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荧光随着天色渐明而黯淡,最终完全熄灭,仿佛只是夜晚一场诡谲的梦。灰白色的瘴气再次主宰了视线,能见度维持在十米左右的低水平,世界被压缩成一片模糊的、缓慢流动的灰蒙。
三人呈紧密的三角队形,在苏禾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深入这片迷失之林。脚下是松软湿滑、吸音性极强的腐殖层,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却也让人无法通过声音判断地面虚实。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无孔不入,即使戴着多层口罩,依然能感到喉咙和肺部的不适。
苏禾将行进速度压到最低。她不再依赖视力探路,而是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精神力的扫描和双腿对地面细微触感的反馈上。前方看似平坦的落叶下,可能是深不见底的泥沼;一丛看似无害的鲜艳蘑菇,可能喷射出致命的孢子云;那些盘绕扭曲的藤蔓,或许会在猎物经过时骤然收紧。
林风的角色至关重要。他走在苏禾侧后方一步,几乎关闭了视觉,将全部心神灌注于双耳和对气流的感知。在这里,风是宝贵的信息载体。它带来远处水源的潮湿、腐烂物的恶臭、以及……生物活动时不可避免的气味和热量扰动。他需要从无处不在的、混杂着腐烂和瘴气的背景气味中,分辨出那一丝不和谐的“活物”气息——可能是潜伏猎手的呼吸,也可能是被惊扰虫豸的骚动。
“左前,二十步,有持续的水滴声,但风声在那里有轻微下沉的回旋,下面可能不是实地。”他偶尔会用极低的气流声提醒。
“右侧,有很淡的腥气,在移动,速度慢,体型应该不大,但……不止一个方向。”他警惕地补充。
林雨则紧跟在哥哥身后,小手紧紧抓着林风背包的一角。她的精神力如同在浓稠糖浆中划动的探针,艰难但执着地在他们正前方扇形区域内进行扫描。苏禾教导的“聚焦”和“穿透”在这里受到了严峻考验。雾气对精神力有天然的削弱和散射作用,而森林中无处不在的、微弱但繁杂的生命磁场(植物、真菌、昆虫)更是形成了强烈的背景噪音。她必须付出数倍于锈铁峡谷时的专注力,才能勉强“看”清前方五六米内地面的结构,或者穿透一层不算太厚的藤蔓帷幕,探测其后是否空洞。
汗水不断从她额头滑落,打湿了口罩边缘,精神力透支带来的轻微头痛已经开始出现,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喊停。她知道,自己的探测哪怕只提前预警了一处陷阱,都可能是救命的。
行进变得异常缓慢而消耗心神。仅仅一个上午,他们只前进了不到两公里,却感觉比在峡谷中跋涉一整天还要疲惫。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由几块巨大、布满苔藓的崩落岩石形成的半封闭石坳中短暂休整。岩石阻隔了部分雾气,也提供了相对坚实可靠的背靠。苏禾没有生火,只让大家吃了些冷硬的干粮,喝了点水。
休整即将结束时,林雨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手指指向石坳外不远处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堆积着格外厚实腐叶的区域。
“那里……下面,不太对。”她皱着眉头,努力描述着精神力反馈来的模糊感觉,“叶子下面……不是实的,是软的,空的,而且……有一些很小、很密的‘光点’,在动,很慢。”
她无法精确成像,但那种“空洞感”和“密集蠕动感”结合,立刻引起了苏禾的高度警觉。
苏禾示意林风和林雨留在石坳内,自己小心地靠近那片区域。她没有踩上去,而是用一根长树枝,轻轻拨开表层相对干燥的腐叶。
腐叶之下,并非土壤,而是一层暗褐色、近乎黑色的、半流质的粘稠泥浆,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正缓慢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泥浆中,隐约可见一些惨白色的、类似骨骼或甲壳的碎片。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泥浆边缘和下方的腐殖层中,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无数条筷子粗细、半透明、体内散发着微弱幽绿色荧光的线形虫子!它们似乎对光线和震动极其敏感,在树叶被拨开的瞬间,齐齐朝着阴影深处缩去,但数量之多,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是腐沼和荧光蛭。”苏禾退回石坳,声音低沉,“沼泽边缘的变异物种,依靠腐烂有机物和偶尔陷落的活物为食。那些荧光是它们消化系统产生的生物光,有微弱毒性,接触皮肤会引起溃烂。沼泽本身深度未知,一旦陷进去,很难脱身,而且会惊动下面可能存在的更大东西。”
如果不是林雨的精神力提前预警,他们很可能将那里当作普通落叶堆踩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林风看着那片重新被腐叶掩盖、恢复平静的死亡区域,后背发凉。他之前的听觉和气味感知,完全没能发现那里的异常——泥浆和虫子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气味也淹没在森林整体的腐败气息中。
林雨则因为自己的预警发挥了关键作用,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着后怕和微弱的自豪。她的能力,在这里并非无用,而是变得至关重要。
“小雨,做得非常好!”苏禾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你的感知,是我们在这里最重要的‘眼睛’之一。”她又看向林风,“你也不用气馁。你的能力更擅长动态和远距离预警。在这里,我们需要的是互补。小雨发现静态陷阱和环境异常,你警戒动态威胁和远方动向。”
她借此机会再次强调团队协作的重要性:“记住,在这里,没有谁的能力是万能的。信任彼此的判断,弥补彼此的盲区,我们才能走得更远。”
短暂的休整和这次有惊无险的发现,让三人对瘴木林的危险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对彼此的能力和配合多了几分信心。
