁)、以及如何利用环境进行隐蔽、预警和防御。她甚至用那把金属钩和发现的特殊皮质、金属残片作为教具,讲解如何识别和利用野外找到的、可能具有特殊用途的物品。
林风听得极其认真,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住。林雨虽然体力不支,但也努力睁大眼睛听着。这些知识,是他们未来在这片森林乃至更广阔废土生存下去的基石。
夜幕再次降临前,苏禾加固了树屋的防御。她用找到的绳索和藤蔓,在树屋入口外的枝桠上设置了几个简单的绊索和响铃警报。又用刺激性草药粉末混合荧光菌孢子,在下方树干和周围几棵树的低处做了标记,任何东西爬上来都可能沾染或触发。
树屋内,篝火再次燃起。食物依然简陋,但气氛与昨夜截然不同。少了一份濒死的绝望,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审慎希望。
林雨在苏禾的帮助下坐起来,小口吃着食物。林风则一边吃,一边反复看着那张地图残片,似乎在脑海中规划着前往东河谷营地的路线。
苏禾则望着跳动的火苗,思考着“k博士”、“样本g-7”和“源点”。树屋的发现,不仅指明了前路,也揭示了这片瘴木林更深层的秘密和可能潜藏的危险。他们的旅程,似乎从简单的生存逃亡,无意中卷入了一条更复杂的线索之中。
休养是为了走更远的路。而前方的路,在希望与未知的阴影交织下,延伸向雾气弥漫的森林深处。明天,当林雨恢复得更好一些,他们将再次出发,朝着地图上那个标记着“相对安全”的河谷,也是向着更多谜团和可能的新家园,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