下午的行进更加谨慎。绕过那片腐沼后,他们选择了一条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布满滑腻卵石的古老溪床前进的路线。溪床地势相对较低,雾气稍薄,视线略好,但两侧陡峭的、生满滑苔的土坡也带来了新的风险——可能有东西从上方突袭。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一直负责侧翼和高处警戒的林风,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忽然停下脚步,示意苏禾和林雨隐蔽到一块溪床中央凸起的大石后面。
“有什么发现?”苏禾低声问。
“气味。”林风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有一股很淡、但很特别的腥味,从大概半个小时前就开始出现了,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我以为是路过的什么小动物,但它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始终保持在我们的侧后方,上风处。”
他努力描述着:“不是腐肉味,也不是普通的野兽腥臊。有点……像铁锈混着烂泥,但又有一点奇怪的甜味,很难形容。”
“距离?数量?”苏禾眼神锐利起来。
“距离一直在变,大概三十到五十米外,在溪床左侧的坡地上方移动。数量……不确定,可能只有一个,但移动方式很奇怪,时快时慢,有时候完全没声音,有时候会有很轻的、像什么东西蹭过苔藓的声音。”
林雨闻言,也立刻集中精神,朝着林风指示的方向努力探测。片刻后,她小脸白了白:“那边……坡上,有东西。生命反应不强,但是……很‘冷’,很‘沉’的感觉。它……它好像在‘看’我们。”
又被盯上了!而且这次,对方的跟踪技巧更加高明,始终处于上风处,利用风向来掩盖自身气味(虽然林风还是察觉到了),并且巧妙地利用了地形和植被来隐藏身形。它不像昨晚那些试探者一样畏惧火光,也不像黑色变异体那样惊鸿一瞥,而是表现出一种猎手特有的耐心和执着。
苏禾心中警铃大作。这种被有经验的猎手长期尾随的感觉,比遭遇正面袭击更令人不安。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发动攻击,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特殊能力。
“不能让它一直跟着。”苏禾快速做出判断,“必须弄清楚它是什么,或者想办法甩掉它。”
她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溪床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片由洪水冲积形成的、相对开阔的碎石滩,两侧土坡在那里也变得平缓。
“到前面拐弯的碎石滩去。那里视野相对开阔,我们设个简单的陷阱,看看能不能逼它现身,或者至少判断它的种类和意图。”苏禾低声道,迅速制定了计划。
三人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了溪床拐弯处的碎石滩。这里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布满大小不一的卵石,雾气因为空气流动稍快而稀薄了些,能见度提升到二十米左右。
苏禾迅速布置。她让林风和林雨躲到碎石滩远端几块叠在一起的巨石后面,自己则在靠近来路的碎石滩边缘,利用卵石和几丛低矮的、颜色暗沉的灌木,布置了一个简陋但实用的绊索和陷坑组合。绊索用近乎透明的、路上收集的坚韧藤蔓纤维制成,离地不到十厘米,连接着几块精心摆放、稍有触动就会滚落发出巨响的松动石块。陷坑则只是一个浅坑,里面撒上了刺激性极强的、研磨成粉的驱虫草药和荧光菌孢子混合物,一旦踩踏或靠近,扬起的粉尘会带来强烈气味和微光,暴露位置。
布置完后,苏禾也退到巨石后,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溪床中只剩下潺潺的微弱流水声(并非完全干涸)和风吹过两侧坡地植被的沙沙声。
大约五分钟后,林风猛地眼神一凝!他听到了!左侧坡地上方,那种轻微的、苔藓被蹭过的声音再次响起,并且……停了下来。对方停在了坡地边缘,碎石滩开始的位置,似乎在观察下方空旷的滩涂和远处的巨石。
林雨也感知到了那个“冷沉”的存在,就在坡地边缘,静止不动,但“注视”的感觉异常清晰。
它很谨慎,没有立刻进入陷阱区域。
僵持了大约三分钟。就在苏禾考虑是否要主动制造动静引诱时,异变发生了!
并非来自坡地边缘的跟踪者。
在他们藏身的巨石另一侧,也就是溪床下游方向的浓雾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铁片刮擦玻璃的嘶鸣!紧接着,一道灰影快如闪电,破开雾气,径直朝着他们藏身的巨石扑来!那是一只形似放大版蝙蝠、却长着四只覆膜翅膀和一条蝎子般带钩毒尾的怪异飞行生物!它似乎是被巨石附近活物的气息,或者刚才他们活动时残留的细微热量吸引而来!
袭击来得太突然,而且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林风反应极快,几乎在嘶鸣响起的瞬间就猛地推开妹妹,自己则迎着灰影扑来的方向踏前一步,手中小刀挥出,试图格挡。但他仓促间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带动了身边的碎石,发出“哗啦”一声响动!
几乎就在这声响动传出的刹那!
左侧坡地边缘,那个一直静止的“冷沉”存在,动了!
不是扑向巨石,而是如同融化般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坡地,精准地绕开了苏禾布置的绊索和陷坑区域,以一种与它之前“冷沉”感觉完全不符的迅捷和诡异的身法,贴着地面,如同一道流淌的阴影,朝着巨石侧面——也就是林风因抵挡飞行生物而弄出声响、暴露出些许破绽的方向——急速逼近!
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苏禾布置的陷阱,而是利用其他突发威胁,制造混乱,寻找最佳的猎杀时机!
真正的猎手,终于露出了獠牙。而他们的试探,反而可能将自己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碎石滩上,一场突如其来的三方面遭遇战,一触即发!